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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氛围感”的胜利,是短剧通向未来的坦途吗? 」
2026年的春天,一部名为《Enemy》的短剧横空出世,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社交网络。上线一周之内,全平台播放量便已突破了20亿。直到半个月后的今天,相关话题仍如潮水般蔓延。
对于这部短剧的两位创作者“夏天妹妹”和“煎饼果仔”,大家其实并不陌生——早在2023年,二人合作的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便已席卷全网,收获了破4亿播放量的佳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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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逃出大英博物馆》剧照)
时隔三年,同为二人合力打磨的“爆款”短剧,《Enemy》的“出圈路径”却有所不同。相比于前者在主题表达、悬念设置上的创意,《Enemy》让人津津乐道的,则是故事细节和视听层面的打磨。
比如那个广为流传的“名场面”——男女主在戏台上含笑相顾、目色流转的一系列镜头。这种浓度与精度的情感表达,对于一个“无限流”题材的竖屏短剧来说,颇让人感到印象深刻、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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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Enemy》民国篇“今我夫妻二人”爆火片段)
当网友们拖动进度条,反复观看这些画面时,一个有趣的问题随之而来:
令大家沉溺其中的,究竟是《Enemy》这部短剧本身,抑或只是这些被高度浓缩、广泛传播的“氛围感”片段呢?
一、“宏大叙事”的挑战者:当“无限流”也能承载“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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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关于“家国大义”的故事,一定要靠宏大叙事才能打动人吗?
在《Enemy》中,创作者给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故事的设定本身并不复杂:两位主角是现实世界的一对死对头。他们被系统绑定,被迫组队进入不同时空的“副本”闯关解谜。
在这一季的故事中,两人面对的boss是一对伶人。他们俱作戏曲打扮,打斗过程中还会相互保护、配合,显然是一对惺惺相惜的“梨园鸳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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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Enemy》第一集,男女主和两位“伶人”boss的初遇)
在第5集“民国篇”(亦称“梨园双生”篇)中,boss的身世迎来了揭秘。故事发生在1937年南京沦陷后的寒冬。日军攻占南京后,逼迫一对梨园师兄妹——陈桥头与陈巷口为他们唱戏。
为保护城中百姓,两人提出“唱一出戏,放三十个人出城”的条件,他们假意登台,实则做好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打算。
演出当天,毒酒入喉。日寇倒成一片,二人也身中剧毒。生死关头,他们决定将最后一出戏唱完。看着互生情愫却无法厮守的男主,女主将唱词“今我二人”临时改为了“今我夫妻二人”,算是对先前那些“青梅竹马”戏言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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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的诸多试探和谈笑,才让一句“我们夫妻二人”的告白分外触动人心)
仅添二字,意义千差万别。爱恨情仇交织中,二人眼含泪光,将戏唱至了最后一幕,随后用火点燃戏台,和日寇一起葬身火海之中。
短短13分钟,创作者没有刻意渲染英雄气概,也没有铺陈历史全景,仅用台词、神态等细节,便成就了一段网友口中的“名场面”——从眷恋到决绝,从儿女情长到家国大义,全部浓缩其中。
(短剧《Enemy》第6集,伶人陈桥头和陈巷口唱的“最后一场戏”)
这正是“微观视角”的力量。长期以来,讲述家国情怀、乱世悲歌的作品,往往倾向于“宏大叙事”:史诗般的战争场面、俯视众生的历史视角、崇高化的英雄咏叹……
但《Enemy》民国篇证明,一个眼神、一抹夜色,同样可以承载厚重的民族情绪,同样可以让这种“家国大义”来得尤为鲜活。
于是,观众的体验也随之悄然变化。在这十几分钟的时间里,我们不再被要求“仰望”什么宏大的命题,而是温柔地见证:在这个乱世里,好好爱一个人、守护一方土地,这就够了。
在这个注意力稀缺的时代,故事或许不必越讲越大——情感的“精度”,一样可以穿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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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氛围美学:当“感官”本身成为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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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mospheric Aesthetics
与“微观叙事”形成呼应的,是“氛围美学”的兴起。《Enemy》民国篇的“爆点”,正是对各种“氛围”的塑造与把控。
所谓“氛围美学”,是将视听、情绪、环境的营造,提升到和内容创作本身同样重要的地位。它不再依赖严密的故事驱动,转而追求进入一种弥漫性的情绪空间。
“家国”与“伶人”的故事,早已不算新颖题材了。戏班名角、假意逢迎日寇、泼油点火、与敌人同归于尽……早在2018年,古风歌曲《赤伶》便化用了戏曲《桃花扇》,创作出了“裴晏之戏台自焚”的背景故事。
那么,同为“位卑未敢忘忧国”的母题创作,《Enemy》民国篇为何能又一次打动我们?除了对于故事的打磨与创新,“非叙事”的元素也尤为重要——这是一场“沉浸”的胜利。
让我们回看《Enemy》的第六集。在这场仅有13分钟的“民国故事”中,导演调用了一系列高识别度的视听符号:逼仄潮湿的青石小巷、摇曳迷离的昏黄路灯、赤红如血的戏服与凤冠……
这些元素的组合,建构起一个充满乱世悲欢与宿命遗憾的“气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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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红的戏服与火光,在黑色的夜景基调中尤显悲壮)
正如德国美学家格诺特·波默在《气氛美学》中所言,气氛是某种介于主客体之间的、弥漫性的、情感性的空间。观众尚未进入故事,便已被这种沉浸式的“民国质感”所浸润。这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官的“前叙事”力量。
而整体氛围的顶点,则凝聚于演员的表演,尤其是那个被反复提及的“神级眼神”。它之所以能直接触动人心,在于一种对荣格意义上“集体无意识”的唤醒。
