01
“苏瑾,你不能进去。”
体育馆入口的检票闸机前,检票员一脸为难地拦住了我。
不是拦我一个。
是拦住我和我身旁的李玮。
嘈杂的人声,混着远处舞台传来的巨大音浪,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李玮皱着眉,把手里的电子票又往前递了递。
“为什么?票是官网买的,不可能有假。”
检票员没看他的手机,目光越过我们,投向我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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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下意识地跟着回头。
方哲就站在那里。
隔着三两步的距离,站在涌动的人潮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他手里没有拿票,只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周围的喧嚣好像都与他无关。
他的眼睛很黑,直直地看着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我的心,猛地一沉。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李玮也看见了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换上熟络的笑容。
“哲哥?你怎么来了?你也来看演唱会?”
方哲没理他。
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胶着在我的脸上。
我攥紧了手心,指甲陷进肉里,试图用疼痛来维持镇定。
“你怎么会在这?”我问,声音干得像砂纸。
“我不是跟你说,公司临时加班……”
我的话没能说完。
方哲抬起手,从那个牛皮纸袋里,抽出一沓纸。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周围兴奋的、举着荧光棒的年轻人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低气压,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那股熟悉的,属于他身上的,混着淡淡消毒水的气味,钻进我的鼻腔。
我这才注意到,他穿的不是平时的衣服,而是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敞着,脸色苍白得厉害。
“加班?”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进我的心脏。
他把手里的那沓纸,递到我眼前。
最上面一张,是医院的缴费单。
下面,是手术同意书,病危通知书……
最醒目的,是那张CT片子,黑色的背景上,白色的阴影触目惊心。
“妈的手术,刚做完。”
“脑动脉瘤破裂,抢救了六个小时。”
“医生说,再晚送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脸上。
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周围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探究,变成了窃窃私语。
李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看方哲,又看看我,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寸变冷,从指尖开始,蔓延到全身。
我强迫自己开口解释。
“我……我不知道这么严重,我以为只是个小手术……”
“你走的时候,我给你发了信息,说情况很危险。”方哲说。
“我没看到,手机静音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
这个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可笑。
方哲看着我,忽然,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嘲讽。
他收回那沓病历,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了另外两样东西。
两个红色的本子。
结婚证。
还有……离婚证。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离婚证上,我的照片,他的照片,并排贴在一起。
下面,盖着民政局鲜红的钢印。
日期,是今天。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什么时候去办的?
我怎么不知道?
“你骗我?”我脱口而出,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你不是说,户口本拿去给妈办住院手续吗?”
方哲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从你中午十一点,撒谎说要去公司加班,关掉手机定位的那一刻起。”
“我们的婚姻,就已经结束了。”
他说完,松开手。
那本崭新的,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离婚证,轻飘飘地落在我脚边。
像一片宣告死刑的落叶。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看旁边的李玮。
甚至没有一句争吵,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就那样,转身,走回人潮里。
他的背影很直,也很冷。
一步一步,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天哪,婆婆做手术,她跑来看演唱会?”
“还跟别的男人一起?”
“她老公直接把离婚证甩脸上了,牛逼!”
“活该,这种女人……”
那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李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苏瑾,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红色的本子。
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巨大的羞耻和愤怒,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喷发。
方哲。
你好狠。
你竟然用这种方式,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毁掉我的一切。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认输吗?
我慢慢弯下腰,捡起那本离婚证。
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绝对不会。
02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只是觉得冷。
体育馆里震耳欲聋的音乐,五光十色的灯光,周围人群山呼海啸般的尖叫,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模糊,遥远,不真切。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那本红得刺眼的离婚证,和方哲离开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李玮在一旁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瑾,你……你还好吧?”
“要不,我们别看了,我送你回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愧疚,但这并不能让我心里好受半分。
“回去?”我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冷笑,“回哪个家?”
方哲把离婚证都甩我脸上了,他会让我进那个家门?
“苏瑾,你别这样,哲哥他可能就是一时生气……”
“一时生气?”我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李玮,你觉得他那是生气的样子吗?”
“他平静得就像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多看你一眼!”
这才是最让我感到恐惧和屈辱的。
方哲的冷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咆哮都更伤人。
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屑一顾的漠视。
仿佛我和李玮,只是两只无关紧要的蚂蚁。
李玮被我吼得一愣,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我转过身,逆着不断涌入场馆的人流,向外走去。
李玮赶紧跟了上来。
“苏瑾,你去哪?”
