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11日晚间,一则公告震动资本市场:ST龙大(原龙大美食,002726.SZ)发布公告称,公司实际控制人戴学斌因涉嫌刑事犯罪,已被达州市公安局刑事拘留。次日,ST龙大开盘一字跌停,此前该股已连续5个交易日跌停,市值跌至不足24亿元。
这并非毫无预兆。今年4月30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发布公告,四川省人大常委会决定罢免戴学斌的第十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职务,其代表资格正式终止。而在更早的2025年,四川圈内已有“戴学斌被查”的风声流传。
从14岁辍学闯荡商海,到34岁在成都豪掷50亿震惊楼市;从跻身胡润百富榜的四川顶级富豪,到因涉嫌刑事犯罪沦为阶下囚——戴学斌27年的商业人生,如同其创办的蓝润集团一般,在狂飙中攀上巅峰,在坠落中跌入谷底。
![]()
草根逆袭:大竹少年的创业神话
1979年12月,戴学斌出生于四川达州。关于他的早年经历,流传甚广的说法是:14岁便开始在达州与重庆之间倒腾猪肉、粮油等农产品贸易。一个未成年少年在市场上摸爬滚打,赚到了人生第一笔钱。公开资料称其“凭借能吃苦和灵活头脑,攒下了早期资本”。
1997年,18岁的戴学斌迎来了人生的关键转折——他获得了达州市大竹县“荷花池市场”项目的建筑装修业务。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拿下县城的重要工程,其胆识与人脉已可见一斑。凭借这一项目,戴学斌正式进军建筑行业,赚到“第一桶金”。
此后,他在国企改革浪潮中抓住机遇,积极参与国有企业改制,先后涉足煤炭、水泥等重化工产业。1999年,年仅20岁的戴学斌开始涉足地产开发领域。2007年,28岁的他正式创立蓝润集团,完成了从个体户到企业家的身份跃迁。
两年后的2009年,戴学斌将集团总部从大竹迁至成都,开启了走出达州、进军省会的扩张之路。
彼时的戴学斌,身上有着典型的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烙印:出身草根,嗅觉敏锐,胆大敢为,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迅速完成了资本原始积累。
2009年迁都成都后,蓝润经历了三年低调潜行。真正的爆发始于2013年。
这一年,在成都土地市场上,一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对手突然频繁举牌、出手凶狠。蓝润当年一举拿下9宗地块,其中包括区域单价地王,拿地金额约50亿元。业界侧目——这个狠砸钱的老板才34岁。
这仅仅是开始。2014年,蓝润再拿7宗地,戴学斌将西南地区营销目标锁定在100亿元,与保利、绿地等头部房企齐平。2015年,蓝润扩张战略发生重大转向——从住宅地产杀入商业地产领域。
这一年,蓝润在成都连拿5幅地块,其中4幅为纯商业用地。尤为引人瞩目的是,成都人民南路三段一宗地块溢价率高达175.61%,楼面价达15600元/平方米;春熙路地块楼面价17073元/平方米,成为当时春熙路最贵地块;攀成钢牛沙路地块亦创下区域新高。拿下这四块商业用地,蓝润花了32.82亿元,超过了此前两年拿地总花费。
2015年,戴学斌喊出了“12盘齐发”的豪言。同年,蓝润以“豪掷50亿九连拍”的大手笔震惊成都楼市,诞生了成都的单价地王。也是在这一年,蓝润集团成功入选中国房地产企业前100强,跻身一线房企梯队。2015年蓝润地产营收突破百亿元。
从2013年到2015年,蓝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成都土地市场攻城略地,其激进程度令头部房企都自叹弗如。那几年,蓝润远比现在的川企新秀邦泰集团更盛,大有叫板四川房企“一哥”蓝光集团的阵仗。
然而,狂飙背后的风险也悄然累积。2016年蓝润地产的权益销售额仅143.1亿元,与动辄数十亿的拿地支出形成鲜明反差。一位地产分析师彼时评价:“蓝润拿地的狠劲远超其资金实力所能承受的范围。”
![]()
![]()
资本扫荡:达州帮的野心版图
如果说地产是蓝润的起家之本,那么资本运作则是戴学斌实现阶层跃迁的关键跳板。
2015年起,戴学斌着手整合旗下各公司至“怡君控股”——由戴学斌与其妻董翔100%持股。怡君控股下辖蓝润实业、怡君投资、蓝润投资三大子集团,涉足地产、酒店及社区服务、农业、大健康、金融服务等多个领域。戴学斌的资本版图由此铺开。
