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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工养继母继妹18年,我相亲却屡次遭拒,继妹:哥,非要相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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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声明: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我打工养继母继妹18年,我相亲却屡次遭拒,继妹:哥,非要相亲吗

前言

我叫李大军,今年三十六岁。从十八岁那年开始,我在南方工地和工厂之间辗转了整整十八年。这十八年里,我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寄回去,供养着继母和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妹。

她俩一个是我后妈,一个是我后妈的女儿,跟我李大军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我就这么养了她们十八年。

如今我回到老家,想成个家,正正经经过日子。可相亲相了七八个,一个都没成。女方的理由千奇百怪,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就因为我还带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拖油瓶”妹妹。

直到那天晚上,继妹小婉红着眼圈站在我房门口,咬着嘴唇问我:“哥,非要相亲吗?”

我点了根烟,没说话。

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但桩桩件件都刻在骨子里。

第一章:十八岁那年的冬天

我亲妈走得早,走那年我才六岁。

说实话,我对亲妈的记忆已经模糊得差不多了,只记得她爱穿一件藏青色的褂子,头发总梳得一丝不苟。她走的那天,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家里来了好多人,我被奶奶抱着,奶奶哭得浑身发抖。

我爸是个闷葫芦,一辈子话不多。妈走了三年后,他领回来一个女人。那女人姓周,叫周秀兰,身边还带着个三岁的女娃。

奶奶当时就炸了,指着我爸的鼻子骂:“你找什么人不好,找个带拖油瓶的?大军才九岁,你让他以后怎么办?”

我爸蹲在灶房里,闷着头一声不吭。

周秀兰站在院子里,脸涨得通红,眼圈也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身边的小女娃拽着她的裤腿,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她蹲下去把娃抱起来,轻声说:“小婉乖,妈妈在呢。”

我当时躲在门后面,偷偷看这一切。

奶奶骂够了,摔门走了。我爸从灶房出来,看了周秀兰一眼,说:“进来吧,外面冷。”

周秀兰抱着小婉进了屋,路过我藏身的门板时,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我说不上来,反正不是讨好,也不是委屈,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进去了。

那是1999年的冬天,我九岁,小婉三岁。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周秀兰不是那种恶毒后妈,她不会打我骂我,也不会故意苛待我。但她也谈不上多热络,对我就是客客气气的,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服洗衣服,逢年过节也会给我扯两尺布做件新衣裳。

我喊她“姨”,从来没喊过妈。她也不计较,随我喊。

小婉倒是跟我越来越亲。这小丫头从小就是个跟屁虫,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我去河里摸鱼她就在岸边蹲着看,我爬树摘桑葚她就在树下仰着脖子喊“哥哥哥哥给我一个”。

我嘴上嫌她烦,但每次摘了桑葚,第一个还是递给她。

她那时候小,长得白白净净的,一笑两个酒窝,村里人都说这娃好看。她管我叫“哥”,叫得又甜又脆,叫得我心都软了。

就这么过了九年,我十八岁了,在镇上的高中读高二。

那年春天,出事了。

我爸在矿上出了事故,人还没送到医院就不行了。

消息传回来那天,我正在学校上晚自习。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说家里出了事,让我赶紧回去。我骑着自行车往回赶,山路颠簸,车灯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路,我骑得飞快,心里头慌得很,但那时候还不知道有多慌。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周秀兰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过去。小婉那时候十二岁,上六年级,缩在墙角,小脸煞白,看见我进来,扑过来抱住我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爸没了,爸没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觉得我不该哭,这个家里,我得撑着了。

我爸的后事办了三天。那三天里,亲戚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奶奶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拉着我的手说:“大军啊,你爸走了,你可得争气,你是李家唯一的根啊。”

我点头,说我知道。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彻底看清了什么叫人情冷暖。

我爸的事故赔了一笔钱,不多,六万八。周秀兰拿到钱的时候,我那些所谓的姑姑、叔叔全来了,围坐在堂屋里,一个个义正词严地说这钱该归我,我是李家的长子,这钱得留着给我读书、娶媳妇。

周秀兰坐在那儿,抱着小婉,一句话都没说。

我那时候年轻,但我不傻。我知道这些亲戚打的什么算盘——他们怕周秀兰拿着钱跑了,怕这笔钱落在外人手里。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走了,周秀兰把我叫到堂屋。

她坐在我爸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那六万八千块钱。她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说:“大军,这钱你拿着吧。”

我看着她,没接。

她又说:“你爸没了,这个家就散了。我一个女人带不了你们俩,小婉我肯定要带走。这钱留着给你念书用,你成绩好,考上大学没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小婉从里屋跑出来,抱着她妈的腿,又抱着我的腿,哭着喊:“我不要走,我不要跟哥哥分开,妈妈我们不走好不好?”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我想起这九年里,周秀兰虽然没对我多亲热,但我的衣服鞋子从来没破过没脏过,我放学回来总有热饭吃。她一个外乡女人,嫁到这个村里,没少受白眼,但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我爸在的时候,她勤勤恳恳过日子;我爸不在了,她也没想着赖着不走。

我看着小婉哭得满脸泪水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说:“姨,你别走。”

周秀兰愣了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说:“这个家,我撑。我不念书了,我去打工。小婉还小,她得念书。”

周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是她嫁到我们家九年来,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得那么厉害。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

小婉抱着我,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喊:“哥,你不要不念书,你成绩那么好,老师说你能考上大学的……”

我蹲下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哥不念了,哥去赚钱供你念。你好好念,将来考上大学,哥脸上也有光。”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我只知道,我是个男人了,我得扛事。

第二天,我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教了我两年,一直觉得我能考个好大学。他听说我要退学,气得拍桌子,说:“李大军你疯了?你爸走了,学校可以给你申请困难补助,你至于退学吗?”