“医院。”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我不信。
我不信方哲真的这么绝情。
三年的婚姻,不是一张纸说断就能断的。
他一定是在气头上。
我要去医院,我要去跟他当面说清楚。
我要告诉他,他妈平时是怎么对我的,我是受了多少委屈,才会在今天做出这种“错误”的选择。
对,是她逼我的。
如果不是那个老太婆常年累月地对我挑刺、辱骂、把我当保姆一样使唤。
如果不是她今天早上还因为我多睡了十分钟,就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懒,骂我没家教,骂我配不上他儿子。
我怎么可能连她手术都不管,跑出来看什么演唱会!
我才是最委屈的那个人!
李玮开车送我去了医院。
一路上,我把这几年的委屈,添油加醋地,一股脑儿全倒给了他听。
李玮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同情,最后变成了和我同仇敌忾。
“太过分了!他妈妈怎么能这样对你?”
“苏瑾,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他们一家人欺负。”
“这事儿哲哥也有不对,他作为你老公,怎么能一直让你受委屈?”
听着李玮的话,我心里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没错,方哲也有责任。
他是个“妈宝男”,对他妈言听计从。
我每次跟他抱怨,他都只会说“妈年纪大了,你多让着她点”。
凭什么?
凭什么总是我让着她?
车子停在医院的停车场。
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拿出小镜子照了照。
脸上的妆没花,只是脸色有点白。
我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颊,让它看起来多一点血色。
等一下,我不能表现得太强势。
我要示弱,要哭。
男人都吃这一套。
只要我哭着认错,再把这些年的委屈一说,方哲一定会心软的。
我们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
手术室在三楼。
我刚走出电梯,就看到了等在走廊里的方家人。
方哲的爸爸,他的姑姑,他的叔叔……七八个人,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所有人都沉默着,气氛压抑得可怕。
方哲不在。
我提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只要他不在这里,事情就好办。
我酝酿好情绪,眼睛一红,快步走了过去。
“爸,姑姑,妈怎么样了?”
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恰到好处的脆弱。
然而,没有一个人理我。
他们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那不是愤怒,不是责备。
而是一种……混杂着鄙夷和怜悯的冷漠。
方哲的爸爸,那个平时对我还算和颜悦色的老人,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转回头去,继续盯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仿佛我是一团空气。
我的心,又开始往下沉。
不对劲。
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不该是这个反应。
他们应该会指责我,痛骂我,至少会跟我吵起来。
这种死一样的寂静,比任何打骂都让我心慌。
我走到方哲的姑姑身边,试图抓住她的手臂。
“姑姑,你跟我说句话,妈她……”
姑姑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把手臂抽了回去。
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精心打扮的衣服和妆容上刮过。
“哟,这不是我们方家的大忙人吗?”
“公司加班,加到演唱会去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尖酸刻薄,走廊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
“我……我不知道妈病得这么重……”我还在用那个苍白的理由。
“不知道?”姑姑冷笑一声,“苏瑾,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半年前,妈第一次体检查出动脉瘤的时候,医生就说了,随时有破裂的风险,建议做介入手术。”
“是你,说这种手术风险高,说不定死在手术台上,拦着不让做。”
“你说你认识协和的专家,能找到更好的治疗方案。”
“结果呢?半年过去了,你找的专家呢?”
“今天早上,要不是方哲当机立断把人送到医院,你现在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了!”
姑姑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冷。
我……我说过那些话吗?
半年前,那个老太婆确实查出了点问题。
当时医生是建议手术,但我也没说死在手术台上那么难听的话吧?
我只是说,要不再咨询咨询,找找更好的医生。
毕竟协和的号那么难挂,我一个普通人,哪有那么大本事。
这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我没有!我只是想更稳妥一点!”我急切地辩解。
“稳妥?”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我身后响起。
是方哲的叔叔。
他一直靠在墙上没说话,此刻却站直了身体,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我。
“苏瑾,半年前,方哲就想自己拿主意,带他妈去做手术。”
“是你,拿着你们俩的共同账户流水给他看,说家里没那么多钱,说那笔钱你投到朋友的项目里去了,三个月就能翻倍,到时候别说做手术,换个大房子都够了。”
“现在,快六个月了。”
“钱呢?”
我的大脑“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03
钱。
那笔钱。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全部凝固。
方哲的叔叔,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这是我和方哲之间的秘密!
