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安徽省太湖县花亭湖大坝,下行五百步,地势豁然开朗。水声从身后隐去了——那是经过发电机组后泄出的轰鸣声,远远地沉入山腹。眼前铺开另一番天地,这便是外湖了。
大坝是恢宏的。百米高的坝体如巨人张臂,将一湖碧水稳稳拢在怀中。站在坝上俯瞰,库区烟波浩渺,岛屿星罗棋布,水色深沉如墨玉。可一旦下到坝底,转身望去,那巍巍大坝便成了一面斜靠的巨幅屏风,将万顷波涛尽数挡在身后,只放出这一脉水流,清清浅浅地淌向外湖,流入长江,汇进长江大海。
外湖的性子是柔的。它不像库区那样深邃凝重,倒像一匹刚刚展开的素绢,平平地、静静地躺在群山的臂弯里。水是碧澄澄的,绿得不太真切,仿佛把满山的青翠都揉碎了,又用最细的筛滤过,才匀匀地铺在这片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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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岸边的步道慢慢走。步道是新修的,路面涂成蓝色,平整宽阔,直通下游“三星伴月”处,一路上总遇上三五成群的游人。湖边的老杨树郁郁葱葱,几处杨树林里铺了一排长方形的石块,方便游人踏石到水边欣赏河中绿洲和水鸟;林间还配置了长条凳,方便游人坐在上面休息。步道里侧,是大片的马鞭草,正开着紫色的花,许多彩蝶和蜜蜂在花间翻飞采蜜。那紫不是浓烈的紫,是带着水汽的、朦朦胧胧的紫,沿着河岸铺展开去,远看像一片紫烟,与河面上的白雾融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雾。
然而外湖真正动人的,是那满河的雾。
花亭湖水库的水,从数十米深处流出,常年温度五摄氏度左右。越是盛夏酷暑,这水便越是清寒彻骨。冷水出库,遇上河面暖湿的空气,便凝成了雾——不是那种漫天漫地的浓雾,而是薄薄的、贴着水面浮沉的一层。先是若有若无的几缕,绕着水边的杨柳打转;渐渐地厚了、浓了,却又不全浓,恰到好处地停在半空,给远山罩上一层轻纱。山便朦胧起来,近的淡了,远的隐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剪影,一层叠着一层,像宋人笔下的米家山水。
这雾,便是古人所说的“烟”了。烟波、烟岚、烟树——一个“烟”字,比“雾”多了几分空灵,几分缥缈,几分欲说还休的诗意。而此地新建的国风人行悬索桥既名“锁烟桥”,取的便是这一层意思。
我放飞无人机,它嗡嗡地升上去,从空中替我打量这片山水。
从镜头里看,外湖是一匹素绢,锁烟桥便是一痕朱砂,点在青绿山水的最要紧处。桥是悬索的,新修未久,横跨长河,将外湖的水面一分为二——桥下是静的,水波不兴,倒影完整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最妙的是桥与倒影合成的那个椭圆。半圆是悬索桥面,半圆是水,一实一虚,合在一起便成了完完整整的一个椭圆环。环里框着一方天色,有时是澄澄的蓝,有时是淡淡的灰;有时云朵从环中飘过,像是被桥洞衔住了,依依不肯去。
桥下游不远处,便是“三星伴月”——三座小小的山丘,圆润如星子,簇拥着一湾碧水。相传古时三颗星辰贪恋人间清流,落入河中化为山峦,从此与明月共守这一方水土。此刻从镜头里望去,三星静静地卧在暮色里,山影倒映水中,与天边的月痕遥遥相映。水波轻漾,山也微微晃动,仿佛那三颗星子还活着,还在水中轻轻地呼吸。
我把镜头压低,掠过水面。河水极清,清得能看见水下的树干,一节一节地伸向深处,愈往下愈暗,最后消失在幽碧色的暗影里。树影与真树连成一片,水上是枝叶扶疏,水下是倒影婆娑,虚实之间,竟分不清哪边更真实。
忽然,镜头里闯进了一群可爱的水鸭。
那是一只大水鸭,不知何时从岸边的柳荫下游了出来,身后跟着七八只小鸭,排成一列,像一串毛茸茸的珠子浮在水上。母鸭游得不急不缓,偶尔回头看看,嘴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叮咛。小鸭们却不管这些,有的低头啄水,有的拍着翅膀追一片落叶,队形便散了。母鸭便停下来,等它们重新聚拢,才又缓缓地向河心那座小洲游去。
那小洲长满了河柳和水草,远远望去毛茸茸的一团,像浮在水面上的一块翡翠。水鸭一家便向那翡翠游去,身后拖出一把扇形的涟漪,越散越宽,越散越淡,最后消融在碧水中。母鸭率先上了洲,抖抖身上的水珠,回头招呼着。小鸭们便争先恐后地爬上去,钻进草丛里不见了,只留下细碎的啾啾声,在暮色里飘散。
我在步道上站住,放下遥控器,用肉眼去看那片小洲。远远的,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一团绿、几缕雾。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那一家子,挤在草丛里,做着关于这条河的梦。
