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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50 岁才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父母走后,兄弟姐妹都慢慢不来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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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父亲的葬礼

2022年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那天,我爸走了。

他走得很突然,头天晚上还跟我妈说想吃韭菜馅饺子,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医生说可能是心肌梗塞,具体原因也没细查,人都没了,查那些还有什么用呢。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个不停,一看是我妈打来的,心里就咯噔一下。我妈平时从不给我打电话,她总觉得我在上班忙,有事都是发微信。接通之后,我妈的声音倒是挺平静,就说了一句:“老二,你爸走了。”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她说什么都没听清。我跟领导说了声家里有事,抓起外套就往停车场跑。一路上手都在抖,方向盘握不住,在路边停了两次车才缓过劲来。

等我赶到老家县城医院的时候,大哥李建国已经到了。他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我来了,把烟掐灭,说了句:“进去看看吧。”

我推开病房门,我爸躺在那张窄小的病床上,脸上盖着白布。我掀开布看了一眼,我爸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看起来像是在睡觉。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冰凉的,那种凉意顺着手指一直钻到心里去。

我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声。大姐李秀梅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妹李秀莲是从省城赶回来的,高铁加出租,四个小时就到了,她趴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天的天气特别冷,零下十几度,窗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花。医院的暖气烧得不足,房间里冷飕飕的,说话都能哈出白气来。

接下来就是办丧事。按照我们这边的规矩,人走了要在家里停三天,供亲戚朋友吊唁。我爸生前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在县城机械厂干了一辈子,认识的人不多也不少。消息传出去之后,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大哥李建国负责统筹全局,他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平时交际广,认识的人多。联系殡仪馆、订寿衣、买骨灰盒这些事都是他跑的。大姐李秀梅管账,谁随了多少礼金,花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负责接待客人,端茶倒水递烟。小妹李秀莲陪着妈,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那三天,我们兄妹四个难得地凑在了一起,分工合作,倒也配合默契。每天晚上客人走了之后,我们就坐在客厅里商量第二天的事。大哥说话嗓门大,动不动就跟大姐吵起来,但吵完之后还是该干嘛干嘛。

我记得第二天的晚上,大哥拿出一份文件,是我爸半年前立的遗嘱。说是遗嘱,其实就是一张信纸上写的几句话,大意是:房子留给我妈住,存款大概十五万,四个孩子平分。另外还有一块宅基地,在县城郊区,暂时留着,以后再说。

大哥念完遗嘱,大家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大姐才开口:“爸什么时候立的这个?”

“半年前吧,”大哥说,“当时他找的我,让我陪他去公证处,我没去。他就自己写了这么个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法律效力。”

“那宅基地怎么分?”我问。

“先放着吧,”大哥摆摆手,“现在说这个太早,先把爸的后事办了再说。”

第三天出殡,天还没亮就开始忙活。按照习俗,长子摔盆,大哥抱着瓦盆用力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成了好几块。然后起灵,我们跟在灵车后面,一路撒纸钱,送到火葬场。

火化的时候,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抱着我爸的遗像不肯松手。小妹也哭,大姐也掉眼泪,只有我和大哥没哭,站在那里看着烟囱里的黑烟往上飘。

骨灰装进骨灰盒的时候,我看见里面还有一些没烧尽的骨头渣子,白森森的。工作人员拿锤子敲了几下,把它们敲碎了。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最后变成了一捧灰。

下葬是在县城北边的公墓,我爸早就买好了墓地,双穴的,旁边那个空位是给我妈留的。墓碑上刻着我爸的名字,生卒年月,下面一行小字:慈父李德厚之墓。

墓碑立好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从今往后,我就没有爸爸了。

二、半年之内

我爸走了之后,我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那套房子是九十年代单位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虽然不大,但我妈住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头一个月,我们兄妹几个回去得还算勤快。我每周都回去一趟,带点菜啊肉啊什么的,陪我妈吃顿饭。大哥离得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隔三差五就去看看。大姐嫁到了隔壁县,开车一个小时,每两周回来一次。小妹在省城,工作忙,一个月能回来一次就不错了。

