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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丨朝阳
剧焦编辑部原创
4月11日。
舞台剧《姐姐妹妹站起来》终于迎来了首演。
本剧改编自古希腊喜剧大师亚里士多芬2400多年前创作的喜剧《利西翠妲》。此次,是中国大陆首次上演这部作品。
在这部「喜剧」的前头,还有一个特殊而敏感的定语。
《利西翠妲》是一部「性喜剧」,原作尺度极大。对于我们含蓄的东方人来说,很多情节和台词几乎都露骨到无法接受。
这令我也想看看它在「希腊导演+中国演员/编剧」的合作下,会呈现怎样的效果。
看完首演,我认为它完全担得起我的期待。
对我来说,能在戏剧舞台上看到如此大胆的表演和题材,在绚丽的舞台、荒诞的笑声和歌舞中直面性、性别与战争的议题,是当下剧场里难能可贵的体验。
它也许很「冒犯」,但我真的喜欢。
01 美发沙龙里,掀起一场「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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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开始,谢承颖饰演的「利西翠妲」走了出来。
她顶着巨大的假发、一身耀眼的玫红色长裙,以介于演员和角色之间的身份,给观众们介绍故事,拉近戏剧与观众的距离:
为了终结雅典和斯巴达联盟旷日持久的战争,利西翠妲号召女人们团结起来,开展一场前无古人「性罢工」。
女人们以「拒绝与丈夫上床」为条件,要求男性进行和平谈判。
而她试图让观众成为共谋,邀请大家进入2400年前荒诞的喜剧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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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幕拉开,一个时髦感十足、要素丰富的舞台呈现在眼前。
女演员们身着颜色亮丽的衣服,风格带有古希腊服装特色,却又更接近秀场时装。
她们妆容浓烈、发型夸张,既集齐了「刻板印象」,又在极端不写实的刻画中体现出一种反叛。
舞台装置则有两层,一楼被设置为「美发沙龙」,传统上被视为女性化的消费主义场所。
它象征女性被规训的领域:美容、打扮、闲聊、取悦他人……
但在这里,沙龙也成了女性集结、策划「性罢工」的大本营,赋予了原本「肤浅」的空间以政治组织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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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则被设置为雅典的金库,代表男性社会的公共权力和经济命脉,它也成为女人们发动革命之后占领的重要据点。
右侧螺旋状的楼梯可以直通二楼。垂直的装置设计,在空间层面讲述了故事中女人们争取话语权的路径。
舞台最右则有一座带有性隐喻意味的喷泉,和一张小型的酒馆吧台。
这是因为在崇奉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古希腊,「酒」与「性」在其文化中常相伴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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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整个空间不像是古典时代的雅典,倒更像一个我们熟悉的、甚至有点俗气的美国式流行文化场景,类似《欲望都市》、《致命女人》……
如此一来,观众自然也无法沉浸在「古雅典」的幻觉中,必须时刻意识到自己在看一场被重新讲述的故事。
02 在「情色」中看到荒诞与真实
《姐姐妹妹站起来》中,几乎所有的喜剧效果和笑点,都围绕着「情色」和「性」。
无论是对身体特征、生理反应,还是其行为本身的描述与刻画,都极为直接。
全剧堪称最为「出格」「冒犯」的部分也莫过于此。
但这些内容绝非是改编者的添油加醋,它们大都遵循亚里士多芬的原作。
中文版甚至还去掉了不少更加露骨的表述,已经改得相对「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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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如此,把私密话题放在公开的剧场讨论,难免让人觉得有些「不适宜」。
但在寻求道德的「正确答案」之前,不妨提醒自己——它呈现的本就是一出非现实的喜剧。
喜剧的本质是夸张,是无逻辑、忽视心理上的真实。
它不像现实主义戏剧那样对生活进行忠实的再现,而是通过对现实极致的扭曲来暴露真实的矛盾。
因此剧中对「性」与刻板印象的放大,不能简单等于「认同」的态度。它只是把现实中本就存在的事物夸张了,且表演得更加可笑。
就像女人们举着发胶喷雾战斗,都是一种荒诞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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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整个故事尽管荒唐,却包含一个严肃的内核。
那就是剧中女性围绕着「性」产生的一系列行动,无论是发起反战革命以求和平、还是表现出对性的渴求,其实质是在争取一种权力。
奥斯卡·王尔德说:「世间一切都关乎性,除了性本身,性只关乎权力。」
传统的父权秩序中,女性的身体往往被视为男性的性资源,服务于男性的欲望、生育需求与家庭稳定。