我把家里的情况跟他说了,说还有个继母和继妹,说继妹才十二岁,说我要是不出去打工,这个家就散了。

王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两百块钱塞给我,说:“拿着,路上用。你是个好孩子,但别把自己逼太狠了。”

我鞠了个躬,没要那两百块钱。

我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揣着从爸丧事上省下来的三百块钱,坐上了去南方的长途大巴。

周秀兰送我上车的时候,给我塞了一袋煮鸡蛋,说:“大军,到了那边给家里打电话,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

我点头,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里看见小婉追着车跑了好长一段路,一边跑一边喊“哥——哥——你早点回来——”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我怕我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第二章:南方的十年

我去的第一个地方是东莞。

那时候东莞遍地是工厂,电子厂、鞋厂、玩具厂,只要肯干,不愁没活干。我进了一家电子厂,主要生产手机充电器的,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工资八百块。

八百块在2005年不算多,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巨款了。我留一百块自己花,剩下七百全部寄回去。

周秀兰在电话里说:“大军,你不用寄那么多,你自己也要花钱。”

我说:“没事,厂里包吃包住,我花不了多少钱。小婉的学费别耽误了,该交的交,该买的买。”

小婉有时候会接电话,在电话那头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说她考试考了多少分,说她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了。每次听到她的声音,我就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电子厂的活不轻松,流水线永远不停,手慢了就得挨线长的骂。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嗓门大得很,谁出错了就扯着嗓子喊,全车间都能听见。我刚去的时候手生,被她骂了不知道多少回。

但我这人有个优点,能忍。骂就骂吧,我不吭声,干得越来越快,三个月后我的速度排到了全组前三。线长也不骂我了,偶尔还给我递瓶水,说“小伙子不错”。

厂里的工友来自五湖四海,河南的、四川的、贵州的,大家住集体宿舍,上下铺十二个人一间。下了班没事干,有的去打牌,有的去网吧,有的去找姑娘。我哪儿都不去,就窝在宿舍里看书。

我退学的时候带了一箱子课本,舍不得扔。白天干一天活,晚上别人出去玩了,我就趴在床上翻那些书。工友笑话我,说:“大军你装什么文化人,都出来打工了还看什么书?”

我不理他们,继续看。

不是我好学,是我心里头憋着一股劲。我虽然不念书了,但我不甘心就这么过一辈子。将来小婉考上大学了,我不一样了,我不能让她觉得她哥是个啥都不懂的土包子。

在东莞待了两年,我从普工做到了拉长,工资涨到了一千五。但我很快发现,在工厂里干得再好也就是个拉长,天花板太低了。我听说建筑工地挣得多,一个熟练工一天能挣一百多,就动了心思。

我把想法跟周秀兰说了,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工地太苦了,你受得了吗?”

我说:“姨,我不怕苦。”

她没再说什么,最后说了句:“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太拼了。”

2007年,我去了广州的一个建筑工地。

工地的活确实比厂里苦多了。夏天晒得皮一层一层地掉,冬天冷得手冻裂了还得搬钢筋。我从杂工做起,搬砖、和水泥、扛钢筋,什么都干。干了半年,我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了木工,慢慢地技术越来越熟练,工钱也从一天八十涨到了一百五、两百。

在工地干了三年,我攒了将近五万块钱。我把大部分寄回去了,自己手里留了一万块应急。

那几年,家里的情况慢慢好起来了。周秀兰在镇上找了个活,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一千二。小婉上了初中,成绩一直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我每次打电话回去,她都会跟我汇报成绩,末了总要说一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们?”

我每次都说过年回,但好几个年都没回成。不是不想回,是过年期间的工钱高,一天顶平时三天,我舍不得。

2010年过年,我终于回去了。

三年没回家,镇上变化不小,多了好多新房子新店铺。我拎着大包小包下了长途车,站在路边张望,远远看见一个人影朝我跑过来。

是小婉。

她十五岁了,长成大姑娘了,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头发扎了个马尾辫,跑起来一甩一甩的。她跑到我跟前,一把抱住我,眼眶红红的,说:“哥,你可算回来了,你都三年没回来了!”

我被抱得有点不好意思,拍拍她的背说:“行了行了,多大姑娘了,让人看见笑话。”

她不撒手,搂得更紧了,说:“我不管,我就抱。”

周秀兰跟在后面走过来,看着我笑了笑,说:“回来了?”

