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想到,长征路上最关键的一手棋,是在贵州一座小山城里下的。
1935年1月,三万多红军衣衫褴褛走进遵义。进了城,分了财物,开了一个会,前后不过十二天。十二天后,这支队伍像换了个脑子,同样的人,同样的枪,打法却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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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1月6日深夜,遵义北门的城楼上,守夜的黔军士兵正打着哈欠。
冬夜的山里冷得透骨,人都想往火塘边凑。他们听见城下传来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按规矩盘问。底下回话的人说着一口黔西腔,称自己是从乌江前线退下来的弟兄,请求进城歇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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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音没毛病,喊话的红军侦察兵,事先专门挑选过。红一军团里湖南、贵州籍的战士,挑了几个嗓门厚实、会几句官话的来扮黔军军官。
守城兵将信将疑,犹豫之间,城门还是开了。
伪装成黔军的红军摸进城去,等守城兵反应过来,红一军团二师的部队已经从他们背后摸上了城楼。
整座遵义城,没怎么打就拿下来了。
驻守遵义的是黔军王家烈的部队,绰号"双枪兵"——一杆步枪,一杆烟枪。这名号听着像段子,黔军里头却是公开的秘密。这帮人多数沾着大烟瘾,平时操练能站直了就不错,真打起来腿肚子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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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军绕过乌江、踏进贵州地界,黔军接连吃瘪。等到遵义老巢被人端了,王家烈正在桐梓家里听戏,听到消息,茶杯差点摔地下。
这是1935年1月7日的事。
红军这边的家底有多薄?
湘江一战打完,八万多人的中央红军过江之后清点,只剩三万出头。子弹打到见底,重武器丢了一大半。冬天里走湘西大山,许多战士连双完整的鞋也凑不齐,草鞋穿烂了就拿破布裹脚走。
就是这么一支队伍,一脚踹开了遵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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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比打仗还让遵义人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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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义城里头一个被翻箱倒柜的,是柏辉章家。
柏辉章是黔军第二十五军第二师的师长,王家烈手下的红人。他在遵义新城新华路边上盖了一座两层洋楼,木雕窗棂、外廊石栏,那年头算贵州能数得上的私宅,整条街上扎眼。
红军进城,没收的不止柏家家产。城里大户人家、几个有名的反动头面人物的家底,全清点出来。粮食、布匹、银元,堆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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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紧的,却是盐。
旧时贵州有句俗话——斗米斤盐。一斗米才换得到一斤盐。
山里头的穷苦人家,烧菜不见油也就算了,盐都得掂着用。一勺淡水放一两滴卤汁,那就算今天加了盐。挑盐人翻山越岭,从四川、湖南把盐巴一担担挑进贵州,进到山里头,价钱翻好几番。
可军阀家的库房里,盐袋摞得比人高。
红军把盐扛出来,城里的穷苦人家凭着身份排队,一户分一份,不要钱、不要票,只问家境。
刚开始没几个人敢上前,十几年来,进城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没见过哪支军队是往老百姓手里塞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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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头的是几个胆大的脚夫和码头工人,他们排队领了盐回去,煮了一锅咸汤,第二天没事。第三天,整条街都排起了队。
老遵义的人后来说起来,那段日子许多人家头一回往粥锅里撒一把实打实的盐,不是用手指捏一小撮,是抓一把。
红军在遵义停了十二天,做的事远不止分盐。
队伍纪律好,对百姓客气,这事在遵义传开了,红军公开张贴告示招兵。十二天里头,城里加上附近乡下,来了一千多个青壮年,背起包就跟着部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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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后生里,有泥瓦匠,有挑夫,有学堂里念书的少年。不是被骗去的,也不是被抓去的。他们是看着街上分盐的场面,看着红军睡屋檐下不进百姓家门,自己琢磨过味儿来的。
不过让王家烈、让贵州、让蒋介石真正坐不住的,不是这些事。
真正的大事,在柏辉章那座小洋楼里悄悄开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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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1月15日傍晚,柏辉章公馆二楼那间小客厅里,一张长方桌摆中间,四周围了二十来把藤椅。
桌上一盏煤油灯,灯光昏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
这屋里坐的人,多数三十出头,四十不到,最年长的朱德也不到五十。他们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在场的全体成员、候补委员,加上几位红军主要负责人。
楼下守卫森严,楼上要谈的事,比打仗还紧要。
时间往回倒几个月。
第五次反"围剿"打输了,中央苏区八万红军被迫离开江西,一路向西,撞开国民党军队布下的四道封锁线。湘江一战,半数将士倒在江边。
是谁的责任?
