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海员，只有口头关心是不够的！”

海员，重新站到全球航运议题中心

没有海员，全球航运无从谈起

信德海事网消息，在今年希腊海事展及波塞冬海事展期间，全球航运业讨论了很多大议题。

IMO净零框架、霍尔木兹海峡风险、红海危机、影子船队、制裁扩张、船厂产能、资本周期、AI、绿色燃料、船队更新……这些话题几乎贯穿了所有论坛。

但如果把多场部长致辞、IMO秘书长访谈、希腊船东对话和各类小组讨论串联起来，可以看到一个共同现象：几乎所有重大议题，最后都会回到海员身上。

船舶是否安全，最终关系到船员安全。

影子船队是否失控，最终会把风险压到船员、海洋和沿岸国家身上。

绿色燃料能否落地，最终需要船员会操作、会应急、会管理风险。

AI和数字化能否提升效率，最终要看它是否真正帮助船上和岸上的人。

全球航运业是否还能吸引下一代，最终也取决于年轻人是否愿意把海员当作一份值得选择的职业。

这也是今年希腊海事展期间一个很值得注意的变化：海员不再只是某个“人力资源”话题，也不只是世界海员日前后的行业口号。海员正在成为航运安全、地缘政治、绿色转型、数字化和行业竞争力的核心议题。

希腊部长：海员和船长，是社会的一部分

希腊海事与岛屿政策部长Vasilis Kikilias在Capital Link Maritime Leaders Summit – Greece主旨发言中，把海员放在了更大的社会叙事中。

他谈到，希腊航运的成功不是一夜之间形成的。它源自长期海洋传统，源自一代代先驱者、船长、轮机员，以及来自希腊岛屿和大陆的人们。他们曾经面对贫困和艰难命运，但选择登上船舶，走向世界。这已经成为希腊身份的一部分。

Kikilias特别强调，海员、船长、轮机员、船东、技术专家、贸易商以及整个航运链条上的人，都不是站在社会之外的人。航运业在困难时期作出的决定，会直接影响社会。

他还把航运与普通家庭联系起来。全球80%至90%的贸易依靠海运完成，能源价格、能源供应链和商品价格，最终都会进入普通希腊家庭、欧洲家庭、中国家庭、美国家庭、日本家庭以及全球家庭的餐桌。

这段话的重要性在于，它把海员从“船上劳动力”重新放回社会中心。海员不是孤立在海上的一群人。他们承担的是全球贸易、能源供应、粮食运输和家庭生活成本背后的基础工作。

在谈到地缘政治和关键海峡风险时，Kikilias还明确提出，国际海上运输的安全、韧性和开放，是全球经济和国际稳定的战略性要求。他呼吁，在任何冲突、任何战争中，都应尽可能把航运、全球贸易和船舶排除在冲突之外。

他说，这首先是为了海员和他们的福祉。

这句话放在今天的航运环境下，尤为重要。近年来，红海、黑海、霍尔木兹、制裁贸易、影子船队和海盗风险，都让海员越来越多地被推到地缘政治前线。船舶表面上是资产，实际航行在风险区里的，是船员。

IMO秘书长：我们做得还不够

在同一场希腊会议期间，IMO秘书长Arsenio Dominguez与DNV集团总裁兼首席执行官Knut Ørbeck-Nilssen进行了一场一对一访谈。

这场对话中，外界最关注的是IMO净零框架。但对话最后，话题回到了海员。

Knut提到，在霍尔木兹相关局势下，数以千计海员被困。他们签约上船，是为了在商船上工作，不是为了在炸弹、无人机、爆炸和冲突风险中成为被动承压者。

Dominguez的回应很直接。他提到，霍尔木兹局势令人深感担忧，尤其是那些无辜海员。他们与地缘政治冲突无关，却被困在其中。

他还提到，过去六年，航运业经历了一轮又一轮危机：疫情、俄乌冲突、红海危机，如今又有霍尔木兹威胁。当年轻人问他，IMO如何保证他们在冲突区域的安全时，他感到痛苦，因为他无法给出一个完整答案。

随后，Dominguez说了一句很值得行业反思的话：我们做得还不够。

他提到，与被困海员交流后，他发现海员真正提出的诉求，并不只是钱。他们需要更好的认可，需要严肃的培训和教育投入，需要合适的工具和支持，而不是在船上被迫独自应对复杂风险。他们也需要更好的船上生活条件，以吸引女性进入行业、推动性别平衡；需要基本的互联网连接；需要真正关注心理健康和疲劳问题。