我投给李玮项目的钱,是我们俩攒了好几年的积蓄,整整五十万。
当初方哲是不同意的,他觉得不靠谱。
是我,软磨硬泡,画了无数大饼,甚至不惜以离婚相逼,他才最终松了口。
我告诉他,这是我们家的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然他那些亲戚肯定会眼红。
方哲答应了。
这三年来,他一直都是这样,虽然嘴上会反对,但最后总会依着我。
可现在,他叔叔却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在所有亲戚面前。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叔叔,您……您听谁说的?没有这回事!我们的钱都好好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连我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心虚。
方哲的叔叔没有再逼问,只是用一种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那种无声的审判,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实质,沉重地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过气。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审判。
那些亲戚们,不再窃窃私语。
他们只是用同一种眼神看着我。
冷漠。
鄙夷。
还有一丝……了然。
仿佛他们早就知道了这一切,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看我如何表演。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方哲为我精心设计的局。
他不再是那个对我言听计从的“妈宝男”。
他早就知道了我的谎言,知道了我拿钱给了李玮,甚至可能知道,那笔投资已经打了水漂。
但他一直不动声色。
他在等。
等一个让我身败名裂,无法翻身的最佳时机。
今天,就是那个时机。
婆婆病危,我却在和“项目合伙人”李玮看演唱会。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罪证了。
我浑身发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
我一直以为,我牢牢地掌控着方哲,掌控着我们的婚姻。
我以为他老实、木讷,有点懦弱,可以任我拿捏。
原来,都是我的自以为是。
我根本不了解他。
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他。
那个沉默的男人,心里竟然藏着这么深沉的,足以毁灭一切的算计。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这里不是我扭转战局的地方,而是我的刑场。
我必须找到方哲。
只有找到他,当面跟他对质,我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冲进电梯,疯狂地按着关门键,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我看到方哲的姑姑,对着我的背影,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一楼。
我冲出电梯,在大厅里茫然四顾。
方哲在哪?
他会去哪?
家?他公司?还是……
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拨打了他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一次又一次地响起。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沉入谷底。
他不接我电话。
他不想见我。
他已经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不。
我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还有最后一张牌。
我的父母。
我立刻拨通了我妈的电话,电话刚一接通,我的眼泪就决堤了。
我哭着,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
当然,是经过我“加工”的版本。
在这个版本里,我是个被恶婆婆常年欺压,被冷漠丈夫背叛的,可怜的受害者。
婆婆的病,是被我“夸大”的普通小毛病。
演唱会的票,是早就买好的,不去就浪费了。
李玮,只是个普通朋友,陪我散散心。
而方哲,他小题大做,不念旧情,竟然为了这点小事,用这么羞辱人的方式逼我离婚。
我妈听完,果然勃然大怒。
“反了他了!他方哲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欺负我女儿!”
“苏瑾你别怕,你等着,爸妈现在就过去找你!我倒要问问他方哲,我们苏家是哪里对不起他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对,只要我爸妈来了,方哲就不敢这么嚣张了。
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在本地也是有头有脸的。
我爸是个小领导,我妈是退休教师,他们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方哲敢这么打我的脸,就是打他们苏家的脸。
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擦干眼泪,重新振作起来。
既然方哲躲着我,那我就在这里等。
我就在医院大厅里等。
等我爸妈来,等他出来。
我就不信,他能躲一辈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医院大厅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我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抱着双臂,死死地盯着电梯口的方向。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
“叮”的一声,其中一部电梯的门开了。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走了出来。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闭着眼睛,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如纸。
我随意地瞥了一眼。
随即,我的目光凝固了。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
是方哲!
他穿着病号服,左手手背上插着输液针。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好好的吗?
他不是去办离婚手续了吗?
他不是在楼上陪他妈吗?
为什么他会躺在病床上?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思考。
我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病床从我面前经过。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我的脑海。
刚才姑姑说……他妈的手术,刚做完。
而他,也穿着病号服……
难道……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护士!护士!”我叫住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小护士。
“请问,这……这位病人,他怎么了?”
小护士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方哲,眼神里带着一丝敬佩和同情。
“你是他家属吧?”
“他刚做完手术,给……给别人捐了个肾。”
捐了个肾。
捐了个肾!
轰隆!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方哲,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护士,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了之前的冰冷。
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他看着我,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无声地动了动。
我读懂了他的唇语。
他在说:
“苏瑾。”
“如你所愿。”
04
如我所愿?
什么叫如我所愿?
方哲那双死寂的眼睛,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深深扎进我的心脏。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从头凉到脚。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护士在我耳边说了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他把肾,给了他妈。
他用自己的身体,堵上了我撒谎不作为的窟窿。
难怪……
难怪他脸色那么苍白。
难怪他走路的姿势那么僵硬。
难怪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终于明白,那张离婚证,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他用自己的一颗肾,换来的,对我最彻底的,最残忍的宣判。
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身后的墙上,冰冷的墙面让我打了个激灵。
不。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和我想象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我才是受害者!
