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码义乌：小城为何能链接全球市场

记者｜柳宁馨

编辑｜李博

“义乌经验”的关键词是“市场”。在义乌商人口中，“市场”也是指历经六次迭代的义乌国际商贸城。

日前，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实地走访浙江义乌，不少义乌商人告诉记者，在义乌，某一款产品突然爆单了，订单涌入的那一刻，有人会点燃烟花庆祝。

每年春节后，义乌国际商贸城的“开市”都像一场重大的节日。经过一年的交易，再到春节，这座城市又会迅速空下来，大量外来人口返乡，市场按下暂停键。

“给成长快的孩子换上一件大衣服”，这个形象的比喻被用来描述义乌的发展。从档口经济到跨境电商，再到数字贸易，义乌不断调整自身，政府提供相应的基础设施和制度环境，使“市场”在不同阶段都能成长。

4月27日，浙江省委书记王浩主持召开义乌干部群众代表座谈会时指出，义乌是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一张“金名片”。王浩强调，充分发挥义乌市场在做强国内大市场中的独特作用，在打造服务国内大循环和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支点枢纽上展现更大作为。

在外需不确定性上升、内需被反复强调的背景下，义乌所代表的不只是外贸风向，更是地方通过市场激活经济的经验，在县域生长出一套长期运转的市场系统，让普通人能做生意、过上好生活。当我们重新提起“义乌经验”，这种不断迭代向上生长的能力，让这座内陆县城突破了资源禀赋限制，书写全球化时代开放创新的传奇。

因“市场”而兴的城市

在义乌站进出站时，一条狭长的廊道是必经之路。这条长廊的两侧，像一个浓缩版的义乌市场，展示墙上陈列着各类商家的广告：产品图片、中英文介绍、邮箱、微信……一切可以触达全球买家的信息，都被展示出来。

高铁站内几乎所有公共标识均为中英双语，甚至有阿拉伯语，这种细节上的国际化，也很容易让人意识到，义乌面向的是全球市场。

在四十余年发展中，义乌市场六易其址、十三次扩建，从“马路市场”成长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在最新的全球数贸中心，记者可以直接使用“小商AI导航”，沿着系统自动规划路线，快速抵达目标店铺。

从县域走出的义乌，为什么“莫名其妙”地把市场做成了全球的大生意？

义乌不临海、不靠江，土地面积1105平方公里，自然资源并不算丰富。不过，按常住人口计算，义乌最新的人口密度达到1736人/平方公里，是金华市各区县中最高的。如今，义乌汇集超126万户市场经营主体，连通200多个国家和地区。

义乌市场的故事，要从40多年前说起。

1982年，义乌县委县政府提出了“兴商建县”的经济发展战略，开启了小商品市场的建设历程。1992年之后，义乌经济进入腾飞阶段。

义乌“草根式”的快速发展，引发了关注。2005年11月，浙江省委组织调研组，进入义乌开始调研，最后起草形成了《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成功典范——关于义乌发展经验调查报告》。2006年4月，浙江下发《关于学习推广义乌发展经验的通知》并全文转发了调查报告。

当时的调研报告总结“义乌经验”有六个方面，前三条是坚持兴商建市、促进产业联动、注重城乡统筹。其中提到，推进专业市场的扩张提升，这是义乌发展的龙头和基石；市场带动工业，工业支撑市场，市场与产业联动发展，这是义乌发展的独特路径。

义乌一跨境电商企业负责人陆如何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义乌小商品的产业链十分齐全，互相交织，所以可以密集出新品、出爆款，迅速拿到市场销售。当记者询问他对义乌近20年变化的感受时，陆如何回答，“天翻地覆，以前义乌商贸城附近比较新，现在义乌的城区、郊区都翻新了，发展很快。”

一切服务于商业。义乌不直接靠海，如何“买卖全球”？

义乌通过“义甬舟”海铁联运打造了宁波舟山港金义“第六港区”。“义新欧”中欧班列也打通了亚欧大陆铁路物流通道。浙江盟德进出口有限公司市场部经理孔志坚告诉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走中欧班列运输时效性非常强，从西班牙运到义乌，走班列的话，货物不到二十天就可抵达。

义乌创业生态

从宏观角度看，“义乌经验”的关键在于政府提供底座，市场完成生长。从个体视角看，那是义乌商人并不轻松的创业历程，也是生存压力下的艰难选择。

记者在全球数贸中心，也就是市场“六区”，见到了1999年出生的杨维维，她在这里做玩具饰品生意。杨维维一家的故事，几乎可以看作过去二十年义乌“创业者”的一段缩影。

2007年，杨维维的父母从江西辗转而来，揣着借来的几万元，坐了七八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义乌打拼。那时，杨维维还很小，弟弟刚出生，一家人住在地下室，父母白天做手工饰品代加工，一点点攒钱。

