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豚十六年：镜头里的长江“微笑”归来

过去十六年里，长江安庆段的岸边常常出现同一个身影。他扛着相机，镜头对准平静的江水，一站就是大半天，只为等一次不确定的相遇。

闫谋镇是中国石化安庆分公司的员工，也是一位“追”了江豚十六年的摄影师。“来了！”江面上，一个灰黑色的脊背划破水面，转瞬即逝。闫谋镇的手指迅速按下快门，“运气不错。”

而这样的“运气”，在十几年前几乎是奢望。

江豚（闫谋镇摄）

十六年追豚路

2010年前后，闫谋镇刚拿起相机时，安庆江段是另一番景象。

“那时候江边很随意，垃圾到处都是，水也比较浑浊。”他回忆道。江面上渔船、运输船往来密集，马达声日夜不息，岸边的工厂烟囱林立，灰蒙蒙的天与水之间，几乎看不到生灵的影子。“想拍野生江豚？一年去多少趟都碰不到。”

江豚嘴部弧线自然上扬，看上去总像是在抿嘴“微笑”，因此也被称为“微笑天使”。它对生存环境极为挑剔，水质恶化、船只穿梭、渔业过度，曾让它们一度难觅踪影。那一张张笑脸，仿佛也随着江水一同沉寂下去。

当时一位摄影朋友发了张江豚照片，瞬间击中了闫谋镇。“我在长江边长大，经常听父辈讲，他们小时候常看到‘江猪’成群结队在江里嬉戏。可等我们去拍的时候，基本看不到了。”

从那以后，闫谋镇开始有意识地去江边蹲守江豚。野生江豚行踪不定，拍摄全靠运气，常常需要忍受高温、蚊虫，在江边长时间蹲守，却空手而归。他还记得第一次拍到江豚时的激动心情。“有两只绕着水面游，脊背一拱一拱的，像在跳舞。心里特别高兴，终于用相机捕捉到了父辈口中的那个‘传说’。”

记录长江

真正让闫谋镇感受到明显变化，是在长江大保护深入推进之后，尤其是近两三年。

“随着长江大保护和十年禁渔政策的推进，长江生态明显好转，我感觉江豚变多了。”闫谋镇说。现在他周末去江边，一个月至少能拍到一次野生江豚，“有时候天气好的早晨或傍晚，它们会出来觅食，很容易看到。”

“看到它的时候，按下快门的时间很短，很快就游走了。等调转镜头，它又下沉了，很调皮，不好捕捉。”闫谋镇说，“但正是这样，拍到了才更惊喜。它像是在跟你捉迷藏，每一次相遇都是独一无二的。”

即便工作繁忙，他仍然坚持每周到江边蹲守。从皖河大桥到江心洲，数十公里的江堤，闫谋镇走了无数遍。“野生江豚多在郊区水域活动，焚烟亭和沙漠洲附近见到的次数最多。”

有时候听朋友说哪个地方野生江豚出现了，闫谋镇会连夜赶过去。据他观察，宿松、望江那边比较多。“有一次夜里有人打电话说宿松那边看到好几头，我拿起相机就出了门，凌晨五点多到了现场，后来真的拍到了。”

一江碧水归来

十六年的拍摄，闫谋镇的镜头记录的不只是江豚归来。

他的镜头里，有江边散步的市民，有退捕上岸的巡护员，有傍晚江面上成群的水鸟，有岸线上一个个新生的公园。这些画面串起来，就是一座城市与一条大江共同变化的十六年。

翻开他这些年的照片，江岸线在悄悄改变：曾经林立的小化工企业迁走了，那些冒着黑烟的烟囱一根根倒下，取而代之的是江边公园。步道蜿蜒，绿树成荫，老人在这里打太极，孩子在这里追逐嬉戏。

更直观的变化在江面上：以前钓鱼、捕鱼的船密密麻麻，马达声从早响到晚，现在那些小渔船几乎看不到了。江面开阔了，安静了，水鸟敢靠近了，鱼也敢跳出来了。

江水也从浑浊变得清澈。“现在到江边，能明显感觉到空气好了，水也清了。”闫谋镇说。这些年他拍到了越来越多“意外的画面”——大鱼跃出水面，水鸟成群栖息。

有一次，他还拍到了一对“母子豚”。一大一小两头江豚结伴游弋，小江豚紧紧跟在母亲身后。“拍到的那一刻特别高兴，快门按了一遍又一遍。这说明它们可能在这里繁衍了。”

“这十年，环境好了，空气好了，幸福感也提升了。发展没有停下，反而因为环境好，更多人愿意来安庆。绿水青山真的能变成金山银山，我拍到的每一张照片就是证明。”

长江边原化工罐区，现在保留部分罐子改造成居民阅读和休闲游玩的场所（闫谋镇摄）

一座城的微笑

江豚归来，靠的不是运气。

每一张“微笑”的照片背后，是无数人日复一日的努力，是一条条政策的落地生根，是一座城市从上到下的共识与行动。

近年来，随着长江生态保护工作的持续推进以及“十年禁渔”计划的深入实施，长江流域的生态环境质量显著提升。为保护江豚，2021年国内首部保护长江江豚的地方性法规——《安庆市长江江豚保护条例》颁布施行。通过持续打击非法捕捞、垂钓等行为，不仅清除了威胁江豚生命的“陷阱”，也守护了长江的鱼类资源，保障了江豚的“饭碗”。

安庆坐拥长江干流185公里岸线，是长江进入安徽的第一站。经过多年生态治理，长江安庆段已成为长江干流江豚种群密度最高、数量最多且稳定增长的区域。目前种群数量达200头左右，占长江干流总数的三分之一以上。这意味着用长江中下游十分之一的江段，养育了干流三分之一以上的江豚，安庆堪称江豚保护的“主战场”。

更让这位摄影人自豪的是，2026年4月安庆市正式将长江江豚设为城市吉祥物，这在安徽沿江城市中是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特别高兴和自豪。”闫谋镇说，“江豚回来了，我们把它介绍给所有人，这本身就是长江大保护最好的证明。”

十六年间，闫谋镇从一个摄影爱好者，变成了长江生态变迁的见证者。他的镜头里，江豚从“稀客”变成了“常客”，岸线从工厂变成公园，江水从浑浊变得清澈。

相机里那一张张跃出水面的“微笑天使”，见证着安庆向母亲河许下的诺言。闫谋镇说：“这些年，江豚的幸福感提升了，人的幸福感也提升了！”（记者 吕文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