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今年六十九了。别人到了这个岁数,儿孙绕膝、安享晚年,我呢?孤零零一个人住在一间月租三百块的隔断间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左邻右舍碰见了,连声招呼都懒得跟我打——不是他们冷漠,是我年轻时把人心都败光了。
前两天去巷口小卖部买包最便宜的烟,老板王胖子当着好几个人的面笑我:“哟,周叔来了?当年您可是咱这片儿第一个买摩托车的,那威风劲儿呢?”周围人跟着哄笑。我攥着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着头走了。
是啊,当年的威风劲儿呢?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赶上改革开放,托亲戚的关系进了县里的物资公司。那时候物资多紧俏啊,我当了个小采购,手里有点权,求我办事的人排着队。烟酒成条成箱往家搬,红包塞得口袋鼓鼓囊囊。
人有了钱,心就花了。
先是喝。顿顿不离酒,白的,一顿一瓶不叫事儿。喝醉了就耍酒疯,摔盘子砸碗,我前妻——对,我结过婚,那么好的女人——大半夜蹲在地上收拾碎玻璃,眼泪吧嗒吧嗒掉,我连看都不看一眼。
然后是赌。麻将、牌九、推牌九,赌得昏天黑地。一晚上输掉半年工资,眼都不眨一下。赢了钱就呼朋引伴去洗浴中心,输了钱就回家砸东西骂人。最过分的一次,我孩子发高烧到四十度,前妻抱着孩子求我送去医院,我正搓着麻将,头都没抬:“自己打车去!别耽误老子手气!”
孩子后来落下了哮喘的病根,到现在天一冷就喘不上气,前妻说是我造的孽。
再后来就是嫖。那时候县城开了好几家“休闲屋”,我隔三差五往那儿跑。同事们背后叫我“周老嫖”,我听见了不但不害臊,还当成是炫耀的资本。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觉得男人嘛,就得“五毒俱全”才叫有本事。
吃喝嫖赌,我一样没落下,占全了。
三十多岁那年,单位改制,我这种人自然第一个被优化掉。下岗之后干啥啥不成,做生意嫌累,打工嫌丢人。靠着以前攒的那点家底又混了几年,混到四十多岁,彻底没钱了。
前妻忍了我十几年,终于死了心。离婚那天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建国,你这个人,这辈子就毁在你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
那时候我不服气,心想我怎么了?老子风光的时候,你们都得仰着看我。
可老天爷从不跟人讲情面。
五十岁那年,肝硬化,住院三个月,没人来看我。亲哥亲姐来了两次,丢下两千块钱就走了,走之前我姐说:“你自己作的,别怪谁。”
六十岁以后,身体彻底垮了。高血压、糖尿病、腰椎间盘突出,走路都得拄着棍子。以前那些酒肉朋友呢?早散了。他们在赌桌上见了面,都假装不认识我——“那个老东西,穷得叮当响,谁跟他来往?”
最让我心酸的是去年过年。大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碗速冻饺子,电视开着,满屋子的冷清。手机响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没有“爸”,也没有“爸爸”。就四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客气。
我知道他心里还恨我。他结婚的时候我没掏一分钱,他买房的时候我还在牌桌上。现在他偶尔给我转个三五百,备注写着“生活费”,转账记录冷冰冰的,像施舍。我不敢多说一个字,因为我没资格。
前阵子在小公园晒太阳,听见几个带孙子的老太太在那儿闲聊。其中一个指着我,小声跟另一个说:“看见没,就那个老头儿,年轻时吃喝嫖赌,把家败光了,现在没人管他,活该。”
她们以为我听不见,其实我耳朵好着呢。
我当时想站起来跟她们吵,可腿发软,站了两下没站起来。最后只能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装没听见。
是啊,活该。
这两个字,我现在天天跟自己说。
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着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哪管明天洪水滔天。男人嘛,谁不犯点错?可我从没想过,有些错一犯就是一辈子,有些账一欠就再也还不上了。
现在的年轻人叫我“周大爷”,我知道这称呼里一半是客气,一半是讽刺。我就是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邻居教育孩子都说:“你可别学那个周老头。”
我成了大家眼中的笑话,一个六十九岁的笑话。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如果人生能重来一回——别说什么大富大贵,就普普通通上个班,老老实实对老婆孩子好点,现在哪怕坐在儿子家客厅里看看电视,听听孙子叫声“爷爷”,那该多好。
可惜没有如果。
我这辈子,前半生拿着好牌瞎打,后半生只能看着别人和和美美,自己咽下这杯苦酒。
写这些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删了好几次才写完。我不指望谁同情我,我只是想跟年轻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别学我。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吃喝嫖赌不是本事,那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当时不觉得疼,等你老了,每一刀都会加倍还回来。
快七十的人了,我唯一还能做的,就是当个活生生的例子,让你们看看——一个男人如果管不住自己,最后会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这个笑话,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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