我喊了声“姨”,她点点头,眼眶也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说:“走吧,回家,我给你炖了排骨。”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排骨炖得很烂,汤很浓,我喝了两大碗。小婉坐在我旁边,一直给我夹菜,夹得碗里都堆不下了还在夹。

周秀兰坐在对面,看着我俩,嘴角一直挂着笑。

吃完饭,我把我攒的钱拿出来,数了三万块给周秀兰,说:“姨,这钱你拿着,给小婉念书用。剩下的我留着,过完年还得出去。”

周秀兰看着那沓钱,半天没动。最后她伸手接过去,声音有点哑,说:“大军,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说:“不苦,习惯了。”

小婉在旁边听着,忽然红了眼眶,低着头小声说:“哥,等我考上大学了,我挣钱了,换我来养你。”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那你可得考上好大学,别给我丢人。”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很认真地说:“我一定考。”

那年小婉初三,开春就要中考。我在家待了十天,每天接送她上下学,给她做饭。说实话我的厨艺不咋地,但小婉吃得可香了,说哥做的饭比妈做的好吃多了。

周秀兰在旁边假装生气,说:“你个小没良心的,我养了你这么多年,还不如你哥做的一顿饭?”

小婉嘿嘿笑,冲她妈做个鬼脸,又往我碗里夹了块肉。

过完年我得走了。走的那天小婉送我到车站,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就一直拽着我的衣角。临上车的时候,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子塞给我,说:“哥,你路上吃。”

我打开一看,是一袋子煮鸡蛋和几包方便面。

我上了车,从车窗往外看,她站在那儿冲我挥手。车开远了,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我把手伸出车窗,也冲她挥了挥。

第三章:十年如一日

2012年,小婉考上了县一中,全县最好的高中。

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在工地上支模,手机响了,是小婉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在电话那头又哭又笑地说:“哥,我考上了!我考上一中了!”

我当时正在搬一块模板,听完手一松,模板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响。旁边工友吓了一跳,骂了我一句,我根本没听见。

我说:“考上了?真考上了?”

“真的!哥,我考上了!全年级第三!”

我蹲在工地上,热泪盈眶。

旁边工友看见我蹲在那儿,跑过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沙子迷眼了。其实工地上哪来的沙子,满地的钢筋混凝土。但我就是迷眼了,心里热得发烫,眼眶热得发酸。

那天晚上我请几个要好的工友吃了一顿饭,喝了不少酒。喝多了我就跟他们说,我妹妹考上县一中了,全县最好的高中,全年级第三。工友们都说“行啊大军你妹妹争气”,我嘴上说“还行还行”,心里头美得不行。

我给小婉寄了一千块钱,让她买身新衣服,买双好鞋,别在学校里让人瞧不起。周秀兰在电话里拦着,说用不了这么多,我说给她花多少我都乐意。

小婉上高中的那三年,是我最拼的三年。

我去了更远的工地,新疆、内蒙古、青海,哪儿工钱高去哪儿。新疆的夏天四十多度,晒得人头晕眼花,我穿着长袖干活,汗出得跟下雨似的。内蒙古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手碰到钢筋都能粘住皮,我跟工友们挤在板房里,盖两层棉被还觉得冷。

但这些苦我都能吃,因为我知道我身后有两个人指着我。

小婉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跟我说学校的事,说物理很难但她正在努力,说英语老师夸她发音好,说她跟同桌关系很好。每次挂了电话,我都觉得浑身是劲,第二天干活都不觉得累了。

2015年,小婉高考。

她考了六百三十多分,被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了。师范类大学学费不高,但加上生活费,一年也得一万多。我把攒的钱算了一下,够,但得继续干。

小婉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她说:“哥,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谢谢你,哥,谢谢你这些年供我念书。”

我在电话这头也哭了,但没让她听见。我吸了吸鼻子,说:“哭啥,考上大学是好事,哭啥。好好念,出来当个老师,安安稳稳的。”

她说好。

那年暑假我回了趟家,小婉拿着录取通知书给我看,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比我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还亲。虽然我根本没有录取通知书,但看着她那一张,我就觉得这十几年的苦没白吃。

周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我们仨吃了一顿好的。饭桌上周秀兰忽然提起相亲的事,说:“大军你都二十七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你妈走得早,我这当姨的得替你做主。村里老张家闺女不错,要不你见见?”

我正啃着鸡腿,含糊地说:“不急,等小婉大学毕业再说。”

周秀兰还想说什么,小婉抢先说:“妈你别催我哥,我哥这么好的人,不愁找不着对象。”

周秀兰瞪了她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我当时是真不急。我觉得自己还年轻,还能再干几年,等小婉毕业了,工作了,我再考虑自己的事也不晚。

可我没想明白一件事——时间不等人。

第四章:相亲这条路的开始

2018年,小婉大三,我在工地上从木工转到了带班,一个月能挣七八千了。我算了算,这些年寄回家的钱,加上我手里攒的,差不多有十几万。在我们那镇上,这个数够盖一栋房子了。

我想着,要不先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再存两年,等小婉毕业了,我就回老家,找个活干,相个亲,成个家。

周秀兰又开始催我了。这次她不是提一句就算了,是正儿八经地跟我说:“大军,你都三十了,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再不找,好的都让人挑走了。”

我不信这个,但架不住她三天两头打电话催。小婉也在电话里帮腔:“哥,你就听妈的,相一个看看呗,又不少块肉。”

我说行行行,相就相。

2018年秋天,我请了半个月假回了趟老家,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相亲。

第一个相亲对象叫刘梅,二十六岁,在镇上超市上班,离过婚,没孩子。介绍人是周秀兰的同事,说这姑娘性格好,会过日子。

约在镇上的一家小饭馆见面。我去之前特意买了件新衬衫,理了发,刮了胡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不算帅但也不丢人。

刘梅比她照片上看着胖一点,圆脸,笑起来挺和气。我们点了几个菜,边吃边聊。开头聊得还行,问我在哪工作,挣多少钱,家里有几间房。我说在工地上带班,一个月七八千,老家有栋老房子,正准备翻修。

她点点头,看起来挺满意。

然后她问我:“家里还有啥人?”