在杨维维的印象里，“赶货”是家里的日常，当时读小学三年级的她放学回来跟着父母一起“赶货”，然后才睡觉，有时夜里醒来发现父母还在做手工。

后来，杨维维的父母在义乌国际商贸城租下了只有4.5平方米的半间档口，把代加工的产品摆出来，真正开始做起生意。当时的想法是，租个档口，只要在这个市场上坚持下去，肯定有客商过来。

“那时义乌市场外国客商很多，成交也容易，客商看好产品，拿个计算器沟通价格，谈好了就下单。很多早期的客户一直延续了近20年的交情。”杨维维的妈妈告诉记者。

依托半间档口，杨维维一家的生活逐渐好了起来，在义乌买了房子和车。那间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的铺子至今仍在经营。如今，杨维维又在六区市场经营起新的档口，从代工走向品牌化，从“摆货”走向“做渠道”。

陆如何赶上的是2010年前后电商在义乌发展的那一波浪潮。在河南读书时，他从一本杂志上看到义乌工商学院的招生广告，高考志愿就填了这个学校，2010年他来到义乌读书，学电商，大二开了淘宝店，赚了人生第一桶金。

“那时我们是最初几届电商班，周围同学都在开淘宝店，当时有一个说法，‘进校一年半，淘宝三皇冠’，皇冠就说明卖了很多货赚了很多钱。在义乌总是能赶上风口，因为刚开始电商是新鲜事物，只要懂开店的流程，就很容易赚钱，我自己都觉得很魔幻。”陆如何说。

大学毕业至今，陆如何一直做电商，虽然中间也经历过亏损，但始终在这个行业。现在他已经在义乌定居，在孔村租了铺面做电商，上下游生产供应链就在村子里分布着。

陆如何向记者讲述义乌最常见的“电商村”生态，“例如，你想做一个网红发卡，做配件的上下游环节都在村里，最快一天就可以制造一个新品”。更有名的电商村是义乌北下朱，那是网红爆款产品的供应链发源地。

正是这些个体创业故事，撑起了义乌的经济增长。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梳理了义乌GDP增长轨迹，发现义乌在上世纪90年代呈现出典型的高速跃升态势：1992年义乌GDP突破20亿元，1993年突破40亿元，1994年突破60亿元，1995年突破80亿元，1996年接近百亿元，1997年正式突破100亿元大关。

进入21世纪后，义乌经济规模继续扩张，2003年GDP突破200亿元，2005年突破300亿元，此后几乎每隔一两年便迈上一个百亿元台阶。

到2015年，义乌GDP首次突破1000亿元，标志着县域经济进入新的量级。2023年义乌经济规模突破2000亿元。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义乌GDP达到2693.3亿元，同比增长7.9%，增速居浙江十七强县（市、区）第一和金华各县（市、区）第一。

商业的流动与迭代

义乌的另一面，是高频流动、快速迭代，这座城市始终处在一种“生长状态”，拥有极强的更新能力。

在4月27日的义乌干部群众代表座谈会上，王浩强调，要持续加大创新力度，坚持“兴商建市”战略不动摇，积极推动数字贸易和传统市场融合发展，在建设链接全球、买卖全球的小商品国际贸易中心上展现更大作为。

过去，义乌小商品城更多提供的是物理空间和基础设施，例如市场、档口、水电；现在，它正在转向数字基础设施，包括跨境网络支持、“世界义乌”大模型等AI应用，以及系统性的电商与AI培训。

义乌确实是一座机遇之城，但机遇与风险、竞争和不确定性同时存在。借助市场搭建的义支付平台、安全跨境网络和AI赋能工具，杨维维带领商铺从发饰拓展到配套服饰与潮流玩具，并结合社交媒体打造个人账号。

“我爸妈是从0到1，我是从1到100。”杨维维总结两代人的差别，但她讲得更多的不是成功，而是压力。

在杨维维看来，在义乌，新品的诞生和复制以天为单位计算，成千上万的商户在类似的赛道竞争，每个人都试图跑得更快。义乌真正能创业成功的人，大约只有两成，创业者需要深度理解供应链、渠道、定价、节奏等商业系统，每一个环节都决定生死。

在义乌最新的全球数贸中心，共有3700多家商户，涵盖时尚珠宝、创意潮玩、智能装备等八大新兴行业。更多年轻人正在快速推进AI大模型应用、跨境电商等，让数字贸易成为义乌新标签。

JMJR珠宝店铺负责人楼依洋向记者介绍道，“以前拍摄一个产品海报，从产品交给拍摄公司，到拿到精修图，一共需要五六天的时间，但是现在使用AI软件，五六分钟就可以实现。”

在杨维维的印象中，小时候的她第一次和妈妈去义乌商贸城，感觉那里像一个商品天堂。现在走出去看到更大的世界，她眼中的义乌商贸城和义乌都变小了，但整体生态依然积极。

义乌的商业基础设施持续存在，现在已经从线下搬到了线上。义乌发展的关键在于，如何在不同阶段，不断重构“市场”，持续释放吸引力。

SFC

出品丨21财经客户端 21世纪经济报道

微信统筹｜江佩霞 编辑｜林芊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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