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太阳不大,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上。
我喊了一声“钢镚”,它没理我,耳朵竖得直直的,盯着楼门口那个方向。
我没当回事。它平时也这样,贪玩。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小孩的笑声。
钢镚突然冲了出去,像箭一样。
我喊它的名字,喊了好几声,它没回头。
紧接着,是尖叫声。
那个声音刺穿了我的耳朵。
我跑过去的时候,看见钢镚咬着一个孩子的腿,那个孩子脸白得吓人,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满手是血,冲我喊:“你赔我儿子!”
我站在那里,腿软得站不住。
我想,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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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蒋美霞,四十二岁,离了五年。
我们那个小区是老旧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住顶楼。房子是租的,一个月八百块。离了婚以后,我一个人过,倒也清净。
唯一的不好,就是太安静了。
下班回来,屋子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大,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三年前,我在宠物市场花了两百块钱买了一条小狗,说是边牧串串。
我给取了个名字叫“钢镚”。
名字土,但我喜欢。
钢镚长得很快,半年就从小不点长成了大个子。
毛色黑白的,耳朵立着,尾巴翘得高高的,特精神。
小区里的人见了都说你这狗养得好,我心里得意,嘴上说还行吧,其实心里美得很。
从不拴绳。
从它小时候起,我就不拴。
我觉得狗跟人一样,也需要自由。整天拴着,多难受。再说了,钢镚很听话,我叫它一声它就回来了,从来不会乱跑。
最重要的是,我觉得我家狗不咬人。
这是我挂在嘴边的话。
小区里有好几个人劝过我。楼下那个叫刘娟的,是个小学老师,她跟我说过好几次:“你家狗太大了,万一吓着小孩怎么办?起码拴个绳吧?”
我嘴上说好好好,回头就忘了。
还有一个叫李桂兰的,六十多岁,退休老师,是业委会的。她每次看见我遛狗不拴绳,都要念叨两句。她说小区里有老人有小孩,万一出事怎么办。
我心里烦得很,心想你管得着吗。
钢镚是我的,我知道它什么性子。
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回来得早,五点多就到家了。换了鞋,拿了狗绳,下楼遛狗。
狗绳在手里攥着,但我没栓。
天还亮着,小区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娃。我带着钢镚往小区中间的花园走,钢镚一出门就撒欢,在我前面跑跑停停,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我当时想,你看,它多听话。
我压根没想到,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02
那是冬天的事。
快过年的时候,我带着钢镚下楼遛弯。
那天挺冷的,我穿了件羽绒服,手缩在袖子里。钢镚倒是兴奋,一出门就到处跑。
我喊它回来,它不听,撒腿往隔壁单元跑。
我追上去的时候,看见赵大爷家门口的花盆倒了,碎了好几个。赵大爷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浇水的壶,脸都绿了。
“你家狗把我花盆打翻了!”赵大爷气呼呼地说。
我赶紧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它不懂事”。赵大爷不依不饶,说你养狗怎么能不拴绳,这是公共区域。
我陪了五十块钱。
赵大爷收了钱,临走时丢下一句话:“你这狗,不拴绳迟早出事。”
我没当回事,心想不就是个花盆嘛。
但赵大爷的话,在我心里留了个小疙瘩。
过完年没多久,三月份,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买水果,钢镚跟在我后面。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巷子里拐出来,钢镚突然窜上去追他。
外卖小哥吓了一跳,车把一歪,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汤洒了一地,外卖小哥的手也蹭破了皮,血流了不少。
我吓坏了,赶紧跑过去扶他。小哥疼得龇牙咧嘴,嘴里骂骂咧咧的。
最后我赔了八百块钱,小哥才没报警。
这件事在小区群里传开了。
有人说我这是害人害己,有人说我迟早要摊上大事。还有人把我拍了照片发到群里,说这就是那个遛狗不拴绳的女人。
我在群里回了句:“我家狗不咬人,这次是意外。”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刘娟发了一条:“蒋姐,不是狗咬不咬人的问题,它那么大一只,追人跑已经够吓人了。”
我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抱着钢镚坐在沙发上,它乖乖趴在我腿上,脑袋搭在我胳膊上,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我摸了摸它的头,心里有些发酸。
离婚以后,就剩它陪我了。
女儿赵雨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前夫不用说了,离了就跟仇人似的。朋友也没几个,平时下班回来就是跟钢镚说话。
我想,我不能因为别人几句话,就不要它了。
那次以后,我出门还是没拴绳。
但说实话,我心里已经有点虚了。
有时候钢镚跑远了,我会紧张地喊它。它不回来,我就追上去。
但我舍不得真正凶它,也舍不得给它套上绳子。
我觉得拴绳是对狗的不尊重。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真是蠢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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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四月的时候,物业经理亲自上门了。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王,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身后还站着李桂兰。
王经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条崭新的狗绳。
“蒋姐,”他把狗绳递给我,“这是物业送您的,您以后遛狗的时候,能不能拴上?”