戴学斌还有一个特殊身份——他是四川资本圈著名的“达州帮”核心成员。2015年以来,以唐铭阳、李勤、刘江东、刘峙宏、刘军臣、戴学斌等为代表的达州商人集体出击资本市场,先后吞下多家上市公司控制权。他们依托达州老板之间的互保抱团融资,积累资金后再布局实业,形成了一套独特的资源互换体系。
2016年,戴学斌在资本市场打出第一枪。当年6月,运盛医疗大股东九川集团陷入债务危机,所持股权被冻结。戴学斌通过蓝润资产以8.40亿元受让5350.83万股股份,成为运盛医疗第一大股东。入主时,蓝润资产高调承诺将择机注入医疗相关优质资产。
然而这一承诺迟迟未能兑现,蓝润资产先后筹划的多次资产收购均以“核心交易条款未达成一致”而告吹。入主近5年后,戴学斌最终亏本退场。据测算,他在运盛医疗上的投资浮亏惨重。
更大的手笔在2018年展开。戴学斌实控的蓝润集团通过旗下平台三次股权收购,逐步控股了素有“猪肉白马股”之称的山东龙大美食股份有限公司。至2019年,蓝润发展合计耗资约32亿元拿下龙大美食29.92%股权,成为其实际控制人。彼时,龙大美食是海底捞、肯德基、麦当劳等知名餐饮连锁企业的供应商。
至此,戴学斌一度实际控制两家A股上市公司——ST运盛和龙大美食,其资本版图显赫一时。巅峰时期,“蓝润系”企业数量多达上百家,资产规模突破千亿元,戴学斌本人多次登上胡润百富榜,2019年以105亿元人民币财富位列第370名,2022年以115亿元财富位列全球富豪榜第2035名。
![]()
然而,命运的齿轮在此刻已经悄然转向。
就在地产业务正如火如荼之时,戴学斌却突然按下了“减速键”。2016年之后,蓝润在地产市场上的拿地节奏明显放缓,业务重心开始向农业和食品领域转移。
这场转型的起点可以追溯到2015年。彼时,在持续购入大量商业用地的同时,戴学斌已开始谋划多元化布局,进军医疗康养、肉类养殖加工等行业。2016年,蓝润集团首次以338亿元营收挤入中国民企500强,成为中国地产百强企业,同年旗下地产板块地标项目首次进入中国民企500强。这也是蓝润连续多年入选“中国企业500强”的起点——2016年至2018年,蓝润连续三年入围。
然而地产业务的黄金窗口期正在流逝。2016年后,蓝润地产板块的实际表现远不如预期。南湖国际项目成为典型缩影。2018年,蓝润以23.15亿元拍下成都天府新区南湖地块,溢价率高达35.5%,随后通过安信信托发行规模达36亿元的信托计划融资(实际募集12.0892亿元)。该项目楼面价不足4000元,周边地块均价达8500元,按照规划,正常销售可实现超110亿元收入。
但事与愿违。项目建设遭遇停工中断,交付进度严重滞后。2020年11月,安信信托发布公告,该信托计划因“项目公司资金出现暂时性紧张”延长信托期限6个月——这是蓝润集团首次出现信托计划违约。彼时该信托存续规模约4.3亿元。信托是蓝润集团融资的主要方式,主要合作机构包括安信信托、四川信托等。此次违约令蓝润的资金链困境浮出水面。
地产失速的同时,戴学斌将赌注押在了“猪”身上。蓝润集团在官网将农牧产业置于布局首位,通过旗下上市公司龙大美食和生猪养殖企业“五仓农牧”深度布局农牧业,投资230亿元布局700万头生猪产能。蓝润试图以“一体两翼”战略重塑龙大美食——形成以预制菜为核心的食品主体,以屠宰和养殖为两翼支撑。
戴学斌似乎正在完成从“地产大佬”到“农牧巨头”的身份切换,但市场给出的答案残酷无情。
2020年是ST龙大上市以来的业绩顶点,当年营收241亿元,归母净利润9.06亿元。此后急转直下,营收连年下滑,归母净利润近5年中有4年出现亏损。2023年至2025年,ST龙大扣非净利润连续三年亏损,合计亏损逾23亿元。2025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100.19亿元,同比下降8.83%;归母净利润亏损7.36亿元,同比暴降41617.52%。
“猪周期”的残酷,加上房地产市场深度调整带来的双重夹击,让戴学斌的转型之路异常艰辛。正如克而瑞统计所示,2025年TOP100房企销售额较2021年大幅下降,千亿房企数量从41家锐减至11家。而蓝润这匹曾经的黑马,早已从百强榜单中消失。
![]()
![]()
崩盘时刻:从百亿富豪到身陷囹圄
如果说2020年的信托违约是蓝润危机的第一声响雷,那么2025年至2026年的种种信号,则表明风暴已全面到来。
2025年,蓝润集团全资股东怡君控股被执行,其所持有的蓝润集团股权被司法冻结,冻结数额分别为18亿元、8亿元,冻结期限均为三年。同年9月,蓝润发展持有的ST龙大751万股股份被司法冻结。
截至2025年末,ST龙大资产负债率高达85.68%,短期借款及一年内到期非流动负债合计近27亿元,而货币资金仅2.30亿元。经营活动现金流同比大跌83.87%,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余额锐减57.62%。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公司有息负债达27.53亿元。