他批评行业中有太多口头承诺，但实际交付不足。很多海员没有感到被重视，反而觉得自己是可以被牺牲、可以被消耗的人。

这段表态，是今年希腊海事展期间关于海员最有冲击力的发言之一。

在全球航运业反复讨论绿色燃料、碳机制、AI系统和资产投资的同时，IMO秘书长把问题拉回到最基本层面：如果行业不真正投资海员，不适应年轻一代对工作、生活和尊严的需求，航运业将很难留住现有海员，也很难吸引新人加入。

Knut最后也提醒现场每一个人：应该问问自己，还能为海员多做什么。已经做了很多的人，可以做得更多；做得太少的人，必须做得多得多。

Trafigura航运负责人：每一艘船、每一票货背后，都是具体的人

类似的表态，也来自全球大宗商品贸易与航运领域的重要人物——Trafigura全球航运负责人Andrea Olivi。

在波塞冬海事展期间，Olivi在社交平台上谈到，雅典是一个非常适合反思航运重要性的地方。希腊几个世纪以来一直处于全球海上贸易的中心，而今天，航运仍然是世界经济最重要的基础之一。

但在行业聚会和交流之外，他特别提到了当前滞留在阿拉伯湾的海员。Olivi表示，这些海员的处境提醒人们：每一艘船、每一票货、每一笔商业交易背后，都有一个个具体的人，正在为维持全球贸易流动付出重要的个人牺牲。

他还强调，海员的韧性、专业精神和奉献，是航运业的根基。他也感谢所有正在努力支持受影响船员、帮助他们安全通行的人。

这段表态值得关注，因为它说明，对海员的关切并不只来自监管机构、船东或船舶管理公司，也正在被大型货主、贸易商和能源供应链参与者重新重视。对Trafigura这样的全球大宗商品贸易公司而言，能源、金属和其他大宗商品的跨境流动，离不开船舶；而船舶能否安全、稳定运行，最终离不开船上的人。

因此，海员安全并不是一个边缘性的福利议题。它本身就是全球供应链安全的一部分。

船舶被攻击，实际就是船员被攻击

在油轮市场相关讨论中，多位船东从高风险水域和能源运输角度谈到了海员安全。

Capital Tankers CEO Jerry Kalogiratos在谈到关键海峡风险时表示，在高风险环境下，第一优先事项是海员安全。这是不可谈判的原则。即使保险可以买到，也不代表相关水域就适合通行。在行业没有明确规则和安全边界之前，公司会避免相关通行。

Antonis Kanellakis则提醒，市场低估了船舶运营和海员安全风险。船舶被攻击，实际就是船员被攻击。海员正在成为地缘政治棋盘上的被动承压者，这一问题需要得到更多关注。

过去航运市场谈风险时，经常说的是“船舶风险”“资产风险”“保险风险”“货物风险”。但真正遭遇无人机、导弹、爆炸、登轮、扣押或火灾的人，是船上的海员。

在高风险水域，船东和租家讨论的是航线、保费、绕航成本和滞期费；船员面对的是真实生命风险。这个差距，正在成为行业不可回避的道德和运营问题。

影子船队，把风险压到最脆弱的一端

海员问题在影子船队讨论中表现得更尖锐。

在多场论坛中，影子船队都被反复提及。它已经不只是制裁贸易或油轮市场问题，也正在变成全球海事安全、环境风险和船员权益问题。

希腊船王Evangelos Marinakis在TradeWinds对话中谈到，受制裁船舶需要更务实的处置窗口。更灵活的政策安排可以确保相关船员和工作人员获得应有薪酬。他同时指出，如果船舶没有正常保险、标准船员安排和专业支持，将制造巨大安全风险。

在另一场有关能源格局和影子船队的讨论中，Marinakis也表达了对影子船队的担忧。他指出，影子船队涉及船员、维护、保险和船舶状况等多个问题。许多船舶缺乏充分维护，保险状态不透明，技术状况可能已经处于危险阶段。这些船舶继续在关键航线和高风险水域运行，会给全球航运安全带来隐患。

DHT Holdings总裁兼CEO Svein Moxnes Harfjeld在油轮讨论中提到，目前全球受制裁或影子船队油轮数量已经非常庞大，其中大量船舶船龄很老，低于行业应有标准。一些船员可能被高薪承诺吸引上船，但实际付款方式和工作条件并不透明；部分船舶缺乏基本卫生设施、维护不足、船级状态不清晰，却仍在某些船旗体系下运营。

这类问题直接指向海员权益。

影子船队的危险不只来自货物来源，也不只来自制裁合规。它更深层的问题是，很多船舶正在脱离正常监管、保险、船级、船员管理和技术维护体系。一旦事故发生，最先承担风险的往往是船员。

合规船东投资新船、节能技术、船员培训、维护体系和安全管理，需要稳定回报。如果低标准船队以更低成本承接高风险货源，合规运营的市场激励就会被削弱。最终受伤的，不只是市场秩序，还有海员安全。