刚开始那段时间,我妈的状态还行。她是个要强的女人,一辈子没在人前示过弱。我爸走了之后,她每天还是按时起床做饭打扫卫生,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但我知道她不好受,有好几次半夜给她打电话,她的声音都是哑的,明显刚哭过。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开始的。

先是大哥不怎么回来了。他说超市忙,进货出货都得盯着,走不开。我能理解,他那超市一年到头就靠春节前后挣钱,确实离不开人。但问题是,他不光是不回来,连电话都少了。以前我爸在的时候,他隔一天就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现在一个星期都不一定打一个。

然后是和大姐的矛盾。起因是我妈的养老钱。

我爸留下的十五万存款,按遗嘱是四个孩子平分。但大姐提出异议,她说这钱不能分,得留给我妈当养老钱。大哥不同意,他说遗嘱写得清清楚楚,分了就是了,妈那边他每个月给一千块钱生活费。

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起来。大姐说大哥自私,眼里只有钱。大哥说大姐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自己嫁出去了,不用管娘家的事,当然说得轻巧。

最后是我出面调解,我说这钱先不动,存在我妈名下,等她需要用的时候再说。两个人这才消停下来。

但这只是开始。

清明节那天,我们约好了一起去上坟。大哥迟到了两个小时,说是超市里进了小偷,耽误了。大姐当场就火了,说我爸的坟你都能迟到,你这儿子当得可真孝顺。大哥也不甘示弱,说你别在这装孝女,你一年回来几趟?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个人就在坟前吵起来了。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劝了这个劝那个,谁也不听。小妹站在一旁不说话,脸色很难看。

最后还是我妈发了脾气,说你们要吵回家吵去,别在你爸面前丢人现眼。两个人这才闭嘴,草草地烧了纸钱,磕了几个头就走了。

从那天起,大姐和大哥的关系就僵了。大姐不再主动给大哥打电话,大哥也不提去看我妈的事。我试着撮合了几次,都没什么效果。

三、老宅风波

真正的导火索,是我爸留下的那块宅基地。

那块地在县城东边,靠近开发区,原来不值什么钱。但从去年开始,县里搞开发,那片地被划入了规划范围,地价一下子就涨上去了。有人找到大哥,说要出一百万买那块地。

大哥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的兴奋。一百万对我们这种小县城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我一年工资也就七八万,这一百万够我挣十几年的。

“这块地是爸留下的,按道理应该我们四个人平分。”大哥说,“但是这块地的名字登记的是我的,当年爸说过户给我的时候,你们都同意的。”

我想起来了,确实是这么回事。十年前我爸说过,这块地以后留给大哥,因为他要在上面盖房子做生意。我们当时都没意见,毕竟大哥是长子,而且他那个超市也确实需要地方扩大经营。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块地值钱了。

大姐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不行,那是爸留下的遗产,凭什么全给你一个人?”

“当年你们都同意的,白纸黑字写着呢。”大哥说。

“写什么了?谁看见了?”大姐冷笑,“你说过户就过户了?你把土地证拿出来看看,是不是你的名字?”

大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那块地到底在谁名下,从来没关心过这事。

“反正我不管,”大姐说,“这块地卖了钱,必须四个人平分。不然我就去法院告你。”

“你去告啊!”大哥一拍桌子,“我怕你不成!”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这次比上次更凶。小妹在一旁小声说:“要不咱们商量商量,大哥多分点,我们少分点,行不行?”

“不行!”大姐斩钉截铁地说,“一分都不能少。”

我看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先别急,咱们先把事情搞清楚再说。大哥,你回去找找土地证,看看在谁名下。大姐你也别冲动,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这件事就这么搁置下来了,但我知道,这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家里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每次家庭聚会,大家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说不对就吵起来。我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老了,管不住了。

有一次,我单独去找大哥喝酒,想跟他聊聊。酒过三巡,我问他:“哥,那块地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大哥喝了一口酒,沉默了半天才说:“老二,我不是贪那个钱。我就是觉得憋屈。这些年,爸妈有什么事不是我跑前跑后?爸住院那次,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你们谁来过?大姐嫁出去了,小妹在省城,你在市里上班,就我一个人在县城,我不伺候谁伺候?”

