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人生中总有些日子,像钉子一样楔在记忆深处,任岁月怎么打磨都拔不出来。对我来说,那个日子是1985年农历五月初三。天刚蒙蒙亮,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两张烙饼,看着我系紧解放鞋的鞋带。我直起腰来,接过烙饼揣进怀里,说了声“娘,我去了”。娘点点头,只回了一句:“该去就去,别让人寒了心。”
那年我二十一岁,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根本想不到这一趟出门会改变我一辈子的命运。我更想不到,那个蹲在麦田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姑娘,后来成了我的妻子,替我伺候了我娘二十年,给我生了一儿一女,陪我走过了人生中最难也最甜的那些年月。如今我已经到了鬓角花白的年纪,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孙子在院里追鸡撵狗,那些旧事便一桩桩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鲜活得像昨天才发生一样。
这个故事,得从那个麦收的早晨讲起。
我叫赵长河,1964年生在黄河故道边上的赵家庄。我们那一带地势平坦,土壤是沙壤土,种麦子最合适不过。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家家户户都以种地为生。我爹在我八岁那年就得了一场急病走了,剩下娘拉扯着我和妹妹小芹过日子。那时候生产队还没解散,娘一个人挣工分养活我们兄妹俩,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1982年,我们这里实行了大包干,土地分到了各家各户。我家分到了八亩地,娘带着我和妹妹起早贪黑地伺弄着。那年我十八岁,高中刚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回到村里老老实实当了农民。不是我不想考,是我们那个镇上的高中,一年能考上大学的也就一两个人,其他同学要么回家种地,要么去南方打工。我从小念书还算用功,但架不住家里的条件摆在那里,能读完高中已经是娘咬着牙供出来的结果了。
回到家种地,我倒也没觉得委屈。我这人有个好处,就是干什么都能沉下心去。种地虽然辛苦,但看着麦子从地里冒出来、拔节、抽穗、灌浆、变黄,心里头也踏实。娘常说:“人勤地不懒,只要你肯下力气,土地不会亏待你。”这话我信,也一直照做着。
1985年我二十一岁,在农村已经是个壮劳动力了。那年麦子长得好,从开春到入夏风调雨顺,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一眼望去金黄黄的铺满了田野,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踏实。按照往年的经验,麦熟就在芒种前后,再有个三四天就能开镰了。
可谁也没想到,天老爷说变就变。
那是农历五月初一,早晨起来天边就堆起了黑压压的云头,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谁在天上倒翻了墨汁。我们那一带的老农都知道,芒种前后的天气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吃过晌午饭,云层压得更低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闷热的潮气,燕子贴着地面飞得又急又低。
我爹在世时有个老友叫王德厚,我叫他德厚叔。德厚叔种了一辈子地,对天气的感知比气象站还准。那天下午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搭凉棚看了看天色,回头对着一群蹲在树底下抽旱烟的老汉们说:“不好,这场雨小不了,怕是要下个两三天。”
这话一传开,全村人都慌了。麦熟一晌,蚕老一时,这当口下大雨可是要命的事。麦子一旦熟过了头,再被雨水一泡,穗子就会发芽、发霉,半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那年月谁家都不富裕,一年的口粮和交公粮的任务全指望这一季麦子,没有人不紧张的。