我是被恶婆婆逼迫,被丈夫的谎言欺骗,才犯下了一点“小错误”。
怎么现在,我变成了那个众叛亲离,逼得丈夫割肾救母的恶毒女人?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不能让事情这样发展下去!
我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瑾瑾,我们快到了,就在医院门口了,你人呢?”
我妈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我瞬间回过神来。
对,我爸妈来了!
他们会为我做主的!
“妈,我……我在一楼大厅,你们快来!”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喊道。
挂了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方哲被推进了旁边的一个高级病房区。
我不能让他爸妈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我转身,快步朝着医院大门口跑去。
刚跑到门口,就看到了我爸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车刚停稳,我妈就推开车门冲了下来。
“我的女儿啊!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我妈一把抱住我,看到我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顿时心疼得不行。
我爸也从驾驶座上下来,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方哲人呢?让他给我滚出来!”
我靠在我妈怀里,酝酿已久的情绪瞬间爆发。
“爸,妈,方哲他……他要跟我离婚……”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我之前编好的那套说辞又声泪俱下地重复了一遍。
当然,关于方哲割肾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提。
我只说,他妈做了个小手术,他却小题大做,还伙同家人一起羞辱我。
我爸听完,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方哲一个没背景没家世的穷小子,当初要不是看在他老实本分的份上,我能把女儿嫁给他?”
“这才几年,就敢这么作践我女儿!走!我们现在就上楼找他去!我倒要看看,他和他那个老不死的妈,有多大能耐!”
我爸说着,就要拉着我往里走。
我心里一阵窃喜,又有一丝不安。
事情闹大,正合我意。
只要把舆论压力造起来,把方哲塑造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凤凰男”,我就能从被动的局面里扳回一城。
“苏女士,苏先生,请留步。”
一个冷静而陌生的男声,从我们身后响起。
我们三个同时回头。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我们身后。
他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气质干练,眼神锐利。
“你们是?”我爸皱着眉问,官场上练出的警惕性让他瞬间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
男人微微一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爸。
“苏先生您好,我姓张,是方哲先生的代理律师。”
律师?
我的心猛地一跳。
方哲竟然连律师都请好了?
我爸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了。
“律师?怎么,跟我女儿离婚,还要请律师?”
“是方哲不敢见我们,派你来当缩头乌龟的吗?”
张律师脸上依旧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不卑不亢。
“苏先生误会了。方先生刚做完一台大手术,身体虚弱,不便会客。”
“大手术?”我妈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字,“什么大手术?他不是好好的吗?”
张律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方先生把他的一侧肾脏,移植给了他的母亲。”
“什么!”
我爸妈同时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看着张律师,又猛地转头看向我。
我的脸,“刷”的一下,血色尽失。
完了。
我最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就这么被一个外人,用最平静的语气,说了出来。
“瑾瑾,这……这是真的?”我妈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爸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酱紫,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震怒。
他混迹官场半生,最重脸面和人情世故。
割肾救母,这是何等的大孝之举。
而他的女儿,却在这个时候,因为一场演唱会,闹着要离婚。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
“你……”我爸指着我,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你这个……你这个……”
他终究是没把那个“逆女”骂出口。
张律师仿佛没看到我们一家人的闹剧,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苏先生,苏女士,既然你们都在,那事情就好办了。”
“这是方哲先生委托我,就他与苏瑾女士离婚一事,进行财产分割的初步方案,请过目。”
他说着,将文件递了过来。
我爸黑着脸,一把夺了过去。
我凑过去看。
那不是什么感性的信件,而是一份冷冰冰的,充满了法律术语和数字的文件。
前面是关于房产、车辆等固定资产的分割。
我们住的婚房,首付是方哲父母出的,婚后我们共同还贷。
按照法律,我只能分到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以及其增值部分的一半。
车子,是方哲的婚前财产,与我无关。
这些,我都认。
但当我看到文件的最后一页时,我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
【关于婚姻存续期间,一方恶意转移、挥霍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意见】
下面,是一张详细的表格。
表格里,清清楚楚地罗列着——
从去年十月开始,每一笔,我从我们共同账户里,转给一个名叫“李玮”的账户的转账记录。
时间、金额、收款人,一清二楚。
总金额,赫然是——
五十二万三千元。
最后的落款,是根据《婚姻法》第四十七条规定:离婚时,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该方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方哲,不仅要我少分。
他要我,净身出户。
并且,偿还全部,五十二万三千元的“投资”损失。
05
“这……这是什么?”