我无言以对。大哥说的没错,这些年确实是他付出最多。我爸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每次都是大哥陪着。我妈腿脚不方便,买菜买药也都是大哥的事。我们三个在外面的,除了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平时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我不是不让你们分,”大哥继续说,“我就是觉得,我多拿一点怎么了?我付出的比别人多,不应该吗?”

“那你跟大姐好好说啊,别跟她吵。”

“我跟她好好说?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来就骂人,我怎么好好说?”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我们家这本经,看来是越来越难念了。

四、母亲的生日

今年五月,我妈过七十大寿。按照我们这边的风俗,七十是大寿,应该好好操办一下。我提前一个月就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让大家把时间空出来,到时候一起给妈过生日。

大姐回了个“收到”,大哥回了个“知道了”,小妹回了个“好”。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看不出任何热情。

到了生日那天,我一大早就回了老家,买了蛋糕、水果、菜,准备做一桌好菜。我妈穿了一件新衣服,是我前几天给她买的,枣红色的,衬得她精神不错。

上午十点,大姐来了,带着姐夫和外甥。大姐夫是个老实人,在工地干活,话不多,来了就帮我择菜洗菜。大姐坐在沙发上跟我妈聊天,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

十一点,大哥来了,就他一个人。大嫂没来,说是超市忙走不开。大哥进门打了个招呼,就坐到阳台上抽烟去了。

十二点,小妹还没来。我给她打电话,她说路上堵车,还得半个小时。

等到十二点半,小妹终于到了,带着她男朋友。那男的我见过几次,城里人,做销售的,嘴皮子很溜,但我不太喜欢他,总觉得他油嘴滑舌的不靠谱。

人齐了,开始吃饭。我做了八个菜,红烧肉、糖醋鱼、宫保鸡丁、蒜蓉西兰花……都是我妈爱吃的。大家围坐在一起,举杯祝我妈生日快乐。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

气氛看起来还不错,但我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刻意回避一些话题。大哥和大姐全程没有眼神交流,连敬酒都是各敬各的。小妹只顾着跟她男朋友说话,时不时低头玩手机。

吃到一半,大哥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之后,他对我说:“超市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什么事啊这么急?”我问。

“有人闹事,说我们卖假货,在门口拉横幅呢。”

“那你去吧,”我妈说,“正事要紧。”

大哥站起来要走,大姐突然开口了:“这就走了?妈的生日宴你才吃了多长时间?”

“我不是说了嘛,超市有事。”大哥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什么事比你妈过生日还重要?”大姐放下筷子,“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们?”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哥的火气也上来了,“我超市被人闹事,我不去处理,难道让他们把店砸了?”

“行了行了,”我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大哥你先去处理,这边有我呢。”

大哥瞪了大姐一眼,转身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大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看看他什么态度!”

“大姐,少说两句。”我劝道。

“我少说两句?你看他那个样子,好像全世界就他忙,就他辛苦。爸在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天天往家跑,现在爸不在了,他连他妈生日都不想待。”

“行了,别说了。”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你们能不能让我安生地过个生日?”

大姐不说话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顿饭后来吃得索然无味。蛋糕切了,大家象征性地吃了一口,然后就各自散了。小妹走得最早,说要赶晚上的高铁回省城。大姐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我一个人收拾碗筷,洗碗刷锅,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

收拾完了,我坐到我妈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摸上去像砂纸一样。

“妈,你别多想,他们都是忙。”

我妈摇摇头,没说话,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心里酸得要命,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我妈在想什么,她在想,要是爸还在就好了。爸在的时候,每年过年大家都回来,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爸不在了,这个家就散了。

五、彻底决裂

六月初,大哥把那块宅基地卖了,一百二十万。

他是背着我们卖的。等我们知道的时候,钱已经到他账上了。

大姐气得浑身发抖,当天就冲到大哥的超市去理论。我接到电话赶到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店里吵得不可开交,引来了一大群人围观。

“李建国,你真行啊!背着我们把地卖了,你还要不要脸?”大姐指着大哥的鼻子骂。

“地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卖就什么时候卖,关你什么事?”大哥也不示弱。

“什么叫你的?那是爸留下来的,是我们大家的!”

