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亿万富豪原本就难以与孙辈顺畅沟通,如今他们又站到了人工智能分歧的两端。在格林尼治到日内瓦的家族办公室里,类似的一幕正以不同版本反复上演,但情节大致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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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初级分析师——往往是创始人的孙辈,或与其年龄相近的人——过去6个月一直在用人工智能摘要工具处理投资备忘录,效果不错,原本需要数小时的工作被压缩到几分钟,首席投资官也对此印象深刻。可当家族办公室的实际控制人发现,究竟有哪些数据流经了这套系统,谈话往往就此中断。
花旗研究院的研究人员援引家族办公室负责人的话说:“数据隐私没有谈判空间。凡是不能保证数据安全的人工智能解决方案,都不太可能被采用。”问题在于,这份研究院最新发布的大型报告指出,在很多情况下,这类工具其实已经被用了起来。
这份报告基于对北美、欧洲、亚洲和拉丁美洲单一家族办公室负责人及首席投资官的深度访谈,呈现出一场正在全球最隐秘金融机构内部上演的代际“冷战”。
一方是创始一代的负责人,他们花了几十年时间,为家族财富搭建起以隐私为核心的防护体系;另一方则是更年轻的一代——初级分析师、家族第三代成员、创始人的孙辈——他们是人工智能原住民,缺乏耐心,并坚信财富管理的未来应当是精简、自动化,并建立在大语言模型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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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分歧并不抽象。它有明确的方向,而且年轻一方正在逐渐占据上风。要理解这件事为何重要,首先要看“大财富转移”已经揭示了这些家族的什么问题。未来20年至30年,预计将有83万亿美元私人财富易手,这是现代史上规模最大的代际资产再分配。而根据研究,这一过程进展并不顺利。
瑞银财富管理此前发布的《2026年全球下一代报告》发现,财富顺利交接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市场下跌,也不是遗产规划失误,而是沉默。调查显示,在超高净值家庭中,沟通失灵是最常见的冲突来源,33%的受访者提到这一点,比例高于对消费习惯或公平性的分歧。
近一半受访继承人表示,上一代根本没有进行任何结构化的财富交接安排,继承者接手的不只是资产,还有模糊不清的责任和边界。继承人很早就能感受到这种压力。一名继承人在接受瑞银研究人员采访时说:“你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会感到一种责任。即便父母从不谈论财富,你也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变化在于——而瑞银的数据也清楚显示——下一代已经不再满足于做被动的接受者。在那些财富交接已经启动的家庭中,主动推动这一进程的继承人比例几乎翻了一番,从13%升至22%。他们不是不情不愿地等待一笔横财的继承者,而是要求进入决策桌的未来管理者。而在家族办公室里,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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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花旗的报告,目前已有22%的家族办公室将人工智能用于运营事务或投资分析,高于一年前的13%。在投资业绩报告中使用人工智能的家族办公室数量,在12个月内增长了一倍以上。这个速度还在加快。但家族办公室与其越来越常拿来对标的机构投资者之间,人工智能应用差距依然很大,而原因几乎总是同一个:数据隐私。
家族办公室不同于对冲基金或资产管理公司。它们确实管理着机构级投资组合,但同时也处理高度私密的家族事务——遗产规划、慈善安排、税务策略、继承安排。一次数据泄露不仅是金融事件,更意味着家族最私密、最脆弱之处被暴露。
正如一份网络安全报告所指出的,一次入侵就可能泄露出行行程、实体安保细节,以及会带来人身安全风险的信息,其影响远远超出资产负债表。
而最需要保护数据的家族,从组织结构上看,恰恰最缺乏保护能力。单一家族办公室通常团队精简,内部信息技术能力有限。57%的受访者将内部专业能力不足列为采用人工智能的最大障碍。它们无力像大型机构投资者那样,常规开展“沙盒式”试验。但各种工具仍在不断进入,只是未必经过正式决策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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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旗报告以一种面向家族办公室管理者的谨慎口吻写道:“少数家族办公室可能会通过‘后门’无意间接触到人工智能,例如通过它们已经在使用的软件即服务供应商,或日常设备。”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并不令人轻松:在某些情况下,负责人的数据可能已经进入模型。决定已经被做出,只是不是由负责人本人做出的。花旗研究人员对于是谁在推动这一变化说得很直接。报告写道:“初级员工和年轻家族成员是人工智能最积极的倡导者。”他们进行试验、展示价值,并带着年长一代一起前进。
这种动态在家族办公室治理的其他领域也能看到。有关富裕家庭艺术品收藏的研究显示,在这一同样由上一代掌控资产、下一代继承复杂问题的领域,大约60%的收藏者从未与继承人讨论过自己的藏品。德勤2025年《艺术与金融报告》将艺术品继承的下一代描述为“在很大程度上信息不足、准备不足”。
花旗报告识别出的代际模式相当一致:创始一代倾向谨慎,这通常被表述为制度上的保守,但其根源在于他们对自身财富规模下“暴露”意味着什么有着高度敏感的认知;第二代则更务实,重视效率,如果安全性能够得到证明,他们愿意接受基于云的解决方案;第三代,也就是孙辈,则把人工智能视为基础设施,而不是试验性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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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花旗报告的说法,他们属于“以制度严谨性推动创新”的一代,而且并不打算等待许可。报告警告说:“如果不予接纳,就有可能失去人才,让他们流向那些完全支持这项技术的机构。”
花旗报告中最引人注目的发现,不是采用比例,也不是隐私担忧,而是目标本身。一批技术上相当成熟的家族办公室,正在追求报告所称的“接近零运营人头”模式:以精简、人工智能驱动的方式运营,用传统资源的一小部分,交付机构级的投资结果。
这些家族办公室在为部署人工智能寻找理由时,经常提到的门槛是节省80%的效率成本。这个数字听起来像是效率指标,实际上却是用工目标。
多场访谈中被清楚表达出的愿景是:在家族办公室里,人类负责管理智能代理,而不是亲自完成工作。分析师将被具有明确分工的人工智能系统取代,例如研究员、风险管理者、投资组合监测者。这些系统可以并行运转、全天候工作,同时不增加人员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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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那些由创始一代建立起来的家族办公室负责人来说,他们的机构建立在谨慎、深厚关系以及长期受信任顾问的安静判断之上。这样的未来图景对他们而言,并不是效率提升,而是他们亲手建立的机构将不复存在。
其中的讽刺具有结构性。最需要保护数据的家族,恰恰也是其继承人最积极推动自动化这些数据处理系统的家族。花了一代人才建立起来的隐私护城河,最终跨越它的,可能不是网络攻击,也不是监管失灵,而是一个28岁、持有企业版聊天生成模型许可、同时肩负削减成本任务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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