我妈也看到了那张表格,她的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苏瑾!这五十二万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拿了家里这么多钱!”
我爸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我彻底慌了。
我没想到方哲会做得这么绝。
他不仅查了我的转账记录,还把它们变成了呈堂证供!
“不是的!这不是我一个人拿的!这是……这是我和方哲一起做的投资!”我急切地辩解,声音因为恐慌而变了调。
“对!是方哲同意的!李玮是我们的共同朋友,这个项目他也知道!”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方哲也拖下了水。
只要能证明他是知情并同意的,那这就是夫妻共同投资行为,亏损也应该共同承担。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苏女士,你确定方哲先生‘同意’了吗?”
“当然!”我斩钉截铁地说。
“那好。”张律师点点头,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个平板电脑。
他划开屏幕,点开一个音频文件。
“这是半年多以前,你和方哲先生的一段通话录音,我想,你们或许有兴趣听一下。”
他说着,按下了播放键。
音响里,首先传来的是我娇滴滴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和蛊惑。
“老公,你就信我一次嘛!李玮说了,这个项目是内部消息,稳赚不赔的!三个月,就三个月!五十万进去,一百万出来!”
紧接着,是方哲沉稳而疲惫的声音。
“苏瑾,这种事我听得太多了,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五十万是我们攒了好几年,准备以后换房子给孩子用的,不能这么冒险。”
“什么冒险啊!这叫投资!你怎么思想这么保守!跟你过日子真是越过越没劲!”我的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
“我们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你那个朋友李玮,我见过两次,总觉得不太靠谱。”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李玮是骗子?你是在怀疑我的人品和眼光吗?方哲我告诉你,这钱今天你投也得投,不投也得投!你要是不同意,这日子也别过了,离婚!”
“离婚”两个字,我说得又急又重。
录音里,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方哲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妥协的,带着无尽疲惫的声音说:
“……好。”
“但是苏瑾,我们说清楚。这笔钱,是你主张要投的。如果赚了,我们一起花。如果亏了,这个责任,你要自己承担。”
“行行行!知道了!亏了算我的行了吧!你这人真啰嗦!”
录音的最后,是我不耐烦的挂断声。
“啪嗒”一声,像是最终的审判。
录音播放完毕。
整个医院大厅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爸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暴怒、羞耻和失望的灰败。
他一辈子教书育人,自诩清高,却养出了一个为了钱,用离婚逼迫丈夫,蠢得无可救药的女儿。
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手脚冰凉。
这段录音……
方哲他……他竟然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了!
他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结局!
“苏女士。”张律师的声音冷静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段录音,以及你们夫妻共同账户的流水,还有你和李玮先生关于‘投资分红’的聊天记录,我们都已经做了证据保全。”
“根据录音内容,方哲先生是在你以离婚作为胁迫,并且明确了‘亏损由你一人承担’的前提下,才同意动用这笔资金的。”
“因此,这笔五十余万的亏损,在法律上,应被认定为你个人行为造成的夫妻共同财产损失。”
“我们有权要求,在分割财产时,将这笔损失从你应得的份额中全部扣除。并且,由于你的个人资产不足以弥补亏空,我们还会向法院申请,执行你名下的其他财产。”
“换句话说。”
张律师看着我,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结论。
“苏瑾女士,在这段婚姻里,你不仅分不到一分钱。”
“你还倒欠方哲先生,二十六万一千五百元。”
二十六万!
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怎么会这样?
我只是想赚点快钱,让日子过得好一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不!我不信!这是敲诈!我要告你们!”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李玮!对,李玮可以为我作证!钱是投给他的,他也有一半责任!”
我像疯了一样,拿出手机,拨通了李玮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苏瑾?”李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
“李玮!你快来中心医院!方哲他要告我!说我骗了他五十多万!你快来跟他解释清楚,那是我们一起做的投资!”我语无伦次地喊道。
电话那头,李玮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他才用一种极其陌生的,冷漠的声音说:
“苏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投资?我什么时候跟你一起做过投资?”
“那五十万,不是你主动借给我周转的吗?我给你打了欠条的啊。”
“你可别乱说,我不想掺和进你们夫妻的矛盾里。”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整个人都傻了。
欠条?
什么欠条?
我什么时候见过什么欠条?
李玮……他竟然……
他竟然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要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所谓的“男闺蜜”,我最信任的“合作伙伴”,在最关键的时刻,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当了替罪羊!
