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年轻的时候就配不上我爸。这是村里人说的,也是我心里想的。她长得不好看,矮,胖,皮肤黑,头发黄。我爸高,瘦,白,五官端正,年轻时是村里数得着的俊后生。他还会吹笛子,夏天的晚上坐在院子里吹,笛声飘过围墙,飘到邻居家,飘到巷子里,引来很多人听。我妈不会,她只会做饭、洗衣、种地、喂鸡,嗓门还大,站在村口喊一嗓子,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村里人都说我爸亏了,娶了个配不上他的女人。媒人当初介绍的时候,奶奶也嫌我妈不好看,可我爸同意。那年他三十了,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算是大龄青年。家里穷,弟兄多,没有姑娘愿意嫁过来。我妈愿意,她不要彩礼,不嫌家穷,说只要人好就行。奶奶说那就娶了吧,别挑了。
小时候开家长会,同学问你爸怎么不来?我说我爸忙。同学说你妈跟你爸一点都不像。我笑了笑,没接话。她不像我爸,我像。我随我爸,高,白,五官端正,从小学到高中,老师都说我长得像爸。我随了他,也随了他的眼光——我看我妈的时候,也觉得她配不上我爸。
他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我爸爱看新闻,爱看书报,爱听收音机。我妈只看天气预报,怕下雨,怕晒,怕收成不好。她关心的事情他都觉得琐碎,他谈论的事情她都听不懂。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各吃各的,各想各的。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我妈不插嘴,吃完去洗碗。厨房里传来水声,她在洗碗,洗了很久。新闻联播播完了,天气预报开始了,她还在洗。我爸换了台,看电视剧。
她大概觉得那锅碗瓢盆比电视剧好看。电视剧里的人她不认识,电视剧里的事她看不懂。那几只碗在她手里被洗了很多遍,洗得发亮,还站在水池前不走。我爸从客厅喊“秀兰”,她擦擦手,走出来。我爸说你把那个杯子给我拿过来,她把杯子递给他,又回厨房了。她的背影很矮,很胖,头发很黄。她穿着一件旧毛衣,袖口磨毛了,领口也磨毛了,她还在穿。她舍不得买新的,省下的钱给我买书,给我爸买烟。她把自己省成了最不需要花钱的那个。
我去外地上大学那年,我妈送我到村口。她给我拎着包,一路走一路叮嘱——好好吃饭,别省钱,家里有钱。我嗯嗯应着,嫌她啰嗦。车来了,我上了车,她从车窗递进来一袋东西——是煮鸡蛋,还热着,她把鸡蛋揣在怀里怕凉了。我接过来,鸡蛋很烫,烫得我直甩手。她在车窗外笑了,笑得很难看,牙齿不齐,眼睛眯成一条缝。车开了,她在后面挥手,手举得很高。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那个黑点站在村口很久,久到我看不见了,她还在。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满月酒,他们来了。我爸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新夹克,精神抖擞,一进饭店门就有人问这老头是谁。我说是我爸。那人说老爷子真有气质。我妈跟在他后面,穿一件暗红色的棉袄,那件棉袄她穿了好几年,领口磨毛了,袖口也磨毛了。她走在后面,没有人注意她。她找了个角落坐下,不喝茶,不吃糖。我同事过来敬酒,她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放。我跟同事说这是我妈,同事说阿姨好,她笑了笑,笑得很紧张,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那次她在我家住了一周。白天我上班,她在家带孩子,买菜做饭。晚上我回来,她把饭做好了,菜用盘子扣着,等我回来吃。我在饭桌上跟老公聊天,她在旁边听,听不懂也不插话。饭后我洗碗,她非要抢着洗。我说你去看电视,她说我不爱看。我说那你歇着,她说我不累。我拗不过她,她站在水池前洗碗,把碗洗了又洗,洗得发亮。
走的那天,她把我家的冰箱塞满了。饺子、包子、馒头、红烧肉,冻了满满一冰箱。她说你们上班忙,没时间做饭,热一热就能吃。我说妈你太操心了,她笑了笑,没接话。老公送她去车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矮,胖,头发白了很多。她老了,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那根从年轻时就支撑着她的骨头还在。它撑着她走过那些年,撑着她从村口走到省城,从省城走回村口。她走在前面,路在前面。
去年我爸病了,住院。我在医院陪护,我妈从老家赶来。她走进病房,看着我爸躺在病床上,瘦了,脸色苍白。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她在床边坐下,拉着他的手,没说话。我爸睁开眼睛看见她,叫了一声“秀兰”,声音很小。她说嗯,在呢。他闭上眼睛,又睡着了。她在床边坐了很久,一直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棵老树的根在地底下缠住了,看不见缠了多少年,可它们缠得很紧。
隔壁床的阿姨问我,这是你妈?我说嗯。她说你妈对你爸真好,我说嗯。她说你爸有你妈是他的福气,我愣了一下。福气,这个词村里人说过,说反了。他们说反了半辈子,我也听反了半辈子。隔壁床的阿姨一句话,把我的“配不上”翻了个个儿。我站在这边,看着对面那堵墙。墙很白,白得刺眼。
我爸出院后,我妈把他接回了老家。她说在医院住不惯,还是家里好。她每天给他做饭、熬药、擦身子、扶着他在院子里走路。我爸瘦了很多,走路不稳,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她矮,她胖,她头发白,她站在他旁边矮了快一头。可她扶着他的手很稳,从那一年在村口送我上车时起就稳。
我周末回去看他们,看见我妈在院子里给我爸理发。她不会理,理得坑坑洼洼的。我爸对着小镜子看,说太难看了。她笑了笑,说你将就一下。我爸没再说话。她把碎头发扫成一堆,用报纸包好扔进垃圾桶。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矮,那么胖,她的头发全白了,腰也弯了。她在那根骨头上站了那么多年,站得背也驼了。可它还在,撑着她,撑着她扶我爸走路,撑着她给他理发。
我忽然觉得,我妈这辈子,不是在配谁,是在撑一个家。她撑起了我爸没说的苦,撑起了我没还的恩,撑起了这个家里里外外所有的琐碎和难堪。她在那些年里把自己撑成了一根骨头,很硬,很干,很不起眼。可没有它,这个家早就塌了。
我错了那么多年,错看了我妈那么多年。她不是配不上我爸,是我没看见她配在哪里。她配在他的笛声里,在她听不懂的那些音符里,在他吹完一曲、她递上来的那杯温水里。她配在他看完新闻联播、她洗完碗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坐在他旁边、不打扰他换台、不跟他抢遥控器的那几分钟里。那几分钟很短,短到不够她喝完一杯水。它在她的一辈子很长,长到够她把所有的“配不上”都咽下去,咽成胃里的酸水,咽成头上的白发,咽成那根支撑她到现在还没有倒下去的骨头。
她老了。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用我爸的笛声、用我考上大学的喜报、用那个她从来没舍得用过的陶瓷杯子,把自己撑得笔直。她站在那里,矮,胖,头发白。可她从来没有弯过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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