而利西翠妲的「性罢工」,宣告了一种最基础的身体主权:我的身体我有权决定如何使用。剧中女性直白地表达「想要性」,也把性欲望从男性的单向索取,转变为女性的双向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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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战争与和平是男性主导的公共政治议题,女性被排除在谈判桌外。
但在《姐姐妹妹站起来》的舞台,女人们把两性私密的场合变成了政治的战场和辩论场。
她们勇敢地尝试建立属于自己的规则,试图去说服和改写世界,去呼吁一种非暴力的沟通,唤醒人与人之间的理解。
战争的宏大叙事,就在女人们轻快的谈笑中悄然崩塌。
03 歌舞与改编,太妙了
亚里士多芬写下《利西翠妲》的时代,女性角色只能由男性演员反串,女性观众则完全被排除在剧场之外。
所以今天重新演出它的目的,不在于「还原」原作者的意图,而在于如何利用其文本的开放性,进行当下戏剧场域的挪用。
以当下眼光看,剧中许多段子早已「过时」:
男人好色好战、女人浅薄依赖,对两性的刻画是陈旧的。台词还带着雅典时代的生殖崇拜痕迹,女性的欲望仍是男性视角的镜像,而非真实的女性心声。
但原作「过时」的台词经由今日的演员说出,就变成一种挑衅和嘲弄,一种对男性凝视的戏仿和反讽。
在本剧现代性改编的映衬下,这种讽刺感尤为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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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周子单饰演的「米丽」假意诱惑丈夫的戏码尤为出色,表面上是床笫之私,说的却是性别权力反转,非常有趣。
当她自然而然对丈夫说出「『不要』,就是『要』」,更是引发全场热烈鼓掌。
因为我们从中看到了现代性,看到女性对「性同意」长期以来被曲解的反击。经典文本就这样在当下得到了有效的转译。
再比如利西翠妲与代表「老登」的雅典官员辩论。
当「老登」彻底落败,女演员们下一秒开始「披麻戴孝」,在吹拉弹唱的哀乐声里以民间送丧的方式「送走老登」,可谓荒诞幽默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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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中的歌舞同样构成了颠覆的一环,伴随着爵士摇摆的节奏贯穿全剧。
从主题曲《姐姐妹妹站起来》,再到呼吁女性团结的一曲独唱《全世界女性团结起来》,都令人印象深刻。
歌舞让戏剧打破了第四面墙,音乐的表达代替暴力,诉说美好的愿景,像那颗迪斯科灯球照亮全场,也照亮故事中理想主义的一面。
而男性歌队的歌曲《老登之歌》《没人和他睡》则更近乎自嘲。一个厌女而又极需要女性的父权社会,连同男性「不加节制的欲望」一起被毫不留情地批判。
这些「现代性」溢出剧本的时刻,不但令人会心一笑,也改变和延展了原有的文本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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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什么才是真正的「冒犯」?
看到最后,这部剧真正刺痛我的并不是黄段子,不是刻板印象,不是理想化的「性罢工」和荒诞不经的玩笑。
而是最后,当男人们同意停战,身着白裙的和平女神走上舞台,却并未得到顶礼膜拜。她的身体反而被充满欲望的眼神凝视,像砧板上的鱼肉一样被瓜分。
那一幕才真正令人不适。
这种不适源于我知道它已经不再是玩笑,而是血淋淋的现实。利西翠妲和姐妹们和平的愿景、那些无关痛痒的笑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故事的结尾,战争仍然没有真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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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同样遵循亚里士多芬的原作。
编剧喻荣军曾设想过把和平女神变成一个「机器人」,但导演卡特琳娜·埃万杰拉托斯否决了。
「作为一名女性,她还是想回到女性的身体——希腊的土地——被男人们瓜分和撕咬,这就是现实。」
亚里士多芬笔下,女性用性罢工作为武器,换取和平与话语权。这个策略在「闹剧」层面是有效的,男人们最终因欲望而妥协停战。
但当和平协议达成,她们的身体却再次沦为被凝视、被分割的对象。
于是你会看到,在这个由「性」主导的闹剧世界,最终「性」的重要性却被消解。性作为权力关系的缩影,焦点也从「性」的行为是否发生,转向了「权力」本身。
它揭示了权力结构的顽固。无论是争取和平的斗争,还是女性争取自主权的斗争,都远未获得胜利。
荒谬的外衣褪下,《姐姐妹妹站起来》在最后展现了它严肃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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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不足的是,结尾利西翠妲的一段发言,又给我灌了点鸡汤。
诚然,改编和演出这部作品的压力可想而知,但如此小心翼翼地解释一切,也会让荒诞变得没那么有力、没那么「癫」。
一部戏其实不需要太多「免责声明」来给它兜底,戏剧的力量也不在于告诉观众该思考什么。只要让人不得不开始思考,它就有意义。
如果剥夺观众识别这种荒诞的能力,反而才真的有点儿「冒犯」。
让故事停在和平女神的那一幕,或许更好。
剧照摄影:陆宇烁、智芝在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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