当天晚上,村支书赵有田在大喇叭里喊开了,让各家各户做好准备,第二天一早能割就割,能抢多少是多少。那一夜,整个赵家庄都没睡安稳。磨镰刀的声音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传出来,嚯嚯的响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蹲在院子里的磨刀石旁,一刀一刀地磨着我的那把老镰刀。这把镰刀是我爹留下来的,刀柄上的木头已经被手磨得油光水滑,刀身上刻着我爹的名字——赵德顺。娘坐在门槛上,借着屋里煤油灯的光亮缝补着我的旧衣裳,针线在她手指间穿梭得飞快。妹妹小芹在一旁整理着麻绳和扁担,准备第二天捆麦子用。
“娘,你明天别下地了,我和小芹去就行。”我头也不抬地说。
娘没接话,针线活计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缝了起来。我知道劝不住她,这些年娘什么样的苦没吃过,她从来不肯落在人后。
果然,后半夜雨就来了。先是几声闷雷在天边滚动,紧接着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在瓦片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响声。我翻身坐起来,心里一阵发紧。这雨来得不是时候啊。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也没有停的意思,只是从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站在屋檐下往外看,院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土墙根上爬满了蜗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腥味,远处田野里的麦浪在雨中显得灰蒙蒙的,看不见往日那种金黄的颜色。
德厚叔披着蓑衣从我家门前走过,一张脸皱得跟核桃似的。我招呼他进来坐,他摆摆手说:“不坐了不坐了,我得去地里看看。长河啊,这场雨怕是还得下,你们家地势高的那块北坡地,要是雨停了赶紧去抢割,别等着了。”
我应了一声,回屋跟娘说了德厚叔的话。娘叹了口气说:“这老天爷真是要人命呢,苦了大半年,到头来还得看它的脸色。”
到了下午,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了一丝光亮。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按照德厚叔的经验,后面还有更大的雨在等着。全村人都不敢怠慢,家家户户倾巢而出,拿着镰刀就往地里赶。
我和娘、小芹三个人直奔北坡的那块麦地。那块地有两亩多,种的是早熟的矮秆品种,麦穗已经黄透了,再不割怕是要掉穗。一到地头,我们二话不说就开镰干了起来。
雨后的麦地里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胶鞋底上就粘满了泥巴,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刮一刮。麦秆上还挂着水珠,手一碰就哗啦啦地往下滴,割了没几下衣裳就湿透了。可这时候谁也顾不上这些,一个个弯着腰闷头往前割。
割麦子是个苦活儿。你得弯着腰,左手攥住一把麦秆,右手的镰刀紧贴着地面往后一带,手起刀落间麦秆就齐刷刷地断了下来。一把一把地割,一捆一捆地码,腰弯久了就像要断了似的疼。麦芒和麦茬扎在手上、胳膊上,汗水一泡又刺又痒。可我们庄稼人早就习惯了这些,只要能把麦子抢回家,再苦再累也值得。
那天一直干到天擦黑,我们娘仨割倒了将近一亩地的麦子。看着地里的麦捆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回到家,我草草吃了两碗娘做的红薯稀饭,倒头就睡着了,连衣裳都没脱。
第二天雨果然又下起来了,比前一天还要大。我站在门口看着天,心里头跟猫抓似的难受。剩下的麦子还在地里站着呢,再这么泡下去可真就要毁了。
就在我愁眉不展的时候,村子东头的刘婶冒雨跑来了我家。刘婶是我们村的媒婆,平日里专门替人家说媒牵线,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她一进门就咋咋呼呼地喊:“长河在家不?婶子给你说个好事!”
我皱了皱眉头,心里头正烦着地里的麦子,哪有心思听她说媒。娘倒是客客气气地把刘婶让进了屋里,又让小芹去倒水。
刘婶坐下来,一边擦脸上的雨水一边说:“长河啊,婶子也不跟你拐弯抹角,我是替你说亲来的。东庄的张木匠家有个闺女,今年二十,长得端正,人也勤快。张木匠托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我还没开口,娘就先搭了腔:“他婶子,长河他爹走得早,家里条件你也知道,就这几间土坯房。人家姑娘能看得上咱们?”