我说:“我妈走得早,我爸也没了,现在家里有继母和继妹。”

她筷子顿了一下:“继母?亲的还是后的?”

“后的,但我姨人很好。”

“继妹呢?跟你有没有血缘关系?”

“没有,她是我姨带过来的。”

她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她说:“大军哥,我说话直,你别介意。你现在三十了,要成家了,以后你继母继妹怎么办?你还养着她们?”

我说:“我继妹还在上大学,等她毕业工作了我就不管了。”

她问:“那毕业以后呢?她找工作、结婚,你管不管?你继母老了生病,你管不管?”

我说:“该管的还是要管。”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她说:“大军哥,你人挺好的,真的。但你这种情况,说实话,一般的姑娘不太能接受。你想想啊,你一个男人,以后要养活自己的小家,还要养活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继妹,哪个女人愿意嫁过来跟着你一起背这个包袱?”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下去,吃完饭结了账,互相加了微信,但后来谁也没主动联系过。

第一次相亲,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黄了。

回去以后周秀兰问咋样,我说还行吧,看缘分。她看我的表情就猜到了七八分,叹了口气,没再问。

小婉从省城打电话回来,小心翼翼地问我:“哥,相亲怎么样?”

我说:“没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是不是因为我?”

我笑着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觉得我长太丑了呗。”

她不笑了,认真地说:“哥,你别哄我。是不是人家介意你还有个妹妹?”

我说:“你想多了,跟你没关系。人家嫌我没钱,嫌我工地干活累,嫌我年纪大,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不说话了。我知道她不信,但她没再问。

第五章:接二连三的失败

第一次相亲失败后,我以为是个例。但接下来的几次相亲,让我越来越清楚地看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第二次相亲,对象叫王艳,二十八岁,在县城做房产中介。我们在县城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她穿着职业装,化着妆,看着挺干练的。

聊了没几句,她就开门见山地问我:“你一个月挣多少?”

“七八千,加上年底奖金,一年大概十万出头。”

“在老家有房吗?”

“有栋老房子,打算翻修。”

“有车吗?”

“暂时没有,准备买。”

她点点头,又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说继母和继妹。

她眉头皱了一下,问:“你继妹多大了?”

“二十一,大三。”

“她妈呢?就是你继母,她干嘛的?”

“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一千多。”

她想了想,说:“那你以后是不是得一直养着她们?”

我说:“我继妹马上就毕业了,以后她能自己养活自己。我继母身体还行,现在还能干得动,以后老了肯定得管。”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笑了笑说:“大军哥,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条件在我们县城不算差,你人看着也踏实。但你带着继母继妹,这个负担太重了。你要是亲妈亲妹也就算了,毕竟是血亲。可这继的……”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第三次相亲,对方是个小学老师,跟我同岁,叫赵敏。她也是离过婚的,带着一个四岁的儿子。我想着大家都是有过经历的人,应该能互相理解。

见面地点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公园。我特意提前到了,买了点水果,想着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她来了,带着她儿子。小孩挺活泼的,看见我就喊“叔叔好”,我给了他一个橘子,他接过去就剥着吃了。

我们沿着公园的小路走,边走边聊。她问我在哪工作,我说在工地上。她说:“工地?什么工地?”

我说建筑工地,我是带班的。

她的表情变了变,但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问我:“你一直没结过婚?”

“没有。”

“为啥?”

我说之前一直在外面打工,没顾上。

她问起我家里情况,我又把继母继妹的事说了。她听完没马上说话,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开口。

她说:“李大军,我也不瞒你。你这个人看着挺实在的,我也不是那种挑剔的人。但你想想,我自己带着个孩子,我得考虑以后。你那个继妹才二十一,以后结婚买房要不要你管?你继母老了生病住院要不要你管?这些都不是小数目。我自己挣钱不多,我不想以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说:“我继妹马上毕业了,她能自己挣钱。我不会不管她们,但也不会让以后的老婆跟着吃不上饭。”

她摇摇头说:“你说得轻巧,真到那时候你能不管?你要是能不管你早不管了,你能养她们十几年,就不是那种能撒手不管的人。”

我哑口无言。

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是那种能撒手不管的人。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一次比一次让人心寒。

有一个姑娘直接在微信上问我:“你那个继妹是不是你以后要娶的?我看网上好多这种的,养大的童养媳。”

我当时气得手都抖了,回了一句“你脑子有病吧”,然后把对方删了。

还有一个姑娘更离谱,上来就说:“你条件也行,要不这样,你以后别管你继母继妹了,你跟她们断绝关系,咱俩就处。”

我说:“断绝不了。”

她说:“那拉倒吧。”

说完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得噔噔响,头都没回。

到第七次相亲的时候,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果然又没成,原因还是一样——谁愿意嫁给一个三十多岁、在工地干活、还拖着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继妹的男人?