我没接。
“我这狗不咬人,拴着它难受。”我说。
李桂兰在旁边开口了:“美霞啊,不是我们要管你,你也知道,上个月外卖小哥那事,群里都炸了。再这样下去,物业也很难做。”
我有点不高兴了:“你们管天管地,还管我遛狗?”
王经理脾气好,没跟我吵,把狗绳放在门口鞋柜上,说:“蒋姐,您再考虑考虑。要是再出什么事,我们只能报警处理了。”
他们走了以后,我看着那条狗绳,心里堵得慌。
我把绳子扔到了垃圾桶里。
晚上我喝了半瓶白酒,抱着钢镚哭了一场。
我跟它说,你以后要乖一点,别乱跑,别惹事。钢镚舔我的脸,尾巴摇得欢快。
我心想,这世上只有你不嫌弃我。
从那以后,我更不拴绳了。
说实话,我有点故意。
我就是想让他们看看,我蒋美霞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我离了婚,一个人过,好不容易有个伴儿,谁也别想管我。
我甚至故意在小区里多溜达几圈。有人看见我,赶紧抱着孩子走开,我也不理,觉得他们是小题大做。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疯魔了。
我心里明明知道有危险,可就是不肯低头。
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巧,不会正好出在我头上。
可是老天爷,从来不会因为你觉得“不会”,就放过你。
五月底的一天,我下班回家,在楼下遇见了范桂珍。
她住在三楼,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叫乐天,小名乐乐。她老公在工地上干活,平时就她一个人带孩子。
范桂珍见了我,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蒋姐,跟你商量个事行吗?”
“什么事?”我看着她。
“你家狗能不能拴个绳?”她指了指不远处蹲在花坛边的钢镚,“你看它那么大一只,我儿子见了就怕。上次从你们旁边过,它突然叫了一声,乐乐吓得哭了一晚上。”
我没说话。
范桂珍继续说:“我不是为难你,我就是……”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我不爱听。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话你不听,早晚有一天要哭着听。
那一天,不远了。
04
六月初,那天下着小雨。
我下班回来,天已经放晴了,地面还是湿的。我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看着窗外,觉得闷,就想下去转转。
钢镚趴在地板上,见我去拿狗绳,立刻站起来,尾巴摇得跟风扇似的。
我拿着绳子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犹豫了一下。
算了,就在楼下转转,拴什么绳。
我把绳子揣进口袋里,推门出去了。
空气里还有雨后的味道,潮潮的,凉凉的。小区地面上有几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
钢镚欢快地跑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我喊了它一声,它没停。
我心想,没事,就在楼下。
我沿着小区的路慢慢走,钢镚跑跑停停,一会闻闻花坛,一会追追落叶。
一切都很好。
直到我听见了笑声。
一个小男孩的笑声,从楼门口那边传过来的。
钢镚突然停下来,耳朵竖起来,朝那个方向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钢镚!”我喊了一声。
它没理我。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钢镚!回来!”