债务违约接连而至。2026年4月24日,蓝润发展因质押式证券回购违约,所持ST龙大1000万股股份被司法强制执行。5月6日,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裁定,蓝润发展等应向申请执行人履行债务,蓝润发展对ST龙大的持股中,85%已处于冻结状态。
更致命的一击来自内控失守。2026年4月30日,ST龙大被实施“其他风险警示”,触发原因包括:2025年度内部控制被会计师事务所出具否定意见;2023-2025年度扣非净利润连续三年为负;2025年度审计报告显示公司持续经营能力存在不确定性。股票简称由“龙大美食”变更为“ST龙大”。
此前,戴学斌个人已涉及多起诉讼,被列为执行人和限制高消费。据山东财经网报道,戴学斌被执行金额高达28亿元。
2026年5月11日,一纸公告将戴学斌从限制高消费送进了拘留所:因涉嫌刑事犯罪,戴学斌被达州市公安局依法刑事拘留。公告发布后,ST龙大股价连续跌停,总市值跌至约24亿元。一夕之间,昔日百亿富豪沦为了阶下囚。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分析,ST龙大将面临三重风险:实控人缺位可能引发大股东层面的股权博弈,甚至导致控制权不稳;资本市场极易引发银行抽贷、评级下调,推高融资成本;合作伙伴可能收紧账期或要求现款现货,打乱生产经营。
27年间,戴学斌走过了一条从草根到百亿富豪、再到身陷囹圄的戏剧性人生轨迹。蓝润集团也历经了从地方小企业到千亿资产帝国、再到危机四伏的跌宕历程。
这段狂飙与坠落的商业史,折射出中国房地产黄金时代中一批民营房企的典型命运。
时代的红利与陷阱。戴学斌崛起的关键时期,恰逢中国房地产市场的超级上行周期。从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后中国启动住房制度改革,到2015-2016年棚改货币化催生的楼市暴涨——戴学斌的每一步扩张,几乎都精准踏准了时代节奏。
然而,当2020年“三条红线”政策出台、2021年恒大爆雷引发全行业连锁危机,时代潮水的方向骤然改变。正如克而瑞统计所示,仅2025年,房企累计违约金额已突破8000亿元,涉及房企超过50家。
![]()
戴学斌和蓝润,不过是这场行业大退潮中又一艘被搁浅的巨轮。
激进的扩张逻辑。从2013年豪掷50亿拿地,到2015年高价抢购商业地块,再到2016年后斥资数十亿跨界并购上市公司——蓝润的每一次扩张都建立在极高的财务杠杆之上。
2016年蓝润净资产仅93.96亿元,净利润才6亿元出头,而成都南湖国际项目一块地的拿地成本就达23.15亿元。这种高杠杆、高周转的模式在市场上行期可以快速做大,一旦市场转向,资金链便面临断裂风险。
错失的转型窗口。 戴学斌在2015-2016年便敏锐地察觉到地产行业的风险,主动放缓拿地节奏并谋求转型,这本应是一个漂亮的战略预见。但转型的方向和节奏却令人遗憾:在地产主业并未真正做扎实的情况下匆忙跨入陌生的农业养殖和医疗领域,既分散了管理精力,又消耗了宝贵资金。
正如行业观察人士所言,蓝润这种“高开低走”的扩张战略,让它错过了房地产行业的最后一个黄金窗口期。
“达州帮”的兴衰。戴学斌的崛起离不开“达州帮”的抱团支撑,其陨落也与这一商帮的衰落同步。达州商人之间互保融资的模式,在市场上升期能够撬动巨大能量,但一旦个别成员出险,风险便会沿着担保链条迅速传染。
戴学斌被刑拘在四川老板圈引发了持续震荡。那些曾经在资本市场纵横捭阖的达州资本大佬,如今大多命运各异:有的低调隐退,有的官司缠身,有的已身陷囹圄。
个人的选择与代价。从14岁辍学经商的少年,到39岁掌控千亿资产的资本大佬,戴学斌的胆识、魄力与商业嗅觉毋庸置疑。但对于一家从县城走出来的民营企业而言,他在过度扩张中触碰了太多不该触碰的边界——激进的财务杠杆、复杂的担保链条、跨行业的盲目并购,以及涉嫌刑事犯罪的红线。最终,为他的人生画上句号的,恰恰是他赖以崛起的“胆大”。
5月15日,ST龙大股价仍在跌停板上挣扎。公司管理层对外声称“生产经营正常”,但实控人被刑拘、内控被否、连年巨亏、债台高筑——这艘曾经在中国民企500强中排名第128位的商业巨舰,其前方已是迷雾重重。
蓝润集团官网显示,2025年3月24日之后,再未出现戴学斌的任何内容。
大竹的荷花池市场早已物是人非。成都春熙路那块曾以17073元/平方米天价拍下的地王,也再难重现昔日“12盘齐发”的荣光。
站在2026年的时间节点回望,戴学斌与蓝润地产27年的狂飙与坠落,既是一部个人命运的大起大落,也是一面映照中国房地产行业风云变幻的镜子。
在这面镜子里,照出的不仅是蓝润的命运,还有整整一代高杠杆扩张者的宿命。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