周秀兰每次问我怎么样,我都说没成。她急得嘴角起泡,说:“大军,你说你是不是不会说话?你要不学学人家,嘴甜一点,会哄女孩子开心。”

我说:“姨,不是我嘴不甜,是人家一听我还有个继妹就不愿意了。”

周秀兰愣住了,眼圈慢慢红了。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地说:“都是姨拖累了你。要不是我跟小婉,你早就成家了。”

我说:“姨你别这么说,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没再说话,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她在厨房里偷偷擤鼻涕的声音。

那天晚上小婉给我打电话。她大四了,正在实习,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电话接通了,她没说几句就问:“哥,相亲还没成?”

我说:“没呢,不急。”

她说:“哥,是不是又是因为我?”

我说:“又来了,跟你说了跟你没关系。”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的话。她说:“哥,这些年你给我的钱,我都记着呢。以后我挣钱了,连本带利还你。”

我当时就火了,说:“张婉你说什么呢?谁要你还了?我是你哥,我供你念书不是让你还的,你给我记清楚了。”

她被我凶得没敢吭声,过了一会儿小声说:“哥你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你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你是咱家的大学生,以后要当老师的,你好好干你的工作,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说:“好,哥你别生气。”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棚门口抽了很久的烟。

工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远处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第六章:继妹的质问

2020年,小婉大学毕业了。

她考上了老家县城的一所小学,当上了语文老师。虽然是编制外的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只有两千多,但总算有了稳定的工作。

周秀兰高兴坏了,杀了一只鸡,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请了几天假回去,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周秀兰喝了点酒,脸红红的,拉着小婉的手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但有你和你哥,值了。”

小婉眼眶红红的,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小婉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想看看她睡了没,隔着门板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跟同学聊天。

“……嗯,我哥对我真的没话说……但就是因为我,他现在找不着对象。人家一听他还有个继妹,都不愿意……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我听了一会儿,没进去,悄悄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知道小婉心里不好受。她从小就是个心思重的孩子,什么事都爱往心里搁。我相亲的事她一直惦记着,每次打电话都要问,每次问完都不高兴。

我也知道这事不能怪她,她没做错什么。但我就是觉得很无力,好像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往前走走不了,往后也退不回去。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又回了工地,继续干活。小婉在县城教书,周秀兰还在超市上班。日子看起来正常了,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2021年冬天,我又经历了一次相亲失败。

这次的对象是隔壁镇上的人,叫孙琳,三十二岁,也是没结过婚的。介绍人把她夸得天花乱坠,说人能干,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一年挣十几万。

我本来不想去了,但周秀兰非要我去,说这次介绍人是她表姐,推不掉。我就去了。

见面地点在县城的一个饭店,孙琳点了一桌子菜,很豪爽。她长得不算漂亮,但会打扮,穿得挺洋气。我穿着平常的衣服坐在她对面,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

吃饭的时候她问了我很多问题,工作、收入、房子、车子,事无巨细。我一一回答了,她也挺满意。她说:“你这个人不错,踏实,不像我之前见的那些花里胡哨的。”

我以为这次有戏,心里还挺高兴的。

后来不知道怎么扯到家庭了,我说我继母和继妹。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像吃了一口苍蝇似的。

她说:“你有继母继妹?”

我说:“有,继妹在县城当老师,继母在超市上班。”

她放下筷子,语气变了,说:“李大军,你这种情况我没法接受。我不是看不起你,但你想啊,我开店这些年攒了十几万,我自己有房子有车,我找个男人是为了过好日子,不是找个负担的。”

我说:“我继妹自己能挣钱,不用我养。”

她说:“嘴上说不用,到时候真有事了你管不管?你是个重情义的人,你肯定管。你一管,我们的日子就受影响。我不想冒这个险。”

我说:“那算了。”

她说:“行吧,这顿饭我请了。”

我说:“不用,我请。”

她也没跟我争,站起来拿包走了,高跟鞋踩得噔噔响,跟之前那个姑娘一样。

我一个人坐在饭店里,对着满桌子菜,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工地宿舍,我心情很差,灌了好几瓶啤酒。工友老赵看我一个人喝闷酒,过来问我咋了,我把相亲的事跟他说了。

老赵听完叹了口气,说:“大军,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了。你对那个继妹好,谁都看在眼里,但问题是你好过头了。人家姑娘找对象,图的是安稳,你这头一直扯着个没血缘关系的妹妹,谁敢嫁你?”

我说:“那我总不能不管吧?她从小喊我哥,喊了十几年,我能说不认就不认?”

老赵说:“不是让你不认,但你得有个度。你继妹现在毕业了,工作了,能自己挣钱了,你就该跟她划清界限。逢年过节走动走动就行,不用什么事都管。你这样下去,一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我没接话,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划清界限?怎么划?小婉喊了我十八年的哥,我养了她十八年,这种感情能说划清就划清吗?

老赵看我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我喝得烂醉,第二天头疼欲裂,但还是爬起来上了工。

日子还得过。

2022年夏天,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这次回去是因为周秀兰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查了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卧床休息。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来照顾她。

小婉每天下班也回来,晚上跟我一起给周秀兰按摩。我们两个一个按腰一个按腿,配合得挺默契的。

周秀兰趴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说:“老了,不中用了,净给你们添麻烦。”

小婉说:“妈你说什么,养儿防老,你养我这么大,我伺候你是应该的。”

周秀兰扭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养你的是应该,可人家大军凭什么伺候我?我又不是他亲妈。”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姨,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你在我家这么多年,没亏待过我,我现在照顾你是应该的。”

周秀兰没说话,但我看见她枕头边上湿了一片。

那天晚上小婉要回县城,第二天还要上班。我送她到村口坐车,路边的路灯昏黄昏黄的,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飞。

小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路灯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红红的。

她说:“哥,我听说你上次相亲又没成。”

我说:“你听谁说的?”

