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0日,安理会就中东和平举行公开辩论。中国代表重申了中方的四点主张,还着重说了一句话:巴勒斯坦人民的苦难不能再拖了。安理会关于“两国方案”的决议通过已经几十年了,然而约旦河西岸定居点照建不误,加沙停火说停不停,人道通道说关就关。国际规则在以色列面前,一次次被完全的无视。同一时间,特朗普开始在公开场合反复强调另一件事——美以之间出问题了。战争打了几个月,美国想收场,以色列想接着打,内塔尼亚胡的固执已经开始引起了特朗普的强烈不满。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难看出在中东局势的背后,决定地区力量对比的一整套政治结构,正在开始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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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发言在国际社会引发了广泛关注。中国在巴勒斯坦问题上的立场不是一个孤立的外交表态,而是具有系统性的战略逻辑,主要体现在几个层面。
根据国际法治的基本原则,巴以冲突延宕七十余年,安理会通过了大量决议——包括1967年第242号决议要求以色列撤出所占领土、2016年第2334号决议要求停止一切定居点活动——但这些决议在执行层面长期悬置。中方认为,一个无法执行的国际规则体系不能被称为法治。中方将这个问题表述为“不能‘合则用、不合则弃’”,表达的就是一个程序正义的判断:规则既然被制定、被通过,就应当被执行,而不是由大国根据自己的利益选择执行与否。
中方对“两国方案”的未来也十分关切,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的定居点建设从未停止。约旦河西岸目前居住着约51万以色列定居者,定居点的存在和扩张已经将巴勒斯坦未来国家的领土连续性切割成若干孤立区域。在这种情况下,谈“两国方案”需要先澄清一个基本事实:方案的地理基础是否还在。中方在安理会反复强调“拒绝任何吞并巴勒斯坦领土的企图”,指向的就是这一核心问题。
履行大国责任也是重要因素,中国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巴勒斯坦问题上采取的具体行动包括:在安理会相关决议表决中连续投下赞成票,包括5月29日对美国提交的三阶段停火决议草案投赞成票。中方长期表达的立场是,大国不应在巴以问题上利用否决权维护自身或盟友利益、牺牲巴勒斯坦人民的合法权利。
中方近年来更加关注中东地区局势的发展,2025年巴勒斯坦各派别在北京举行内部和解对话,5月中国代表出席纪念巴勒斯坦“灾难日”活动,这些行动的叠加效果是清晰的:一个在安理会投票中立场连贯、在外交场合持续发声、在国际规则框架内行动的大国形象正在中东区域逐步确立。
中方安理会发声的直接影响首先体现在国际舆论层面的,当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一个长期被边缘化的问题上持续发声,国际媒体的报道重心会随之调整,非西方国家对巴勒斯坦问题的关注度也会提升。其次是规则层面的。“合则用、不合则弃”这个表述直接质疑的是美国在国际机制中的选择性适用逻辑。这种质疑如果在安理会场合反复出现,国际法体系的权威性问题就会越来越严重。
是美以关系的停滞,是当前中东局势的另一条主线。
2月,美以联合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但随着战事深入,美以在最终目标上的分歧迅速显现。特朗普需要尽快结束冲突,原因在于美国国内政治压力:能源价格飙升已直接影响民众生活,正在对共和党在11月中期选举中的选情构成压力。美国马里兰大学的一项民调显示,大多数选民认为这场战争对美国的负面影响大于正面影响。特朗普的核心诉求是能够在外交层面宣布“美国赢了”,越早结束战争、越早宣布胜利越好。
内塔尼亚胡面临的处境则完全不同。以色列反对党领导人拉皮德批评说,在内塔尼亚胡的执政时期,以色列已成为美国的“完全附庸国”。在选情压力下,内塔尼亚胡需要向以色列民众证明以方“赢得”了对伊朗及其地区盟友的战事。升级军事行动对内塔尼亚胡而言是争取右翼选民的政治需要,对特朗普来说却是拉高能源价格、干扰外交议程的累赘。两人均面临今年秋冬季的国内选举,但各自选民群体对伊朗战事走向的期待截然相反。
美以关系紧张的最直接证据是领导人之间个人关系的公开破裂。6月1日,特朗普因以色列持续对黎巴嫩进行军事打击与内塔尼亚胡通电话。多家媒体报道称特朗普在通话中十分恼火,甚至爆粗口斥责内塔尼亚胡。6月8日,特朗普接受媒体采访时又表示前一天与内塔尼亚胡通话时警告对方“最好小心点”,“否则你很快就只能靠自己了”。同日,美国副总统万斯接受采访时也明确表态,不管以色列是否愿意,美国将继续推动同伊朗达成协议。
外媒指出,昔日美以能通过“私下解决”的矛盾如今屡见报端,甚至得到特朗普本人证实。尽管双方长期维持牢固联盟,但如今两人的国内政治议程正渐行渐远。
美以关系的裂痕直接影响了美伊谈判进程。4月11日,美伊在巴基斯坦开启了停火谈判。到6月初,谈判已进入技术性暂停阶段,但可以肯定的是,美伊的停火谈判并没有完全破裂和终止;特朗普声称美伊对话一直在持续,这是典型政治话术,白宫方面不希望市场出现恐慌情绪,也不想让外界认为谈判已经失败。到最后,“边打边谈”仍是美伊最可能的一种选择模式,其核心逻辑是双方都想通过军事压力来获得优势,但又都不想全面开战。