“我再说一遍,地是我的!十年前爸就过户给我了,你有本事去查档案!”

“你放屁!你就是趁爸糊涂的时候骗他签的字!”

“你嘴巴放干净点!”

两个人越吵越凶,眼看就要动手了。我冲上去拦住大哥,姐夫拦住大姐,好不容易把他们拉开了。

“李建国,你给我等着,我明天就去法院告你!”大姐临走的时候撂下狠话。

“去啊!不去你不是人!”大哥在后面喊。

第二天,大姐真的去法院咨询了。但律师告诉她,那块地确实在十年前就过户给了大哥,手续齐全合法,就算打官司她也赢不了。

大姐不甘心,又去找我妈诉苦。我妈坐在那里听着,一句话也不说。大姐说了半天,见我妈没反应,急了:“妈,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就看着大哥独吞爸的遗产?”

我妈抬起头,看了大姐一眼,说:“秀梅,算了吧。你爸不在了,这个家已经散了,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

“凭什么算了?那是爸的血汗钱!”

“你爸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们兄妹反目成仇,”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活着的时候常说,等他走了,你们要互相照应。可现在……”

大姐愣住了,过了一会儿,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那天晚上,大姐夫来找我,说他劝了大姐一天,让她别告了,但大姐不听。他说:“老二,你劝劝你姐吧。都是一家人,闹到法院去,难看不说,以后还怎么做亲戚?”

我苦笑了一下:“你觉得现在还能做亲戚吗?”

大姐夫沉默了。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一周之后,家族群里炸了锅。小妹发了一条长消息,说她男朋友要在省城买房,首付还差三十万,问大哥能不能借她。

大哥回了一句:“没钱。”

小妹又问大姐借,大姐也说没有。小妹急了,说你们一个卖地赚了一百多万,一个家里有两套房,怎么可能没钱?你们就是不想借。

大姐回了一句:“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借给你?”

小妹说:“我又不是不还,你至于吗?”

两个人又在群里吵起来了。我赶紧私聊小妹,问她怎么回事。小妹说她想在省城安定下来,男方家出不起首付,她就想着找家里人借点。我说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你大哥大姐也有自己的难处。小妹说他们就是抠门,看不得我好。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以后,家族群就彻底安静了。没有人再发消息,连过年红包都没有人发了。我们兄妹四个,变成了四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集。

六、一个人的中秋

中秋节那天,我回老家看我妈。

推开门,屋里冷冷清清的。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月饼,切了一半,剩下的都干了。

“妈,我回来了。”

我妈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笑容:“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你怎么一个人在家?”

“你大哥说超市忙,来不了。你大姐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不回来了。你小妹说加班,也没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看到她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我心里难受极了。以前过中秋,家里可热闹了。我爸还在的时候,每年中秋都会买很多菜,做一大桌子好吃的。我们兄妹四个带着各自的家人回来,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喝酒聊天,欢声笑语。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赏月,我爸给我们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我妈给我们切月饼分水果。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妈,我给你做饭去。”我站起来往厨房走。

“别忙了,我吃过了。”我妈拉住我,“坐下陪我说说话。”

我坐下来,我妈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也更瘦了。

“老二,你说这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妈突然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供你们读书,给你们娶媳妇嫁人,不就是盼着你们兄弟姐妹能互相帮衬,和和睦睦的吗?可现在……”她的声音哽咽了,“你爸走了还不到一年,你们就成这样了。”

“妈,你别这么说,我们……”

“你不用安慰我,”我妈打断我,“我都知道。你大哥跟你大姐闹翻了,你小妹也跟他们闹翻了。好好的一个家,说散就散了。”

我低下头,无言以对。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活着碍事了?”我妈说,“我要是不在了,你们是不是就不用这么为难了?”

“妈,你说什么呢!”我急了,“你可千万别这么想!”