“我妈跟我说的。”

我笑了笑,说:“那姑娘太贵气了,我养不起。”

她不笑,直直地看着我,说:“哥,是不是又是因为我?”

我说:“真不是。”

“你撒谎。”她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哥你每次都说是别的原因,可我知道,都是因为我。她们不愿意嫁给你,因为你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妹,她们怕你以后还要养我,怕我的事拖累她们。哥,我都知道。”

她蹲在路边,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十八年了,她哭过很多次,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过。她哭得不是委屈,是愧疚。是那种明知道别人为自己付出了太多,却无力回报的愧疚。

我蹲下去,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她一下子抱住了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更大声了。

“哥,你别管我了行不行?你以后就说你没有妹妹,你没有继母,你就一个人。你去找个对象,好好过日子。我不需要你管了,我自己能挣钱了,我能养活自己和我妈了。你别再为我们耽误了,哥,求你了……”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语无伦次的。

我抱着她,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样疼。

我说:“小婉,你听哥说。”

她不理我,继续哭。

我把她从我肩膀上掰起来,看着她的眼睛。路灯昏黄的光落下来,照得她满脸的泪痕亮晶晶的。

“张婉,”我喊她的全名,很严肃地喊,“你给哥听好了。你是你,哥是哥。哥养你不是为了让你还,哥也从来没觉得你是个拖累。你跟姨是这个世界上对哥最重要的人,哥不可能不管你们。相亲的事不顺利,那是哥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说这种话,哥就生气了。”

她抽噎着,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我说:“行了,别哭了,明天还要上班呢。快回去吧,晚了没车了。”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拍了拍她的胳膊,说:“走吧。”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哥,那你以后要找对象,一定要找个对你好、也能对我们好的人。你要是找不到,我……”

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说:“我就不嫁人,一辈子陪着你。”

说完她转身跑了,跑得飞快,马尾辫在路灯下一甩一甩的,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的黑暗里。

我站在路灯下,半天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和远处谁家院子里传来的狗叫声。

我忽然发现自己在笑,眼眶里却有热乎乎的东西滚了下来。

第七章:兄弟们的嘴脸

相亲的事在村里传开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相了七八个都没成的事,不知道被哪个嘴快的媒婆传了出去,添油加醋的,说我李大军是个“娶不上媳妇的废柴”。

我那些本家的亲戚们,又开始活跃了。

之前我爸刚走那会儿,他们围着一笔赔偿金算计来算计去。现在听说我娶不上媳妇,又开始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来给我出主意。

我二叔把我叫到他家里,摆了一桌子菜,开了瓶好酒。我以为他是真心为我好,就去了一趟。

酒过三巡,二叔剔着牙说:“大军啊,你这事叔听说了。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心太软。你那个后妈和小婉,跟你又没有血缘关系,你养了她们这么多年,仁至义尽了。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找个媳妇成家,你要是跟她们断了,找个媳妇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我放下筷子,说:“二叔,我不可能跟她们断。”

二叔皱眉,说:“你咋这么犟呢?她们又不是你亲的,你管她们死活干什么?你爸活着的时候她们是李家的人,你爸走了,她们就该回她们自己家去。你把你这些年花的钱跟她们算算,让她们还你,一拍两散,多好。”

我说:“二叔,我敬你是长辈,但这话你别再说了。”

我二叔不高兴了,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呢?我是你亲二叔,我能害你?”

我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出了二叔家的门,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一轮冷月,心里说不出的恶心。

这就是我的亲二叔,我爸的亲弟弟。他说出来的话,比陌生人还冷。

我大姑后来也来找过我,话倒是没二叔那么难听,但意思差不多。她说:“大军,你二叔说话是糙了点,但理不糙。你这么大岁数了,再不抓紧就晚了。你继母那边,你适当帮衬帮衬就行了,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我说:“大姑,我知道了。”

大姑看我油盐不进,叹了口气,也走了。

我奶奶那时候已经八十多了,住在二叔家。她听说我的事,把我叫过去,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大军啊,你是咱李家唯一的根,你不能断了香火啊。你看看你那些同学,人家的孩子都多大了,你连个对象都没有。奶奶活着的时候要是看不到你结婚,死了都闭不上眼睛啊。”

我握着奶奶枯瘦的手,心里又酸又涩,说:“奶奶,你别急,我会成的。”

奶奶说:“那你答应奶奶,以后别管你那个后妈和妹妹了。她们不是你李家的种,不值当你搭上一辈子。”

我看着奶奶浑浊的眼睛,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这一辈子,从来都是闷头干活、闷头走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奶奶解释,我放不下那两个人,不是因为我傻,也不是因为我贱,是因为她们喊了我十八年的“哥”和“大军”。