船员短缺，已经从隐性问题变成系统性风险

除了地缘政治和影子船队，船员短缺也在多场讨论中被反复提到。

在“Shipping as the Backbone of Global Trade”小组讨论中，Global Ship Lease执行主席George Youroukos谈到，一个被低估的风险来自盲目订船。新船只需要两三年就能建成，但合格、持证海员的培养周期要长得多。如果船东在强市场中大量下单，而人才培养无法同步跟上，船队扩张就会把行业推向结构性人力短缺。

Lloyd’s Register的Andy McKeran进一步提到，BIMCO和ICS此前曾预测，到2030年，全球可能短缺约12万名持证船舶高级船员。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随着新燃料和船上数字设备加速应用，未来五年可能有约90万名海员需要再培训，以适应新的燃料类型和数字化系统。

V.Group集团CEO René Kofod-Olsen也在同一场讨论中把海员福祉和培训不足列为未来三到五年的关键风险。他认为，新造船产能过度集中已经带来供应链风险，而对海员福祉和培训投入不足，将进一步加剧长期船员短缺。改善船上设施和行业声誉，是吸引新人才进入海员职业的重要机会。

这说明，船员短缺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招聘问题。

它与船队扩张速度、新造船订单、替代燃料技术、数字化升级、培训体系和行业声誉全部相关。船造得再快，如果没有足够合格船员上船，运力增长就会受到限制。绿色船造得再先进，如果船员没有接受足够训练，安全风险也会随之上升。

年轻一代还愿意上船吗？

在“Bridging Legacy, Leadership & Transformation”小组讨论中，几位希腊航运新一代代表把问题进一步拉回到年轻人。

Contships Management副首席财务官Diamantis Pateras提到，当前航运业，尤其是希腊航运，面临的最重要挑战之一，就是熟练海员短缺。无论海上还是岸上，吸引年轻一代进入航运行业都越来越难。

他观察到，代际差异确实存在。年轻一代求职者有不同的优先事项和期待。他们希望更好的工作生活平衡、更快的职业发展、更及时的认可，以及更清晰的工作意义。

但航运仍然是一门要求很高的行业。长时间离家、高压力、多重责任，仍然是海员职业的一部分。这个行业需要纪律、韧性和个人牺牲，并不是每个人都准备好接受这样的生活方式。

这段讨论非常现实。

上一代船东和海员，往往把离家、辛苦、纪律和牺牲视为职业的一部分。但新一代年轻人面对更多职业选择，他们也更重视生活质量、尊重感、成长路径和工作意义。如果航运业仍只用过去的方式吸引年轻人，竞争力会逐渐下降。

IMO秘书长提到海员需要互联网、心理健康支持、疲劳管理和更好生活条件，正好与这一点相呼应。今天的海员招聘，已经不只是提高工资。它还包括船上生活、岸海转换、职业尊严、家庭联系、数字连接、性别包容和心理支持。

如果航运业无法回答这些问题，其他行业会把年轻人吸走。

AI时代，更需要有判断力的人

在多场论坛中，AI是另一个高频话题。但值得注意的是，嘉宾们在谈AI时，并没有把它与人对立起来。相反，很多讨论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技术越先进，越需要有判断力的人。

Delos Navigation and Akrotiri Tankers创始人兼CEO Marielena Procopiou在新一代航运讨论中表示，数字化或AI本身并不是挑战，真正的挑战是人和流程。AI只有建立在高质量数据、清晰流程、稳健标准和明确责任机制之上，才会产生价值。

她特别提到，AI让公司更加重视招聘具备判断力的人。AI不会降低对聪明人的需求，反而会迅速暴露谁真正理解问题、谁只是重新包装信息。任何人都可以快速生成一份看起来漂亮的内容，但如果没人检查底层数据，没人对结果进行批判性思考，错误决策只会更快、更大规模地发生。

这对海员同样适用。

未来船舶会越来越数字化，船上系统会越来越复杂。智能航行、能效管理、远程监控、替代燃料系统和网络安全，都需要船员具备更强的判断能力。AI可以辅助人，但不能替代责任。

在干散货Panel中，Safe Bulkers的Polys Hajioannou也提到，其集团已有两个AI投资方向，一个聚焦船舶技术性能管理，另一个聚焦海员心理健康评估。这说明AI正在进入船员福祉领域，而不只是航线优化或办公室流程。