它还是没动。
然后它突然冲了出去。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我反应不过来。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在跑了。我边跑边喊钢镚的名字,嗓子都喊破了。
然后我听见了尖叫声。
还有哭声。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跑过去的时候,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一幕。
钢镚咬着一个孩子的腿。
那个孩子摔在地上,脸白得像纸,嘴张着,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血从裤腿上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雨水冲淡了血迹,又染红了。
范桂珍蹲在旁边,疯了似的打钢镚,边打边哭。
我冲上去掰钢镚的嘴,它呜呜叫着,就是不松口。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死掐着它的脖子,它才松开了嘴。
孩子在范桂珍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小腿上三个血洞,往外渗着血。
救护车来了。
警察也来了。
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们把那个孩子抬上车。
范桂珍跟着上了车,临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是绝望。
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儿子被狗咬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那种眼神,比恨还让人难受。
我站在那里,腿软得走不动路。
钢镚蹲在我脚边,嘴上有血,尾巴不摇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看着它,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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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医院在三楼。
我没进去,蹲在走廊尽头,看着消毒水的味道。
过了很久,范桂珍的老公来了。他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穿着一件工地上的黄马甲,手上有伤口。
他没看我,直接往急诊室走。
我听见他在里面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压着嗓子。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出来了。
说孩子左小腿被咬了三处,最深的那个伤口两厘米多,缝了十七针。以后可能会留疤,也要做心理疏导。
我听见医生说到“留疤”两个字的时候,范桂珍的哭声一下子就大了起来。
她老公把我叫出去。
在楼梯间里,他红着眼睛看着我,说:“你说怎么办?”
我说:“对不起。”
他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老婆说了,二十万。”
二十万。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的存款,只有五万块。
工资一个月四千,交完房租水电,剩下没多少。前几年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走。
我没有二十万。
我说:“能不能少点?”
他没回答,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二十万。
我给我那个离了婚的老公打电话。
他叫刘思淼,在老家开了个小五金店。离婚以后我们很少联系,除了孩子。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思淼,我……”
“借钱?没有。”他说,“你那狗,我早说过出问题。现在好了吧?”
我把电话挂了。
又给几个朋友打,有的不接,有的说最近手头紧。
最后我打了赵雨桐的电话。
赵雨桐是我女儿,二十六岁,在省城做会计。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跟我关系一直不好。
电话接通了,我没说话,先哭了。
“妈?”赵雨桐的声音有点慌,“怎么了?”
我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赵雨桐的声音很平静,“你这次真的做错了。”
我说我知道。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需要多少?”
我说二十万,我只有五万。
她说:“我手里有十五万,本来是准备买房的。”
我心里像被人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雨桐,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说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明天转给你。但是钢镚,必须送走。”
我说好。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趴在地上的钢镚。
它好像知道自己闯祸了,眼皮耷拉着,无精打采的样子。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舔我的手,热乎乎的舌头在手心里划过。
我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06
钱凑齐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赵雨桐转了十五万过来,加上我东拼西凑的五万,刚好二十万。
那五天里,我瘦了八斤。
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也白了不少,看起来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那天下午,我拿着钱去范桂珍家里。
范桂珍开门的时候,我看见她眼睛红肿,嘴角也起了泡。
“对不起,”我低着头,声音很小,“这是钱。”
她接过银行卡,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以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别养狗了。”
说完她就关了门。
我站在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钢镚趴在角落里。
它好像也知道要走了,一动不动,眼睛湿漉漉的。
我给表舅打了个电话。表舅住在乡下,家里有院子,可以养狗。
表舅倒是爽快:“行,你送来吧。”
第二天一大早,表舅骑着三轮车来了。
钢镚看见他,往后退了退,躲在我身后。
我蹲下来,摸着它的头,说:“钢镚,你去表舅家住几天,去玩几天好不好?”
