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的真相
第一章 十一年的夜晚
我十九岁那年的夏天,收到了北方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信封很薄,但我拿在手里,却觉得有千斤重。不是因为它意味着我将离开这个生活了十九年的南方小镇,而是因为它像一张通行证,一张能让我逃离这个家的通行证。
我把通知书藏在床垫下面,用旧衣服盖好。继父陈永强晚上七点准时到家,他开长途货车,每趟出去三四天,回来休息一天。我算好了日子,今天是他回来的日子。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是我妈林秀英。她在镇上的纺织厂做质检员,三班倒,今天上白班,正好能赶回来做饭。我听见她在哼歌,不成调的,但能听出心情不错。她总是这样,在陈永强回来的日子,会显得格外温柔,话也多。
“小雨,出来帮忙端菜!”她喊我。
我应了一声,从床上爬起来。我的房间很小,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和一个衣柜后,只剩下一人宽的过道。墙皮有些脱落,我用旧挂历纸贴着,遮住了大半。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高考结束半个月了,我还没收拾。不是懒,是不想。那些书和卷子,是我过去三年的全部生活,是我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未来。而现在,未来就在床垫下面,薄薄的一张纸。
客厅里,陈永强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手臂上的肌肉把短袖衬衫撑得紧绷绷的。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端着菜出来,他抬眼瞥了我一下,那眼神像冰锥,刺得我手一抖,菜汤差点洒出来。
“小心点!”他声音不高,但很沉。
我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回厨房。我妈正在盛饭,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别毛手毛脚的。”
我没说话,接过饭碗。三碗饭,摆好,筷子,摆好。然后我坐下,坐在离陈永强最远的位置。这是十一年来养成的习惯——尽可能离他远点。
陈永强放下手机,拿起筷子。他吃饭很快,狼吞虎咽,几乎不嚼。我妈不停地给他夹菜:“这趟还顺吗?”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吃。
“什么时候再出车?”
“后天。”
“哦,那明天在家休息一天。我明天中班,中午给你炖个汤。”
“随便。”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我埋头吃饭,尽量不发出声音。米饭很硬,我嚼得很慢,一口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从八岁那年,陈永强走进这个家开始,每一顿饭我都是这么吃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陈永强点了支烟,靠在椅子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国际大事,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又皱起来。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把剩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正准备回房间,陈永强突然开口:“通知书到了?”
我背脊一僵,没回头:“嗯。”
“什么学校?”
我说了校名,北方的一所211。不算顶尖,但也不差,最重要的是,够远,离这个小镇两千多公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烟灰掉在桌上。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学费多少?”他问。
“一年五千,住宿费一千二。”我转过身,看着他。他还在看电视,没看我。
“嗯。”他又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站了几秒,见他没下文,便回了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从床垫下摸出通知书,又看了一遍。薄薄的几页纸,我几乎能背下来了。我的名字,林小雨,印在上面,黑色的宋体字,工工整整。这十九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这么好看。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夏夜的风带着湿热,吹起破旧的窗帘。楼下有孩子在玩闹,笑声传得很远。我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
十一年的夜晚,每一个都像今天这样——安静,压抑,充满看不见的紧张。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我知道,这样的夜晚,终于要数到头了。
第二章 第一记耳光
陈永强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的亲生父亲在我五岁时出车祸去世了。我对他只有模糊的记忆——一个总是笑着的男人,会把我扛在肩上去看花灯,会用胡子扎我的脸,会在我哭的时候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糖。
他走得很突然。一个雨夜,货车打滑,撞上了护栏。等我和我妈赶到医院时,他已经没了。我妈哭晕过去三次,我拉着她的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也跟着哭。
那之后,我们家塌了半边天。我妈在纺织厂的工作工资很低,养活我们两个人很吃力。外婆从乡下搬来,帮着我妈带我。但外婆身体不好,三年后也走了。
我八岁那年,陈永强出现了。他是跑长途的,经常来镇上送货,有时会在我妈工作的纺织厂门口的小饭店吃饭。我妈也在那家饭店包月吃饭,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陈永强,是个周末。我妈带我去饭店,说有个叔叔请吃饭。陈永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胡茬。他给我买了一瓶汽水,还点了红烧肉——我最爱吃的。
“小雨是吧?几岁了?”他问我,声音有点哑。
“八岁。”我小声说,眼睛盯着红烧肉。
“上几年级了?”
“二年级。”
“学习怎么样?”
我没说话,看向我妈。我妈笑着说:“还行,中上。”
那顿饭吃得还算愉快。陈永强话不多,但会给我夹菜。我妈一直在笑,是那种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的笑。
后来,陈永强来我们家的次数多了。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带点零食。他会修水管,会换灯泡,会做木工活。我们家的柜子门坏了很久,他一个下午就修好了。
半年后,我妈问我:“小雨,让陈叔叔当我们家人,好不好?”
我懵懂地问:“什么叫当我们家人?”
“就是……陈叔叔搬来和我们一起住,他照顾我们,我们照顾他。”我妈摸着我的头,“这样家里就有男人了,灯泡坏了有人修,下雨天有人接你放学,妈妈上夜班也有人在家陪你了。”
我想了想,点点头。那时候的我,太渴望一个完整的家了。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来接,有爸爸扛在肩上,我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陈永强虽然不像我记忆中的爸爸那样爱笑,但他会修东西,会给我买汽水,应该也不错。
但我错了。大错特错。
陈永强搬进来的第一个月,还算平静。他出车回来会带点小礼物,有时是发卡,有时是文具盒。我妈脸上的笑容多了,家里也似乎有了生气。
变化是从一次考试开始的。我数学考了78分,全班中等。我把卷子拿回家签字,陈永强看了,脸沉下来。
“78分?”他指着卷子上的红叉,“这些题都不会?”
我低着头:“粗心了……”
“粗心?”他把卷子拍在桌上,“考试能粗心?你上学干什么吃的?”
我吓哭了。我妈赶紧过来:“好了好了,一次没考好而已,下次注意就是了。”
“一次?”陈永强瞪着我,“学习态度有问题!今天不做完这套练习题,不许睡觉!”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习题集,扔在我面前。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那天晚上,我做到十一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陈永强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我有一道题不会,想了很久也不敢问。他看出来了,拿过本子看了一眼,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脑子被狗吃了?!”
我被打懵了,耳朵嗡嗡响,脸上火辣辣地疼。我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涌出来,但不敢哭出声。我妈从卧室冲出来,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也愣住了。
“永强,你……你怎么打孩子?”
“不打不长记性!”陈永强站起来,指着我说,“我告诉你,林小雨,从今天起,你的学习我管了。再考这么点分,看我不打死你!”
那是他第一次打我。八岁的我,还不懂什么是家暴,只是觉得害怕,觉得委屈,觉得这个“新爸爸”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脸上敷了热毛巾,小声说:“陈叔叔是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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