美伊谈判陷入僵局的原因在于双方都在各自的红线问题上没有妥协空间。伊朗方面不会在核心核权利问题上让步,美方也不会解除全部制裁。双方谈判代表通过第三方间接调解保持联系,包括阿曼、卡塔尔和巴基斯坦,但实质性突破迟迟未能出现。
美以分歧实质上是特朗普急于从美伊战争中抽身与以色列希望继续把美国拖在中东之间的矛盾,这个判断点出了当前中东问题的核心结构。当美以之间在战争目标上出现根本性分歧,以方采取单方面行动升级冲突,美方就会在安理会和公开场合进行制约和压制。而美以关系停滞正是这一结构性矛盾的必然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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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中东格局正处于一个系统性重构的过程:美以伊战事引发中东地区地缘政治力量重新分化组合,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海湾阿拉伯国家纷纷对外寻求安全备份,以色列与伊朗的矛盾已成为中东地区最激烈对抗的一对矛盾。
复旦大学中东研究中心教授孙德刚将当前局势概括为三大特征——对抗性、无序性、自立性。对抗性体现在区域阵营加速分化组合:沙特与巴基斯坦结盟,以色列和阿联酋关系持续走近,伊朗则与地区抵抗力量阵营深度抱团。无序性表现为各类冲突充满变数,地区安全局势难以维持,局部对抗随时可能爆发。自立性则是各国政策优先立足自身,“各扫门前雪”,普遍从本国安全与发展利益出发制定策略。
美以伊战事还动摇了存在了几十年、几乎从来没有被怀疑过的美国与海湾阿拉伯国家“石油美元换取安全保护”的安全架构。美以伊战事爆发使中东各国不断思考如何增强自身战略自主能力。美国依旧是该地区最核心的外部安全力量,但地区国家越来越不愿将自身安全全盘托付给单一强国。
在中东未来的变量中,巴勒斯坦问题的位置可能会进一步边缘化,美以与伊朗的矛盾已变成中东地区主要军事矛盾,巴勒斯坦问题被进一步边缘化。这个趋势意味着当区域大国的主要精力被更大规模的军事冲突消耗时,本就执行困难的“两国方案”会更加被边缘化。以色列在约旦河西岸的定居点建设不太可能在近期受到实质性制约。
阿联酋正式退出欧佩克及“欧佩克+”机制、埃及与土耳其及沙特阿拉伯致力于推动四方合作、沙特阿拉伯正推动海湾国家与伊朗之间达成互不侵犯条约——这些动作都在指向同一个趋势:中东国家正在寻找摆脱单一外部依赖的多重安全安排。
关于中东未来走向,可以梳理出几条主线。美以联盟的结构短期内不会瓦解,但盟友之间的信任成本在上升。特朗普可以在公开场合斥责内塔尼亚胡、警告以色列可能陷入孤立,但美国在中东的核心战略利益——维护霍尔木兹海峡航行自由、遏制伊朗扩张、保护以色列安全——并未改变。盟友关系裂痕会影响具体政策的执行效率,但不会推翻整体架构。
美伊关系的走向则存在更大的不确定性。“边打边谈”模式可以维持一段时间,因为双方都没有全面开战的意愿,也都没有单方面退让的政治空间。但如果美以在战争目标和停火条件上的分歧继续扩大,美伊谈判的环境将受到进一步压缩。当以色列持续在黎巴嫩等方向升级军事行动,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方向施加压力,美国的“控局”能力将面临更严峻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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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在中东的定位与美方存在根本差异:中国是发展合作和外交斡旋的参与者。这种定位在短期内无法替代美国的军事和安全影响力,但在长期可以构建另一种中东外交模式——不提供安全保护伞,但持续提供发展合作、外交斡旋和安理会投票支持。对于面临安全困境和经济发展双重压力的中东国家而言,这种选项的吸引力在上升。
中方在安理会发言的最后一段话值得重读:中东由乱向治的根本出路,在于摆脱大国地缘争夺,以独立自主精神,秉持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观,通过包容和解方式,构建兼顾各方合理关切的地区安全框架。
这段话表明中国对中东问题的理解框架与西方不同。西方分析框架通常将中东视为大国博弈的棋盘,而中方建议的思路是从区域内部的合作与和解出发,逐步建立区域安全机制。这条路径是否走得通,取决于中东国家是否真正有意愿和能力减少对外部大国的安全依赖,也取决于大国是否有意愿放弃在中东的零和博弈。
从当前趋势看,中东正朝着“多极代理化”的方向演化。美以的裂痕、美伊的僵局、巴勒斯坦问题的边缘化,这些变量叠加在一起,意味着未来一段时期内中东既不会有稳定的和平框架,也不会有全面的地区战争。区域国家在不同方向上寻求安全合作伙伴,局势维持一种动荡的平衡。中方在安理会发出声音的意义正在于此——在各方博弈中,至少有一个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持续提醒国际社会:有一套被通过的决议在等待执行,有一套被破坏的规则在等待修复,有两百万生活在冲突中的民众在等待一个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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