它呜呜叫着,舔我的手。
我狠下心来,拽着链子把它交到表舅手上。
钢镚挣扎着,回头看我,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不敢看它,扭过头去。
三轮车的声音渐渐远了,钢镚的叫声也听不见了。
我回到屋里,门一关,就蹲在地上哭了出来。
那两天,我一直没出门。
窗帘拉得紧紧的,屋子里黑漆漆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好几次,我没接。有物业的,有同事的,还有李桂兰的。
赵雨桐打了三个电话,我才接了。
“妈,你还好吗?”她的声音有点担心。
“还好。”我说。
“我请了假,下周末回去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
“妈,你听我说,”赵雨桐停顿了一下,“这件事过去了,你得往前走。”
挂了电话以后,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
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散步。
我看见范桂珍推着婴儿车,里面坐着乐乐,孩子的腿上还缠着纱布。
我猛地拉上窗帘,像做了贼一样。
从那天起,我不再开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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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小区里开始有人传我的闲话。
“就是那个遛狗不拴绳的,把楼下小孩给咬了。”
“听说赔了二十万呢。”
“她那人吧,别人劝她多少回了,她不听啊。”
“现在好了,狗也没了,钱也没了。”
这些话是我去楼下拿快递的时候,无意中听到的。
几个大姐围在一起聊天,看见我出来,立刻住了嘴。
我低着头走过去,假装没听见。
拿了快递往回走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那感觉,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
过了几天,李桂兰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美霞,”她叹了口气,“这个事,业委会这边得公示一下,下个礼拜要贴到公告栏里。”
我看了一眼,是小区不文明养犬的通报。
上面写着:“六栋502室住户蒋某,因遛狗不拴绳导致五岁儿童被咬伤,赔偿医疗费二十万元,现通报全小区,望广大住户引以为戒。”
我的名字没写全,但姓还在。
“必须贴吗?”我声音很小。
李桂兰点点头:“这是规定。”
李桂兰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公告贴出去的那天,我不敢下楼。
到了晚上十二点,我偷偷下楼去看了一眼。
公告栏上,我的名字在那张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这种人就该赶出小区。”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心里像被人泼了冷水。
从那以后,我买菜都不敢去小区门口那个菜市场。
因为卖菜的老李头看见我,支支吾吾的,说不卖菜给我。
后来我听见他跟别人说:“就是那个人,养狗不拴绳,把小孩给咬了。卖菜给她,我怕别人说我。”
我只好改成了在网上下单,让外卖送到家里。
有一天晚上,我出门倒垃圾。
在楼下碰见了刘娟。
她想了一下,还是跟我打了招呼:“蒋姐。”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就要走。
“蒋姐,”刘娟叫住我,“你以后,还养狗吗?”
我摇摇头。
“那就好。”刘娟说,“我不是反对你养狗,你自己过得好就行。但是,绳还是要拴的。”
我说嗯。
那个晚上,我回屋以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节目我根本没看进去。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太大了。
08
八月底,单位出了事。
领导叫我去办公室,关门,坐下,表情严肃。
“蒋姐,公司收到社区转发的通报了。”领导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张,平时对我还可以。
我愣住了:“什么通报?”
“就是小区那个不文明养犬的通报。”张经理推了推眼镜,“公司这边收到了,说是社区统一发的。这件事在小区里影响不太好,有人把情况反映到了公司。”
我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姐,”张经理的语气还算温和,“你看,你现在这个情况,在外面影响不好。公司这边也不好办。要不你休个长假,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是要我走。
我点点头,说:“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同事们都在看我。
有人假装低头看手机,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
我走回工位,把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纸箱子里。
在这儿干了三年,最后就剩一个纸箱子。
回家以后,我在出租屋里待了整整一星期。
不出门,不说话,每天就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有时候突然就哭了,哭完了又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九月初,赵雨桐回来了。
她瘦了不少,脸上也憔悴了,但精神还好。
她带了一盒止疼药给我,说是我以前提过的老毛病,腰椎不舒服的那种。
“妈,你去医院看过了没?”