“我就是随便说说。”我妈抹了一把眼泪,“你放心,我不会寻死的。你爸走的时候交代过我,让我好好活着,看着你们过日子。我得对得起他。”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聊到很晚。她说起我爸年轻时候的事,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有些故事我已经听过无数遍了,但我还是认真地听着,不时附和几句。

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门口。月光下,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我突然发现,我妈老了,老得很快。

“妈,你照顾好自己,我有空就回来看你。”

“好,你路上小心。”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还站在门口,望着我的方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很孤单。

我的眼眶湿了。

七、大姐的电话

十一月份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响了,是大姐打来的。

“老二,你睡了吗?”

“还没呢,怎么了?”

“我跟你说个事,”大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我甲状腺有问题,可能是癌。”

我一下子坐直了:“什么?严重吗?”

“还不确定,要做进一步检查。医生让我下周去做穿刺。”

“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姐夫陪我去就行。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你要帮我照顾一下你外甥。”

“大姐,你别瞎说,肯定没事的。”

“但愿吧。”大姐叹了口气,“老二,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太失败了?老公没本事,孩子不听话,跟兄弟姊妹也闹翻了。我现在想想,真没什么意思。”

“大姐,你别这么说。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好不起来,”大姐的声音有些哽咽,“自从爸走了之后,我就觉得这个家散了。以前有什么事还能跟你们商量商量,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沉默了。大姐说的是实话,我们这个家确实散了。

“老二,你说咱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大姐问,“小时候咱们多好啊,一起吃一起玩,打架了第二天就和好了。现在倒好,连电话都不打了。”

“大姐,其实……”

“我知道,我也有错,”大姐打断我,“我太较真了,非要跟你大哥争那块地。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他一个人全占了?爸要是活着,肯定不会这样。”

“大姐,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不提就不提吧,”大姐说,“我现在也想通了,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争来争去有什么用?我要是真得了癌症,那些钱能救我的命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听着。

“老二,我想跟你大哥道个歉,”大姐突然说,“你能帮我跟他说一声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姐会主动服软。

“行,我帮你跟他说。”

“谢谢你了。那就这样吧,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大姐一向要强,从来不肯认输,今天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是真的想通了。也许是因为生病让她看开了,也许是因为孤独让她后悔了。

我给大哥打了个电话,把大姐的情况说了。大哥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了。”

“大哥,大姐想跟你道歉,你看……”

“不用道歉,”大哥打断我,“我也做得不对。改天我去看看她。”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也许,这个家还有挽回的余地。

八、母亲的意外

大姐的穿刺结果出来了,良性。虚惊一场,全家都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另一件事发生了。

十二月初的一天晚上,我妈在家里摔了一跤,摔断了髋骨。是她自己打的120,等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做完手术了。

医生说,老年人骨质疏松,摔一跤很容易骨折。我妈的情况不算太严重,但需要卧床休养至少三个月。

“谁来照顾妈?”我问。

大家面面相觑。大哥说超市忙走不开,大姐说自己身体也不好,小妹说在省城上班没法请假。

“我来吧,”我说,“我请长假。”

就这样,我请了一个月的假,回老家照顾我妈。每天给她做饭、擦身、翻身、按摩,推着她去医院复查。我妈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心情很差,动不动就发脾气。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是心里苦。

有一天晚上,我给我妈洗完脚,正准备倒水,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老二,辛苦你了。”

“没事,妈,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大哥大姐他们……都不容易,”我妈说,“你别怪他们。”

“我不怪他们,妈,你放心吧。”

“老二,你说等我走了,你们还会来往吗?”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知道不会了,”我妈自嘲地笑了笑,“你爸走了之后,我就看明白了。这个家,迟早要散的。”

“妈,你别这么说……”

“我不是怪你们,”我妈打断我,“我就是觉得可惜。你们小时候多好啊,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玩。那时候家里穷,你爸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钱,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很开心。”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可现在,有钱了,条件好了,人却散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二,答应我一件事,”我妈说,“等我走了,你们不要为了遗产再吵架了。房子存款你们分了吧,不够分就捐了,别再伤了和气。”