红军里头早就憋着一肚子话,博古和李德嘴里下达的命令,听着就别扭,硬碰硬,打阵地战,跟兵力装备占绝对优势的国民党军队拼消耗。这种打法,红军根本拼不起。
到了贵州地界,再不开个会把话说清楚,这支队伍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到头。
会从下午开到深夜,连开三天。
博古先作主报告,替自己和李德辩护。他说第五次反"围剿"打输,是敌人太强、根据地不够大、物资不够多,客观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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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跟着发言,他承认军事指挥上犯了错,主动揽责,态度跟博古完全两样。
张闻天作了一个报告,事先和毛泽东、王稼祥商量过的。这个报告,把博古、李德主导的军事路线一条一条点出来,话不软。
毛泽东讲了一个多钟头。
他没绕弯子,把第五次反"围剿"以来的指挥失误一条条说透,不光说错在哪里,还说红军过去能打胜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机动灵活,不是死守阵地。
会议室里气氛绷得紧,李德坐角落里,靠翻译听别人讲话。他越听脸色越难看,手里烟一根接一根。
发言一个接一个,多数人态度跟博古、李德两样。会场上烟雾缭绕,没人提早走,没人含糊。
三天会开完,几件事定了下来。
博古、李德不再主管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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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重新进入党中央的领导核心,被增选为政治局常委。
随后不久,由周恩来、毛泽东、王稼祥组成新的"三人军事指挥小组"。红军接下来该怎么走,这几个人说了算。
会一散,部队就动起来了。这一动,把后面追兵全打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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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9日,红军离开遵义,朝川黔边界的赤水河方向开拔。
蒋介石算盘打得精,他调集了川军、滇军、黔军,加上自己的中央军,几路人马围上来,准备把红军堵在川黔边境一带,毕其功于一役。
地图上看,红军这回插翅难飞。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国民党几路指挥官头发揪掉一把。
红军从赤水河西渡过去,蒋介石以为他们要北上入川,赶紧调川军过去拦,结果红军掉头从另一处渡口又东渡回来。
红军重回贵州境内,国民党军还没反应过来,红军已经向南推进,第三次又渡过赤水。
蒋介石抓耳挠腮,从重庆飞到贵阳坐镇。他刚到贵阳,红军主力又改了路线,南下直逼贵阳城。蒋介石手底下能调用的兵力都派出去围堵红军,贵阳城里只剩些守备部队,紧急从云南调兵增援。
云南那边的滇军刚一动,红军主力却向西急进,从滇军腾出的空当一头扎进云南,朝着金沙江方向飞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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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个月,红军在川、黔、滇三省的崇山峻岭里转来转去,把国民党几十万大军牵着鼻子走。这种打法,国民党的将官没见过。
红军里头的老兵后来回忆,遵义之前,队伍走得稀稀拉拉,谁也不晓得明天该往哪儿走,那场会开过之后,命令一道一道下来,指哪儿打哪儿,腿是累的,可心里头有底。
更要紧的,是部队里头的眼神不一样了。走在山路上,挑担的、推车的、扛枪的,碰头打招呼都比从前响亮。
5月初,红军主力渡过金沙江。
国民党追兵赶到江边的时候,红军最后一条船刚刚靠岸。江面上空空荡荡,对岸看不见红军的影子。
国民党将领望江长叹,这一仗他们追了几千里,连红军的衣角都没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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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座二层小洋楼里走出来的几个人,这一年到底是怎么把全国最强大的军队耍得团团转的?
他们手里的牌并不多,钱不多,枪不多,兵不多。柏辉章公馆里那盏煤油灯下定下来的几条规矩,到底是什么样的规矩,能让一支几乎走到绝境的队伍翻过身来?
那是另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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