在与男主并肩的最后关头,女主的眼神从嗔怪、眷恋到决绝,诸多变化在几秒内完成。观众来不及理性思考,一种决绝与悲怆感便已击中身体——这是源于潜意识深处的、“集体无意识”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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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击人心的表现力,给人带来了一种“本能”的情绪反应)
在这里,“戏”便带有了一种“仪式性”的象征。即便身中剧毒、霎时火起,二位伶人仍要将最后一出戏唱完。
不走板、不荒腔,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唱词都“有板有眼”——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是对“自我”本身的敬意:戏可以唱给你听,但怎么唱、唱什么,由我来定。
在这种语境下,“把戏唱完”已然成为了一种姿态——你可以毁掉我的生命,但你毁不掉我的“情境”。在这里,我自与家国“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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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霸王别姬》剧照:中国古典戏曲的“情境”,源于数百年积淀的“程式”,自带一种不可置疑的厚重感与仪式感)
这些“文化气质”如同一把钥匙,激活了观众心底关于“中式美学”、“隐忍之爱”、“乱世诀别”的文化记忆。国仇家恨、多事之秋、比翼而死……这些情感切面被一一唤醒,观众体验到了一种“被文化编码、被历史固定、被代代传承”的情感脚本。
这样的“集体共情”,最终营造了一种浸润在作品讨论中的“氛围”。在平台媒体时代,这种“讨论”同样是观众消费的重要内容。有时候,它甚至能超过“故事”本身,成为IP出圈的主导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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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切片”的希望:属于“高光”的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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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emy》在网络平台上的传播,并非以每集十分钟的完整形态进行。那幕经典的对视、带泪的笑容、铿锵有力的戏腔,被拆解成无数个15到60秒的“切片”,在平台迅速扩散。
这种视觉化的情感冲击,离不开短剧本身构图的渲染——竖屏画幅放大面部特写(占画面70%以上),使眼神戏的感染力远超横屏影视,也最大程度上符合了短视频传播的视觉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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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emy》剧照:细腻入微的面部神态,让“伶人大义”有了最具体的面孔)
而《Enemy》的“无限流”设定,恰恰为这种“切片化传播”提供了土壤。从叙事的角度来看,它就像一个由无数“副本”组成的游戏世界。
这些副本独立成篇,拥有自己的时空背景和情感内核。每一个“情境”都可以被单独提取、反复传播,成为一个独立的“情绪单位”。
正是这种“通关”式的结构,赋予了IP巨大的创作自由和容错空间。它不需要承担解释整个世界观的重任:既然“系统”、“循环”都已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那么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在这个副本里,把情感做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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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季末尾,《Enemy》放出了第二季《珍宝福利院》的预告)
这意味着,观众不需要了解完整的前因后果,仅凭一个“伶人殉国”的片段,就能被其中的情绪击中。哪怕只是几秒特写,那流转的目色、含着鲜血的悲怆戏腔,已经足够传递全剧的情感浓度。
这无疑是对短剧行业的一次提示。那些渴望靠“系统、重生、穿越”等快餐设定博上位的作品,或许可以从这个现象中寻到借鉴:
比起面面俱到地构建一个平庸的宏大世界,打磨一些足以被记住的“高光切片”同样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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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一个画面,便因富有感染力,形成了一种浓厚的“二创”氛围)
那么,这场“氛围感”的胜利,是短剧通向未来的坦途吗?
通过将剧本的文学性、服化道的美学标准、演员的瞬间表现力提升到电影级的精度,短剧能够最大限度地成为“情感传播”的利器。
这也是承认了视听内容越来越“碎片化”的宿命后,依然力求在每一片“碎片”上雕刻出光芒的、匠人式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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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创在接受采访时表示,两人会为了更好的拍摄效果而忍受身体的煎熬)
当然,警示同样存在。当“切片”逻辑走向极端,便可能滑向“唯爆点论”的创作歧途。全剧只堆砌金句和“名场面”,却彻底放弃故事的结构与人物的弧光,使作品沦为情绪碎片的畸形拼贴。
这条捷径的尽头,或许是一片“优质化短剧”的创作蓝图,亦可能是一片连“家国”和“眼神”都将加速贬值的审美荒漠。
即便如此,在这个日益浮躁的市场里,《Enemy》民国篇的出现,仍让人看到了短剧市场不一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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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视点评《Enemy》:无论是什么样的艺术形式,赢得观众只需要一个“好故事”,但也需要反复打磨和真诚的情感)
它证明了短剧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形式新潮,而在于能否以最小的叙事单元,唤醒最大范围的情感共振。当历史细节足够真实、美学表达足够到位,一集13分钟的竖屏短剧,亦能承载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
这种“以微观见宏大”的创作逻辑,或许比盲目追求篇幅或技术噱头,更接近内容创作的本质。在快餐文化盛行的领域,对美的心灵追求、对真实情感的最高敬意,依然是通往“爆款”的最坚实也最可靠的路。
它提醒着我们,无论媒介如何变迁,人心对于“触手可及”的渴望,从未改变。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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