“噗通”一声。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06
世界在我眼前旋转,褪色,最终变成一片灰白。
李玮那几句冷冰冰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比方哲的离婚证,比张律师的法律条文,更精准地捅穿了我最后一道防线。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来往行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我完了。
我彻底完了。
丈夫的决绝,亲人的鄙夷,朋友的背叛……所有我赖以生存的支撑,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全部崩塌。
我妈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是她心底那点作为母亲的本能占了上风。
她蹲下身,想要扶我起来。
“瑾瑾,你先起来,地上凉……”
“别碰她!”
我爸一声怒喝,吓得我妈手一哆嗦。
他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们苏家,没有这么蠢的女儿!”
“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野男人,骗自己丈夫的钱,逼得人家割肾救母,现在还想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
“我的脸,我们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说完,他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对我妈吼道:“上车!回家!”
我妈愣住了,看看我爸,又看看我,脸上写满了为难。
“老苏……”
“我让你上车!你听不懂吗!”我爸的声音嘶哑而暴怒,“你是想留下来,陪这个逆女一起被人看笑话吗!”
我妈被他吼得一哆嗦,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松开了扶我的手,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黑色的帕萨特发出一声刺耳的轰鸣,绝尘而去。
卷起的尾气,呛得我一阵咳嗽。
我被抛弃了。
被我最亲的父母,像扔一件垃圾一样,扔在了这个冰冷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张律师站在一旁,自始至终,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
他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只是在执行程序。
他等到我爸的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才微微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苏瑾女士,如果你对财产分割方案没有异议,我们下周一就可以去办手续。”
“如果你有异议,那我们只能法庭上见了。”
“另外,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方哲先生目前居住的房子,产权清晰,大部分属于方先生的婚前财产。从法律意义上讲,你已经无权居住。”
“考虑到你可能需要时间整理个人物品,方先生同意,给你48小时的时间。”
“48小时后,如果你还未搬离,我们会申请强制执行。”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进医院大楼,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48小时。
他只给了我48小时。
让我从那个我生活了三年的,我亲手布置的,我以为会是一辈子的家里,滚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的。
夕阳的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又可笑。
我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手抖得几次都插不进锁孔。
终于,门开了。
屋子里的一切,还是我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玄关的鞋柜上,还放着我随手扔下的丝巾。
客厅的沙发上,还搭着我昨晚看电视时盖的毯子。
餐桌上,甚至还摆着方哲早上给我热的,但我一口没喝的牛奶。
一切都那么熟悉,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可我却觉得,这里比任何地方都更冰冷。
我走进卧室。
衣柜被打开了。
属于我的那一半,衣服、包包,被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了几个大号的行李箱里。
我的化妆品,护肤品,也被人用收纳盒分门别类地装好,放在梳妆台上。
旁边,还放着一本相册。
是我和方哲的结婚相册。
是方哲做的。
他把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打包好了。
就等我回来,拿走它们,然后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何其的周到。
何其的残忍。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反复揉捏,痛得几乎要痉挛。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我苦心经营的一切,瞬间化为乌有?
凭什么他方哲,可以这么高高在上地审判我?
愤怒和绝望,像两头猛兽,在我心里疯狂撕咬。
我需要一个宣泄口。
我冲到病房,我要去找他!
就算是要死,我也要死个明白!我要当面问问他,他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像个疯子一样,再次冲出家门,打车回了医院。
我不管不顾地冲到那个高级病房区。
门口守着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应该是方家请来看护的。
他们拦住了我。
“小姐,这里不能进。”
“滚开!我是方哲的老婆!我要见他!”我尖叫着,试图从他们中间挤过去。
他们像两座山一样,纹丝不动。
“方先生吩咐过,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你,苏女士。”其中一个男人冷冷地说。
“方哲!你给我出来!你这个懦夫!你躲在里面算什么男人!”
我拍打着病房的门,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你算计我!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你这个伪君子!”
“你出来啊!”
我的哭喊声,咒骂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病房里,有人探出头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护士也赶了过来,试图劝我离开。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只想见到他。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方哲。
是方哲的父亲。
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木讷的老人。
他没有像我爸那样对我怒吼,也没有像他妹妹那样对我冷嘲热讽。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悲哀。
“苏瑾。”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回去吧。”
“别再来这里了。”
“你闹得越凶,方哲的心,只会越冷。”
“你以为,他割掉的,只是一个肾吗?”