“看过了,就是老毛病。”我说。
其实我没去看,但我没告诉她。
赵雨桐在厨房里炒了两个菜,我们坐在饭桌前吃饭。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说:“妈,多吃点。”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妈,”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
“要不搬来跟我住?”
我摇头:“不了,你在外面也不容易。”
“那你总不能老是这样。”她看了看四周,“窗帘也不开。”
赵雨桐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吃过饭,我送她下楼。
在楼道里,她突然抱住了我。
“妈,”她贴着我耳朵说,“别难过了。”
我点点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看着她走出小区门口,我站在单元门口,好半天没动。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
我看见范桂珍牵着乐乐的手从外面回来。
乐乐的小腿上,纱布已经拆了,留下几道粉红色的疤痕。
范桂珍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转身往楼道里走。
那几步路,我感觉走了很久很久。
09
九月中旬,我去医院看了腰。
医生是个中年人,姓吴,说话很温和。他看完了片子以后,皱着眉头说:“你这个情况比较严重了,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
“严重吗?”我问。
“挺严重的,最好做手术。”
手术要好几万。
我说:“那不做手术呢?”
“保守治疗,但你不能干重活,不能久坐,要注意休息。”
我点点头,从医院里出来。
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我忽然觉得很难受。
不是因为腰疼,是什么都没了。
狗没了,工作没了,钱没了。
现在还来了个腰椎病,连干活的资格都快没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快下山了才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腰疼得厉害。
我一瘸一拐地往公交站走,路上碰见了李桂兰。
她也是来医院拿药的,看见我,喊了一声。
“美霞,你怎么了?”
“没事,腰疼。”我说。
李桂兰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你这段时间,也不容易。”
“范桂珍家的那个孩子,”李桂兰说,“恢复得还行,疤痕慢慢淡了。但是孩子心里有阴影,见狗就怕,上次在路上看见一条小泰迪,吓得直哭。”
我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美霞,”李桂兰看着我,”我不是要怪你,我就是跟你说。当时你要是拴个绳,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
李桂兰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好半天没动。
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
我看着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酸。
我看着窗外的街景,商铺的灯闪闪烁烁的,人们匆匆忙忙地走在路上。
他们都跟我无关。
我忽然想起了钢镚。
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瘦了没有,吃得好不好。
我想去看看它,又不敢。
我怕看了以后,更难受。
10
十月中旬,赵雨桐又回来了。
这次她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钢镚。
它瘦了很多,毛发枯黄,没有了以前的光泽。蹲在表舅家的院子里,眼神怯怯的,像个受惊的老头。
我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妈,你要不要去看看它?”赵雨桐问。
“不看了。”我说。
赵雨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以后我再给你买只小狗吧,拴绳的那种。”
我摇头。
“不养了,这辈子都不养了。”
赵雨桐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那天下午,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我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
那些狗,都拴着绳子。
有一个人从我楼下走过,是一条金毛,很温顺的样子。
主人牵着绳子,狗乖乖地跟着走。
我看着他们走远了,心里忽然觉得空空的。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我听到了楼下有声音,是范桂珍的声音:“乐乐,慢点走。”
我伸出头去看,看见范桂珍牵着乐乐的手从楼下走过。
乐乐在跟她说幼儿园的事:“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我画了一只小狗。”
范桂珍说:“是吗?画得好不好?”
“不好看,”乐乐说,“我不会画。”
范桂珍笑了:“那下次妈妈教你画。”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关窗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玻璃上映着我模糊的脸,头发有些白了,眼角有很多皱纹。
四十二岁,看起来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我关上窗,回到屋里。
屋子里很安静,除了冰箱嗡嗡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钢镚还在看着我,眼神怯怯的。
我把它放在茶几上,起身去烧水。
水烧开了,我倒了一杯,坐着喝。
我想,这辈子,有些错,犯了就没机会改了。
门外的世界还在继续。
我知道,我迟早要走出去。
但现在,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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