刘婶一拍大腿说:“嫂子你这话说的,长河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实诚、肯干,这样的后生哪个姑娘嫁过来不吃亏?张木匠说了,彩礼的事好商量,只要人好就行。”
我坐在门槛上,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里头却没怎么在意。说句实话,那时候我对娶媳妇这件事还没什么概念,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家里就我一个男劳力,娘身体又不好,小芹还小,我要是娶了媳妇,日子只会更紧巴。与其拖累别人,不如自己先撑起这个家。
刘婶说了半天,见我不怎么接话,也没了兴致,喝了口水就起身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挤了挤眼说:“长河你好好想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刘婶走后,娘拉过我的手说:“长河,你要是觉得行,娘就去凑彩礼钱。你今年都二十一了,搁在别人家早该成家了。”
我摇摇头说:“娘,不急。等今年的麦子收了,卖了好价钱,先把家里的房子修一修再说。小芹也到了说婆家的年纪,咱家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娘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灶房忙活了。
雨连着下了两天,到了农历五月初三早晨终于是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照在被雨水浸泡过的田野上,蒸腾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麦秸混合的味道,清新中又带着一点焦急——因为大家都知道,趁着这个晴天赶紧抢收,过了这个村可真就没这个店了。
我吃过早饭就带着小芹上了北坡那块地,继续割剩下的一亩麦子。娘留在家里晒昨天割回来的麦捆,那些麦捆堆在院子里已经开始发热了,再不出太阳晒晒就要发霉。
太阳一出来就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地里的潮气被蒸起来,闷热得像蒸笼一样。我弯着腰割麦,汗水沿着额头淌下来淌进眼睛里,辣的睁不开。小芹在我后面捡散落的麦穗,时不时直起腰来擦一把汗。
就在这时候,德厚叔从地头那条土路上走过来了。他背着手,踩着一脚泥,远远地就喊我:“长河!长河!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我直起腰来,把手里的镰刀插在田埂上,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朝德厚叔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德厚叔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眉头紧锁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叔,啥事啊?”我问道。
德厚叔掏出旱烟袋来点上,吸了两口才开口:“长河,你听说没有,石梁村有个姑娘,爹妈都没了,家里就剩她一个人。她家那三亩麦子还在地里站着呢,这雨下得……”
我愣了一下,石梁村我知道,就在我们赵家庄南边三里地,是个小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德厚叔有个嫁到那边的侄女,他常常去走动,对那边的情况自然比我们清楚。
“咋回事?”我追问道。
德厚叔叹了口气说:“那姑娘叫苏秀芝,她爹苏老元是个实在人,可惜命不好。前年秋里修水渠的时候被石头砸中了腰,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去年夏天伤口感染死了。她娘本来身子骨就弱,遭了这一打击一病不起,腊月里也走了。秀芝还有个弟弟叫小峰,今年才十二岁。姐弟俩靠着村里的救济和乡邻的帮衬度日,日子过得难呐。”
我听着心里头一沉。十二岁的弟弟,二十出头的姐姐,家里再没有别的依靠了,这日子可怎么过呢?
德厚叔抽了口烟,接着说:“眼下麦收季节到了,家家户户都在抢收自己的麦子,谁也顾不上谁。秀芝她家的三亩麦子还在地里泡着,前天我去看了一眼,那麦穗都开始发黑了,再不割就要烂在地里了。这姑娘急得没法,昨天傍晚一个人在地头上哭,眼睛都哭肿了。我看了心里头实在不是滋味。”
德厚叔说到这,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我,浑浊的老眼里闪着一丝光亮:“长河,我知道你家的麦子还没割完,可你年纪轻,有力气,干活也利索。你看你能不能……去帮帮那姑娘?乡里乡亲的,总不能看着人家孤儿姐弟的麦子烂在地里吧。”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心里头肯定是想帮的。我这人从小见不得别人受苦,上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冬天穿不上棉鞋,我把自己的旧棉鞋送给他,自己穿着一双露了脚趾的单鞋过了一冬,回家被娘知道了,抱着我哭了一场。可眼下我家的麦子还在地里,娘和小芹都在抢收,我要是撂下自家的事情去帮别人,娘那边怎么交代呢?