如果应用得当，AI可以帮助船公司更早发现疲劳、压力、心理健康和操作风险。但前提仍然是企业真正愿意把技术用来支持人，而不是只用来压缩成本。

绿色燃料落地，绕不开船员培训

绿色转型同样绕不开海员。

在多个论坛中，嘉宾反复提到LNG、甲醇、氨、生物燃料、氢、碳捕集和双燃料船。但无论哪种燃料路线，最终都需要船员在船上操作、维护、监控和应急。

新燃料带来新风险。甲醇有毒且易燃，氨有毒且腐蚀性强，LNG涉及低温和气体管理，氢对储运条件要求极高。绿色燃料如果没有足够培训，就会从减排工具变成新的安全风险。

这也是Andy McKeran提到大量海员未来需要再培训的原因。船员不仅要理解传统航海和轮机技能，还要掌握新燃料、数字化设备、网络安全、能效管理和合规记录。

在今天的监管环境下，海员工作也不再只是把船开好、把机器管好。船上记录、碳数据、能效表现、燃料来源、港口检查、租家审查、船级要求，都在成为船舶运营的一部分。

如果行业只讨论绿色燃料供应、船厂建造和主机技术，却忽视船员培训，那么绿色转型很难真正落地。

船管公司：海员福祉是韧性的一部分

大型船管公司在这次希腊海事展期间也多次提到海员问题。

V.Group管理着大量船舶和数以万计海员。René Kofod-Olsen在供应链讨论中提到，当前全球航运面对十多项合规规则、影子船队风险和地缘政治冲突。红海冲突期间，V.Group管理的一艘船曾遭直接袭击，并造成海员伤亡。这让风险管理成为每日优先事项。

这类表述提醒行业，所谓“韧性”不能只理解成船队规模、融资能力或供应链安排。真正的韧性，也包括船员能否安全工作、能否获得支持、能否在危机中得到保护。

在很多小型船东或低标准运营体系中，船员可能缺少足够岸基支持。遇到绕航、扣押、攻击、燃料短缺、港口拒绝、制裁审查或船上事故时，船员承受的压力会被放大。大型专业船管公司虽然也无法消除所有风险，但至少可以通过体系化培训、应急支持、信息沟通和心理关怀，帮助船员面对复杂局面。

航运业必须重新讲好海员故事

几位嘉宾还提到一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行业声誉。

航运业长期存在一个矛盾。一方面，全球经济高度依赖海运。另一方面，普通公众对海员工作了解很少。外界往往只在事故、污染、制裁、扣船或供应链危机时看到航运新闻。

这种负面曝光会影响年轻人对海员职业的判断。部分主流媒体的片面叙事，也会强化外界对航运行业的刻板印象，进一步加剧招聘困难。

Vasilis Kikilias在主旨发言中提到，希腊要努力触达年轻一代，让男孩和女孩重新参与海事职业。这句话背后，是希腊作为全球航运大国对人才断层的焦虑。

如果海员职业只被描述成辛苦、危险、远离家庭、缺少尊重，那么年轻人很难被吸引。行业需要展示更完整的海员职业图景：国际化、技术化、专业化、收入体面、成长路径清晰，同时拥有更好的船上生活和更强的岸基支持。

海员不是过去时代的职业。随着绿色燃料、智能船舶、远程运维、数据系统和全球合规要求出现，未来海员会变得更加专业，也更具技术含量。

问题在于，行业是否愿意把这种变化讲清楚，并真正投入资源。

海员问题已经变成航运业的底层竞争力

今年希腊海事展期间，关于海员的讨论之所以值得重视，是因为它不再停留在道义层面。

海员安全，关系到高风险水域能否通行。

海员培训，关系到绿色燃料能否真正落地。

海员短缺，关系到新造船交付后能否形成有效运力。

海员心理健康，关系到船舶安全和运营质量。

海员职业吸引力，关系到行业未来20年有没有足够人才。

影子船队问题，最终也会落到海员、海洋和沿海国家身上。

过去，航运业经常把船员视为成本项。今天，这种思维已经不适合新的环境。海员正在成为航运业最关键的风险控制点，也是未来竞争力的一部分。

对船东来说，投资海员不只是企业社会责任。它关系到租家审查、保险成本、事故率、船队声誉、合规能力和资产价值。

对船管公司来说，海员福祉已经成为服务能力的一部分。

对船级社和培训机构来说，新燃料和数字化正在创造新的培训需求。

对政府和IMO来说，海员保护已经成为海上安全、自由航行和全球供应链稳定的组成部分。

对年轻人来说，海员职业能否继续有吸引力，取决于行业是否愿意改变过去的工作条件和叙事方式。

希腊海事展上，船东们讨论了资本、船价、燃料、地缘政治和新造船。但在这些议题背后，始终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船上到底有没有足够好、足够安全、足够被尊重的人？

没有海员，船只是资产表上的钢铁。

有了海员，船才真正成为全球贸易的连接器。

航运业未来的竞争，仍然会看船、看货、看资本、看技术。但越来越多迹象表明，真正能穿越下一轮周期的公司，还必须看它如何对待海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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