那天从奶奶那儿出来,我一个人走在村道上,走了很久。

村道上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路面上还有积水。月亮倒映在水坑里,我踩过去,月亮碎了,又慢慢合拢。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九岁那年冬天,周秀兰第一次到我们家。她抱着三岁的小婉站在院子里,脸冻得通红,眼圈也红着,但就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又想起小婉五岁那年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周秀兰在镇上打工回不来。我一个人抱着她去卫生所,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脸通红,一直喊“哥我难受哥我难受”。我在卫生所的走廊里抱着她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退了烧,睁开眼睛看见我,笑了笑,说“哥你一夜没睡啊”。

我还想起她十二岁那年,我爸走了,她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她哭成那样,也是最后一次。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我面前那么哭过,直到今天。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扎在心里的钉子。拔不掉的。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路口抽完了,然后往回走。

我知道我可能会打一辈子光棍。我也知道我那些亲戚背地里会怎么笑话我。我甚至知道,以后老了,没人端茶倒水,没人养老送终。

但这些跟那两个人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第八章:小婉的选择

2023年春节,小婉回来过年,带了一个消息。

她考上了县城的教师编制,转正了,一个月工资涨到四千多。她还在县城租了一间房子,把周秀兰接过去一起住了。超市的工作辞了,周秀兰在县城找了个打扫卫生的活,活儿不重,一个月一千八。

我在工地上接到小婉的电话,她说:“哥,你不用再给我寄钱了。我现在能养活自己和我妈了。你攒的钱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我说:“好,哥知道了。”

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头空落落的。

十八年了,我习惯了一个月往家里寄钱。有时候工资发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邮局。现在忽然不用寄了,我站在邮局门口,捏着一沓钱,不知道该干嘛。

但我高兴,真的高兴。

小婉出息了,能自己站住了,我这么多年的心血没白费。

2023年夏天,我又被安排了一次相亲。这次是隔壁村的一个媒婆介绍的,女方叫陈丽,三十五岁,在镇上开理发店,离异带一个女儿。

我本来不想去了,但周秀兰说:“大军,你就当给姨个面子,去看看。陈丽那姑娘我见过,人挺好的。”

我说行吧。

见面那天我特意理了发,刮了胡子,穿了一件小婉给我买的新夹克。到了约定的地方一看,陈丽已经到了,正坐在那儿喝水。

她长得很普通,圆圆的脸,笑起来挺和气的。她女儿没来,说是送姥姥家了。

我们聊了一会儿,跟以前的相亲差不多,问工作、问收入、问房子。我都照实说了,心里想着反正大概率又是那一套,早点结束早点拉倒。

果然,她问起我家里情况了。

我说:“家里有个继母,还有个继妹。”

陈丽问:“你继妹多大了?”

“二十五,在县城当老师。”

“那你现在还养着她们吗?”

我说:“继妹现在工作了,能自己挣钱了,我不用再养了。但逢年过节该给的还是给,有事了该管还是管。”

我等着她说“那算了吧”。

但她没有。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说:“你继妹挺争气的,能考上编制不容易。”

我说:“是啊,她从小就争气。”

她又问:“你养了她多少年?”

我说:“从她三岁到现在,二十二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你这个人挺傻的。别人的兄弟姐妹都不一定能养这么多年,你还不是亲的。”

我说:“不是亲的胜似亲的。”

她看着我,那眼神跟之前的姑娘都不一样。之前的姑娘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写满了算计和打量,好像在看一件商品值不值得买。但陈丽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李大军,我跟你说实话。我离过婚,带个孩子,条件也不好。你不嫌弃我的话,咱俩可以处处看。你那个继母和继妹的事,我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你能对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这么好,说明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样的人,对自己老婆孩子不会差。”

我愣住了。

相了这么多次亲,头一次有人说出这种话。

我说:“你真的不介意?”

她说:“说实话,要是你继妹是个好吃懒做的,我肯定介意。但你妹妹是老师,有正经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我介意什么?再说了,谁家里还没几个亲戚?你总不能结了婚就跟所有人断了关系吧?”

我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那天跟陈丽聊了很久,聊到饭店打烊了才出来。我们沿着镇上的马路走了好长一段,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影子挨在一起,看起来还挺般配的。

送她到家门口的时候,她说:“李大军,我不着急要你表态。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联系我。”

我说好。

回去以后我把这事跟周秀兰和小婉说了。周秀兰高兴得不行,连说了好几个“好好好”。小婉也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哥,我就说嘛,你肯定能找到不嫌弃咱的。”

但我心里还是有点嘀咕。被拒绝太多次了,我已经不敢相信会有人真的不介意了。

我想再处一处看看。

接下来几个月,我跟陈丽又见了几次面。她确实跟之前那些姑娘不一样,她不问我家里的房子翻修了没有,也不问我什么时候买车,更不会拐弯抹角地打听我的存款。

她跟我聊的是家长里短,说理发店里遇到的奇葩客人,说她女儿在学校里干了什么傻事,说她会做什么菜但懒得做。

有一次我去她店里找她,正好遇见她在给一个老太太剪头发。老太太话多,一边剪一边说:“丽啊,这个是你对象?看着挺老实的。”

陈丽笑着说:“是,老实人。”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老实人好,老实人会过日子。”

我在旁边坐着,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头热乎乎的。

那天晚上陈丽关了店,我们去路边摊吃了顿烧烤。她吃了不少,喝了点啤酒,脸红扑扑的。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我:“李大军,你说你养了继妹二十二年,你有没有后悔过?”

我说:“没有。”

“一次都没有?”

我想了想,说:“有两次想过,但很快就忘了。”

“哪两次?”