“妈,你说什么呢,你还要活很久呢。”

“活多久都没用了,”我妈摇摇头,“你爸走了,我的心也跟着走了。要不是放心不下你们,我早就去找他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夺眶而出。

九、最后一次团圆

我妈在床上躺了两个多月,恢复得还不错。春节前,她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

除夕那天,我提议大家回老家过年。本来以为会有人拒绝,没想到大哥大姐和小妹都答应了。

那天下午,我早早地回了老家,开始准备年夜饭。大哥来得比我早,正在厨房里剁排骨。看见我进来,他笑了笑:“老二,咱俩好久没一起做饭了。”

“是啊,”我说,“上一次还是爸在的时候。”

大姐和小妹也陆续到了。大姐带了一只鸡,小妹带了一箱饮料。大家见面都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好在有我妈在,她坐在客厅里,指挥这个干这个,指挥那个干那个,气氛总算不那么僵硬了。

年夜饭是我和大哥做的,六个菜一个汤,虽然比不上饭店的水平,但也算丰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祝福新年快乐。

“妈,祝你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举起酒杯。

“好,好,”我妈笑得合不拢嘴,“也祝你们工作顺利,家庭幸福。”

大家开始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工作、孩子,谁也不敢触碰那些敏感的话题。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说:“你们还记得小时候过年的事吗?”

大家都停下了筷子。

“那时候咱们家穷,过年才能吃顿好的,”我妈笑着说,“你爸每年除夕都会买一只猪头,卤一大锅,你们几个抢着吃。老大爱吃耳朵,老二爱吃舌头,秀梅爱吃腮帮子,秀莲爱吃猪蹄。你爸总是把最好的留给你们,自己啃骨头。”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湿了。

“还有一年,你们几个为了抢一个鸡腿打起来了,”我妈继续说,“你爸气得把鸡腿扔到院子里喂狗了。你们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和好了。”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妈,对不起,”大哥突然说,“我以前做得不对。”

“我也是,”大姐说,“我不该跟你吵架。”

“我也有错,”小妹说,“我不该跟你们借钱。”

我妈摆摆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你们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小时候的事,聊我爸的事,聊各自的生活。虽然还是有些尴尬,有些话题不敢碰,但比起之前,已经好多了。

凌晨十二点,外面响起了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四个,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我爸,他坐在另一个沙发上,也在笑。

十、尾声

春节过后,一切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大哥还是忙着经营他的超市,大姐还是在家带孩子,小妹还是在省城上班,我还是在市里打工。大家各忙各的,联系不多,但也没有再吵架。

我妈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能自己走路,自己做饭。我每隔一周回去看她一次,陪她吃顿饭,聊聊天。她不再抱怨什么,只是偶尔会说:“你们都好,我就放心了。”

今年清明,我们又约好了一起去上坟。这次大哥没有迟到,大姐也没有发脾气。大家安安静静地烧纸、磕头、摆祭品。墓碑上我爸的照片微微笑着,好像在看着我们。

上完坟,大哥提议去吃饭。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菜,喝了点酒。席间,大哥说起了那块宅基地的事,说想把卖地的钱分给大家。大姐摆摆手说不用了,就当是补偿你这些年的付出。小妹也说不要了,她现在工资够花。

大哥坚持要分,最后折中了一下,他拿了五十万,剩下的七十万我们三个人分了。虽然不是平均分,但大家都没有意见。

吃完饭,大家在饭馆门口告别。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二,以后常联系。”大姐抱了抱我妈说:“妈,我下周再来看你。”小妹挥了挥手说:“哥,姐,我走了。”

然后大家各自散去,回到各自的生活中。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我想起我爸说过的一句话:“兄弟姐妹就像是天上的雪花,落到地上就融在一起了,分不开了。”

但现实是,雪花融在一起之后,还是会分开的。风一吹,太阳一晒,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我不再强求什么了。顺其自然吧,能保持联系就保持联系,能见面就见一面。如果真的走散了,那也是命运的安排。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

只希望若干年后,当我们都老了,回想起这段往事,能够释然地一笑。

毕竟,我们都曾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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