偶有白鹭飞过,翅尖点破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把水底的天空揉皱了。远处有鹰在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只借着上升的气流缓缓画着圆。它飞得那样高,高得像一个黑点;又那样从容,从容得像是这片天空唯一的主宰。
桥的另一端,朱塔擎云。那塔是赭红色的,八角七层,檐角微微上挑,在雾岚中显得格外精神。塔影落在水中,被水流揉得微微颤动,像是活了一般。塔与桥,一竖一横,一高一低,把整个外湖的景致稳稳地托住了。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给远山镀上一层金边,也给大坝的轮廓勾出一道暖线。那巍巍坝体在夕照中收起了白日的冷峻,像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守着身后的万顷碧波。水面变了颜色——靠西的半边是橙红的,漾着碎金;靠东的半边是深碧的,沉着暗影。锁烟桥就横在这明暗交界处,一半染着夕光,一半开始隐入暮色里,仿佛是连接白昼与黑夜的一道门。
我让无人机缓缓盘旋,把这一切都收进镜头里——烟、桥、塔、三星伴月、紫色的花海、沙洲上碧绿的河水、水鸭一家划过的涟漪、夕照中的大坝轮廓。
我忽然明白了这桥的名字。锁烟桥,锁的是雾吗?那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如何锁得住?可在这外湖之上,雾确是被锁住了——不是锁在桥洞里,而是锁在桥与水、桥与山、桥与塔构成的这一方天地之间。这雾,是冷水与暖风的精灵,是天与地的呼吸,是一切轻盈的、易逝的、不可捉摸的东西,被这座桥轻轻一拢,便聚了,不散了。
而我呢?我站在这岸边步道上,隔着烟水望桥,竟也觉得整颗心都被拢住了。
夜幕降临。水面的凉意愈发浓重,桥下的雾也愈发厚了。大坝的巨影隐入暮色,三星伴月似乎开始沉睡。近水却泛着幽微的光,像一块墨玉,温润而深沉。远处的塔影已看不清了,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响一声,叮——余音袅袅地散在雾里。小洲那边没了声息,水鸭一家大约开始入梦了。
我收起无人机,沿着步道慢慢往回走。衣襟已被雾气打得微湿,分不清是雾是露。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五度的凉意,在盛夏的夜幕,是沁人心脾的清凉。
回头望去,桥还在那里,静静地卧着。河上的雾依旧在浮沉,一开一合,一聚一散,仿佛是这外湖在轻轻地呼吸。
夜深了。小洲那边早已没了声息,水鸭一家大约已入了梦。而我转身离去时,脚步已比来时轻了许多。
那一刻忽然觉得,这桥虽是新修,却仿佛已在这里等了我很久。它等我来,在岸边信步,看雾岚升起,看花海倒映,看水鸭一家悠悠游过,看这外湖年年岁岁清凉如许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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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烟桥,锁的不是烟,锁的是这满河清雾,锁的是恒常五度的凉意,锁的是盛夏里一片清凉天地。
也锁住了——一颗在尘世里奔走、此刻却只想停下来看雾的心。
意犹未尽,兴起填词一阕以记之:
鹧鸪天·夏游花亭湖外湖
碧水涵烟晓雾升,长河九曲暗流清。
锁烟桥上朱砂点,塔影斜分一镜明。
花浸紫,柳垂荫。三星伴月卧波平。
野凫踏浪穿洲去,别有清凉在此生。
词是浅的,意却是真的。一日所见——雾霭从五度的水面上袅袅升起,锁烟桥如朱砂一点横卧素绢,塔影斜入镜水,紫花垂柳倒映碧波,三星伴月静静卧着,野凫一家踏浪穿过河洲——皆在词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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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朱咏新,中共党员,安徽太湖人,太湖县人社局专技办主任,国家一级人力资源师和劳动关系协调师。中国传统武术套路一级裁判员,武术6段,一级社会体育指导员,爱好户外运动,喜爱摄影与写作,是中国职工摄影家协会会员,连续十年被中国就业促进会评为“就业宣传工作先进工作者”,在《中国劳动保障报》《中国就业》、新华网、人民网、央广网、中安在线、安庆日报等媒体发表图文作品300余篇。
初审:黄有安
责编:全媒安庆站 祐乾
终审:媒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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