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与共善——评《亚当·斯密的美德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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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斯密（1723—1790）是经济学之父。他的两部传世之作《道德情操论》与《国富论》于两个半世纪前相继问世。2009年，《亚当·斯密评论》期刊社和国际亚当·斯密学会联手在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举办“亚当·斯密哲学研讨会”，纪念《道德情操论》出版250周年。2026年6月中旬，国际亚当·斯密学会、苏格兰哲学研究中心和经济思想史学会三个学术团体将在格拉斯哥大学举行联合会议，纪念斯密《国富论》出版250周年。

亚当·斯密

斯密的思想对中国学界和社会的影响不可小觑，国内亦积累不少相关论文和著作。其中，侯红霞所著《亚当·斯密的美德理论》就是一部值得重视的佳作，该书在国际斯密研究整体性转向和中国国内市场经济伦理探索的双重背景下，成功还原了斯密问题中道德与经济思想的统一性，首次在中文学界系统提炼出斯密美德理论的基本框架，回应了中国市场经济繁荣发展背景下那种挥之不去的共善焦虑。

学术史坐标：回应、助推与衔接

自19世纪德国历史学派提出《道德情操论》的“同情”与《国富论》的“自利”存在矛盾以来，“亚当·斯密问题”便成为国际学界长期争论的焦点，两书对立或割裂的解读一度盛行。侯红霞明确驳斥此为“伪问题”，通过文本分析，强调斯密思想体系具有内在一致性，指出斯密从未将同情与自利对立，而是视二者为人性不可分割的两面。这一立场顺应了20世纪中叶以来格拉斯哥大学麦克菲、波士顿大学格里斯沃尔德等学者对斯密道德、法律、经济思想加以整合研究的整体转向。

与此同时，1980年代以降西方伦理学掀起“美德伦理学复兴”浪潮，学者们纷纷重新挖掘亚里士多德、休谟、斯密等古典思想中的德性资源。侯红霞将斯密的道德哲学思想明确归为美德伦理学传统，而非功利主义或义务论。她系统论证了斯密以“同情”与“自爱”为人性基础，以“审慎、正义、仁慈、自制”为核心的美德体系，这不仅呼应了麦金泰尔等人对现代道德哲学缺失德性维度的批评，也助推了美德伦理学在当代汉语学界的传播。此外，该书还承接了中国斯密研究的关键转型。

斯密著作中译本

长期以来，中国的斯密研究以《国富论》为中心，直至1997年《道德情操论》中译本出版，人们才逐渐关注其道德哲学。这本《亚当·斯密的美德理论》是国内较早系统研究斯密美德理论的专著，推动了中国学界从单一经济学解读转向整体性、跨学科研究，呼应了国内对“市场经济的道德基础”的现实关切。

思想阐释新尝试：重构、整合与关怀

作者突破以往研究仅聚焦“同情原理”或“看不见的手”的片段化解读，提出斯密美德理论的四维结构（审慎、正义、仁慈、自制），并阐明其人性基础（同情+自爱）。其中的“自爱的两层面三阶段”说（物质/精神层面；喜好赞扬—喜好真正光荣—喜好美德），丰富了斯密人性论的层次感。

在文本整合理解上，侯红霞强调《道德情操论》与《国富论》的互补关系，指出前者为后者提供道德心理学基础，市场运行需以合宜的道德情感与美德为支撑；她同时对“看不见的手”进行伦理解读：不仅是市场机制，更是道德情感引导下的自发秩序。这种贯通式解读将斯密的经济思想与道德哲学重新缝合，为后继研究开辟了新的路径。

《亚当·斯密的美德理论》，侯红霞 著，上海三联书店2013年出版

尤为可贵的是，本书并未停留于文本诠释，而是将斯密美德理论与当代中国市场经济中的具体道德问题——如诚信危机、财富与德性的冲突——紧密结合起来。作者提出，美德建设可以作为商业社会的一种“纠偏机制”。斯密绝非自由放任主义者，他主张道德自律与制度约束并重。这一论断对构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伦理体系具有切实的借鉴意义，也使斯密的古典智慧在当代语境中重新焕发生机。

期待新进展：思想对话与时代关照

当然，《亚当·斯密的美德理论》也为中国学者的后续研究留下了广阔的拓展空间。

在思想对话方面，本书关于斯密思想一致性和美德四维度的核心论点，格里斯沃尔德、韩利等人已有类似讨论。对斯密思想的左右二分阐释的批驳，另一位斯密即克雷格·斯密也有周全的论述。后续研究完全可以更充分地关注这些海外同行的成果，展开深入对话。

对斯密与古典哲学如斯多葛学派、启蒙思想者如卢梭和康德的复杂对话关系，书中虽有所触及，但仍有进一步深入挖掘的空间。此外，还可充分引入现代社会科学工具（如道德心理学、行为经济学）审视或拓展斯密理论，对斯密理论内在张力的处理亦有拓展余地。现代社会科学乃至自然科学工具——道德心理学、行为经济学、动物行为学等——均可引入斯密研究领域，对斯密理论内部张力的处理也还留有深化的空间。

在时代关照层面，作者侧重美德的个体修养，但斯密思想中制度因素（如法律、政治经济体制）的分析尚可借助“美德如何通过制度落地”这一议题加以延展。与中国情境的对接，除了原则性的倡导之外，还可以尝试具体的历史或经验分析。而“斯密式自由主义”与共同体价值的争论、神经伦理学对“同情”机制的研究、德性起源的生物学研究、“道德自律与制度他律的结合”等议题，在平台经济、人工智能伦理等新语境下已衍生出全新的探讨场域，凡此种种，都值得未来研究者予以持续关注。

任定成，现任山西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北京大学科学与社会研究中心主任等职。

原标题：《繁荣与共善——评《亚当·斯密的美德理论》》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任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