“一次是我在东莞电子厂上班的时候,那时候一个月八百块,我寄回去七百,自己吃最便宜的盒饭,有时候一天就吃两顿。有一天晚上饿醒了,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想,我要是不管她们,我自己想干嘛干嘛,用得着受这份罪吗?但我想了一会儿就不想了,因为第二天早上我接到小婉的电话,她说她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我一听就高兴了,啥想法都没了。”

陈丽咬着羊肉串,听得很认真。

“还有一次呢?”她问。

“还有一次是我在新疆的时候,夏天四十多度,我在工地上扛钢筋,肩膀上磨得全是泡,晚上睡觉都不敢侧身。那天晚上我疼得睡不着,又想,我图啥呢?但第二天我收到小婉寄来的信,她在信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我爸、周秀兰、她和我,底下写着‘我最爱的家人’。我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后来就再也不想了。”

陈丽听完没说话,低头把盘子里的花生米一颗一颗捡起来吃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李大军,你这个人真的傻。但是傻得让人心疼。”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忽然牵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不细嫩,做理发店的,常年碰水和药水,手上有茧子,有点粗糙。但她一牵住我的手,我的心就跳得跟擂鼓似的,三十好几的人了,跟个小年轻似的。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就这么牵着走了一段路。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松开我的手,说:“李大军,你回去跟你家人商量商量,要是都同意,咱俩就定下来。”

我说好。

第九章:尘埃落定

我回去跟周秀兰说了。

周秀兰高兴得不行,当晚就给小婉打了电话。小婉第二天就请了假从县城赶回来了,说要见见这个未来的嫂子。

见面那天我约陈丽出来吃饭,小婉一起来的。

小婉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看着文文静静的。她一见到陈丽就喊“丽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陈丽也客气,带了个包送给小婉,说是自己店里的,不值钱,拿着玩。小婉接过来,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说“丽姐你手真巧”。

吃饭的时候,小婉跟陈丽聊得可好了。俩人有说有笑的,聊工作聊生活聊八卦,反倒是我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人。

吃到一半,小婉忽然放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陈丽说:“丽姐,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陈丽也放下筷子,看着她。

小婉说:“丽姐,我哥这些年不容易,他把最好的年纪都给了我和我妈。要不是为了供我念书,他不会到现在还没成家。我哥这个人不爱说话,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但他对人是真的好。你以后要是跟他在一起,他一定会对你好的。”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红,又说:“丽姐,我跟我妈现在都能自己挣钱了,我们不需要我哥养了。以后我哥挣的钱,全给你,他一分都不用往家里拿了。你就放心跟他过日子,我不会拖累你们的。”

陈丽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看了看小婉,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

她伸手拍了拍小婉的手背,说:“小婉,你跟你哥说了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你们兄妹的感情是真的好。不过我得跟你说一句,以后不准再说‘拖累’这两个字。你哥养你,是他愿意,你不欠他的。以后你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互相照应,没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小婉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陈丽递了张纸巾给她,说:“哭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你哥跟我在一起了,你随时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红烧排骨,听说你最爱吃这个。”

小婉擦了眼泪,破涕为笑,说:“丽姐你怎么知道的?”

陈丽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哥跟我说的呗,他三句话不离你,说你从小就爱吃排骨,一吃能吃一盘子。”

小婉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说:“哥,你竟然连这个都跟丽姐说了?”

我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饭,含混地说:“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陈丽和小婉同时笑了出来。

那天吃完饭,我们三个一起沿着马路散步。夏天的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路灯把小婉和陈丽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地在我身边。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结局

2023年秋天,我和陈丽领了证。

没有大操大办,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周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陈丽把她妈也接过来了,两位老人坐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

小婉特意请了假回来,还带了一大束花,说是给新嫂子的。陈丽接过花,笑着说:“你这孩子,花这个钱干嘛。”

小婉说:“应该的,丽姐你可是把我哥这个大难题给解决了,我代表全家感谢你。”

满桌子人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陈丽的女儿朵朵也来了,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可可爱爱的。她端着饮料杯子,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我敬你一杯。”

我说:“你敬我什么?”

她说:“祝你跟我妈妈白头偕老。”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说:“好,借你吉言。”

朵朵喝完饮料,又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叔叔,我以后可以叫你爸爸吗?”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你想叫啥都行。”

她高兴得不行,转身就跑去找小婉玩了。

小婉抱着朵朵,两个人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容又甜又亮,跟我第一次见到她那天一模一样。

——那年她三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院子里,仰着脑袋看躲在门板后的我,笑了一下,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喊了一声“哥哥”。

转眼二十二年了。

吃过饭,我站在院子里抽烟。小婉从屋里出来,走到我旁边站着,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哥,你现在还觉得非要相亲不可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她红着眼圈问我这句话的样子。

我笑了笑,说:“这不就相成了吗?”

她也笑了,往我肩膀上靠了靠,说:“哥,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我弹了弹烟灰,说:“行了,别拍马屁了,进去洗碗。”

她哈哈笑了起来,转身跑回了屋里。

我站在院子里,把最后一口烟抽完。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院子里周秀兰养的那些花开了,一阵风吹过来,全是香味。屋里传来小婉和陈丽的笑声,还有朵朵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你看我画的画”。

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看月亮。

爸,你看见了吗?

你走的那年,我跟你说我会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没让你失望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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