老人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动。
“他割掉的,是他对你,对这段婚姻,最后的一点指望。”
07
方哲父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又狠狠地割了一刀。
那不是锋利的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令人窒息的凌迟。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我所有准备好的咒骂和质问,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所有的歇斯底里,在他沉静的悲哀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我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两个看护的男人松开了我。
我沿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我的脸也像死人一样。
“为什么……”
我喃喃地问,声音轻得像梦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方哲的父亲没有回答我。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回病房,轻轻地关上了门。
那扇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把我和他,把我和我曾经拥有的一切,彻底隔绝开来。
接下来的48小时,我如同行尸走肉。
我没有回家去收拾那些行李。
我无处可去。
我不敢回娘家,我爸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也不想去找李玮,那个男人,我现在光是想起他的名字,就觉得恶心。
我在外面游荡,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深夜,在24小时便利店里看着窗外的车流发呆。
我的手机响了无数次。
有银行催缴信用卡账单的。
有各种网贷平台提醒我还款的。
我这才想起来,为了满足我日益增长的虚荣心,为了买那些名牌包包和衣服,为了在李玮和他那些“高端”朋友面前显得有面子,我早就透支了所有的信用。
我一直以为,那些钱,方哲会帮我还。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他总会一边唠叨我,一边默默地把账单结清。
可是现在,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世界,终于彻底清净了。
48小时的最后期限,在一个阴雨蒙蒙的下午到来。
我接到了张律师的电话,他用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的。
他说,如果我再不去取我的东西,他们就要当做废品处理了。
他说,方哲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明天就会出院。
他说,离婚协议的最后签字,约在明天上午十点,在他律师事务所。
“苏瑾女士,我个人建议你,准时出席。”
“如果你不到场,我们只能通过诉讼解决。到时候,你今天所遭受的一切,都会在法庭上,被重新展示一遍,公之于众。”
“而且,诉讼的流程很长,在此期间,你的债务会不断累积。”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他的话,冷静,客观,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别无选择。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
我几乎一夜没睡,脸色憔悴得像个女鬼。
我随便找了一件皱巴巴的衣服套在身上,头发也没梳,就这么去了。
我想,用我最狼狈的样子,去见他。
或许,能激起他最后的一丝怜悯。
张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最高档的写字楼里。
我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堂里,看着那些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精英们,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格格不入。
会议室里,方哲已经到了。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休闲服,坐在靠窗的位置。
几天不见,他瘦了很多,脸颊都凹陷了下去,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或者说,更加锐利。
他看到我,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的身边,坐着张律师。
我的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女律师,应该是律所给我安排的法律援助。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
张律师把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苏瑾女士,协议的内容,和我们上次沟通的一致。”
“考虑到你目前的经济状况,方哲先生同意,你所欠的二十六万余元,可以分期偿还,三年内还清,不计利息。”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
不计利息。
分期偿还。
他说得好像是天大的恩赐。
我看着协议上那些冰冷的条款,看着最后财产分割那一栏里,属于我的部分,是刺眼的“0”。
甚至,还是一个巨大的负数。
我抬起头,看向方哲。
这是我们自那晚之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
我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情感。
哪怕是恨意也好。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平静。
“方哲。”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三年的感情,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你看着我,”我指着自己的脸,“你看看我现在这个样子,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方哲终于有了反应。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看着我。
“苏瑾。”
“在你眼里,感情是什么?”
“是让你肆意挥霍,满足虚荣的提款机?”
“是让你用来胁迫我,达成你目的的筹码?”
“还是在你和你的‘男闺蜜’风花雪月之后,可以随时回来求得原谅的避风港?”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至于心疼?”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和悲凉。
“我当然心疼。”
“我心疼那个为了多攒两万块钱,连续加了三个月班,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的自己。”
“我心疼那个在你用‘离婚’威胁我时,躲在楼下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选择妥协的自己。”
“我更心疼那个,躺在手术台上,被割开身体,取出器官时,心里还抱着一丝幻想,以为你会来看我一眼的,愚蠢的自己。”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连张律师都放下了手中的笔,沉默地看着我们。
我浑身颤抖,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所有的自作聪明,在他眼里,都只是一个跳梁小丑的拙劣表演。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在忍。
他在等。
等我亲手,把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情分,消磨殆尽。
“签字吧。”
方哲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签了字,我们两不相欠。”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我拿起笔,手抖得不成样子。
就在我的笔尖,即将落在签名栏上的时候。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08
门口站着两个人。
李玮,还有他的母亲。
李玮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神情慌张。
他妈则是一副怒气冲冲,准备来干架的模样。
“方哲!苏瑾!”
李玮他妈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方哲的脸上。
“你们俩口子闹离婚,凭什么把我儿子扯进去!”
“什么叫苏瑾欠了你们二十六万?那钱明明是投给我儿子的项目!你们凭什么让他一个人背锅!”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压抑的宁静。
我愣住了。
李玮?
他怎么会来?还带着他妈?
张律师皱起了眉,站起身,语气严肃。
“这位女士,请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律师事务所。”
“我冷静不了!”李玮他妈一把推开张律师,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
“我儿子说了,那五十万是苏瑾主动要投资的!当时说得天花乱坠,现在项目亏了,就把责任全推我儿子身上?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今天你们要是不把话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里忽然升起一丝荒谬的,病态的希望。
对,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只要能把李玮拖下水,证明那是共同投资,我就不用背负那二十六万的巨债。
我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李玮和方哲合起伙来骗我。
混乱中,我看到了李玮的眼神。
他躲在他妈身后,不敢看我,也不敢看方哲,眼神闪烁,写满了心虚。
方哲自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母子一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加掩饰的算计。
然后,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从头到脚,如坠冰窟。
他好像在说:你看,苏瑾,这就是你选择的人。
张律师显然对这种场面很有经验,他没有再跟李玮他妈争吵,而是直接对前台说:“叫保安。”
然后,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看向方哲,用眼神询问他是否需要暂停。
方哲摇了摇头。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离婚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飞凤舞,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然后,他把协议和笔,一起推到我面前。
“签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签了字,这些都与你无关了。”
“他,”方哲的下巴朝李玮的方向轻蔑地扬了扬,“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处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明白了。
方哲根本不在乎那五十万能不能追回来。
他甚至不在乎李玮会不会来闹。
他要的,只是让我亲眼看看,我为了这样一个男人,都失去了什么。
他要用最残忍的方式,让我为自己的愚蠢和贪婪,买单。
李玮他妈还在不依不饶地叫嚣着。
保安已经赶了过来,试图将她请出去。
场面一片混乱。
我看着面前的离婚协议,看着方哲那三个决绝的签名。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齑粉。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我拿起笔,颤抖着,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瑾。
这两个字,我写了无数遍,却从来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沉重。
当我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的那一刻。
我感觉,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抽空了。
张律师迅速收起协议,一份递给方哲,一份递给我。
“好了,手续完成。”
“从法律上讲,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方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理会还在和保安拉扯的李玮母子。
他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突然冲了过去,从身后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方哲!”
我的脸贴在他宽阔而冰冷的后背上,眼泪汹涌而出。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不要钱,不要房子,我只要你……”
“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伺候你,我伺候你妈,我把我的肾也给她……求求你,别不要我……”
我哭得语无伦次,把所有能想到的卑微的词语都用上了。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地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被我抱住的身体,僵硬如铁。
方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周围的喧嚣都静止了。
李玮他妈停止了叫骂,保安也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方哲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推开我。
而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了我紧扣在他腰间的手指。
他的力气不大,但坚定得不容反抗。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必须仰视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抬起手,不是要打我,也不是要抱我。
他只是轻轻地,撩起了自己衣服的下摆。
左侧腰腹部,一道长长的,蜈蚣一样狰狞的疤痕,赫然出现在我眼前。
那道疤痕,还泛着粉红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方哲就那么举着衣服,让我看着那道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他的眼睛,像两口深潭,里面倒映着我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脸。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说:
“苏瑾。”
“这道疤,是永久的。”
“我对你的心,也死了。”
“也是永久的。”
说完,他放下衣服,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爱,没有恨,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追。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噗通”一声。
我再次瘫软在地。
李玮他妈看到方哲走了,又想上来对我撒泼。
张律师拦住了她。
“这位女士,我提醒你,苏瑾女士和方哲先生已经离婚。她个人的债务,与方先生无关。”
“至于你儿子的事,”张律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的李玮,“我们有完整的证据链,证明那五十万是苏瑾女士的个人赠予或借款行为,与投资无关。”
“如果你们继续纠缠,我们不排除以敲诈勒索的罪名,向警方报案。”
李玮他妈一听要报案,瞬间就怂了。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骂了句“晦气”,拉着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灰溜溜地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两个公事公办的律师。
我的法律援助律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
“苏小姐,节哀。”
“你还年轻,人生还长。”
是啊。
我还年轻。
可我的人生,好像已经结束了。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我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张律师放在了我身边。
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来自一个催收公司。
【苏瑾女士,您好。关于您所欠方哲先生的261500元债务,已由我方全权代理。请您于三日内联系我司商讨还款计划,逾期将产生额外罚息,并可能对您的征信产生严重影响。】
那串冰冷的数字,像一个巨大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
我的人生,没有结束。
我的清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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