德厚叔看我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慢慢想,叔也不强求你。你家也不容易,叔知道。”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背着手在泥泞的田埂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佝偻的身影在雨后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
我回到麦地里,重新拿起镰刀,可心思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了。脑子里一直浮现着一个画面:一个姑娘蹲在雨中的麦田边上,看着泡在水里的麦子,无助地掉着眼泪。旁边还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拽着姐姐的衣角,不明白姐姐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割了没两捆,我就停下了。我说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好像是心里头有根弦被人拨动了,嗡嗡地响着不肯停。我这人也没什么大本事,可就是看不得别人受委屈,尤其是那些没爹没妈的孩子。
小时候爹走的那年,我才八岁。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雪,爹被村里人用门板抬回家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脸上盖着一张破草纸。娘趴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芹那时候才三岁,什么都不懂,还在炕上玩着一只破布鞋。
爹走后,我们家的日子一下子就垮了。娘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那几年过的什么日子我太清楚了。冬天没有厚棉被,我们娘仨挤在一张土炕上,盖着一床露出棉絮的旧被子,半夜冻得浑身发抖。过年的时候,别人家吃饺子,我们家就吃一锅红薯稀粥。有一年实在揭不开锅了,娘带着我去亲戚家借钱,被人拿冷话说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掉下来。
我曾经问过娘:“娘,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别人家那样过好日子?”
娘说:“长河,你没有爹,这是命。可你记着,穷不可怕,怕的是心穷。人这一辈子,谁都可能遭难,难的时候别人给你一口水,你就能活下去。等到你有能力的时候,也要伸出手去拉别人一把。做人不能光想着自己,那样的人活着没意思。”
娘说的这些道理,我从小都记在心里。我知道,那些难受的日子是靠着乡邻们零零碎碎的帮衬熬过来的——德厚叔送来的一袋玉米面,隔壁孙大娘端来的半碗猪油,村支书赵有田偷偷塞给我的几本旧课本……若不是这些好心人的接济,我们家的日子会更加难熬。
那天晚上收工回到家,我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娘在灶台前忙活。透过灶火照映,娘脸上的皱纹比前两年又深了许多,头发也白了一大片。她今年才四十三岁,可看上去已经像个老太太了。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娘,德厚叔今天跟我说了个事。”
“啥事?”娘头也不回,手里的锅铲翻炒着锅里的青菜。
“石梁村有个姑娘,爹妈都死了,家里就一个十二岁的弟弟。她家三亩麦子还在地里,这雨一泡,再不割就要烂了。德厚叔问,咱能不能去帮帮忙。”
娘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但很快又动了起来。她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那姑娘多大了?”
“不知道,听德厚叔说二十左右吧。”我说。
娘嗯了一声,把炒好的青菜盛到碗里,又往锅里舀了两瓢水,搁上蒸架开始馏馒头。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呼呼地冒出来,整个灶房里都是白面馒头的香味。
我等着娘说话,可她就是不开口。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也看不出什么表情。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娘会怎么想。
过了好一会,娘才关上了话匣子似的说道:“那你明天就去吧。”
我一愣:“娘,咱家的麦子……”
“咱家的麦子我和你小芹慢慢割,不差你一个人。”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可我听得出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人家姑娘爹妈都没了,这样的日子娘太清楚了。咱们受过别人的恩,现在有能力了,该伸手就得伸手,别让人寒了心。”
我心里头一热,眼眶也跟着湿了。这就是我娘,一个从苦难中走过来的农村女人,自己过得紧巴巴的,却从来不吝啬对别人的善意。
“娘,你放心,我帮完就回来。”我说。
娘走过来,伸手理了理我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轻声说:“去吧,咱庄稼人图的不就是个良心踏实吗。到了人家那里,别拿架子,实打实地干活,别让人家觉得你是在施舍。还有,你到了那边看看情况,要是实在揭不开锅,回来娘再想办法。”
“知道了娘。”我认真地点头应承着。
娘又说道:“还有,见了人家姑娘,规规矩矩的,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是图什么。你记着,咱们帮人是出于好心,不是图人报答,更不是想乘人之危。你要是存了别的什么念想,那就不是帮人,是害人。”
“娘,你放心,我知道轻重。”我说。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海里总在想那个父母双亡的姑娘是什么模样,她家的麦田是什么样子的,明天过去该怎么帮她。我在脑海里盘算着明天要带哪些农具,自家地里还有多少活计需要赶,万一对方推辞不接受帮忙又该如何应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鸡叫头遍我就醒了。娘比我起得更早,已经在灶房里和面烙饼了。她见我从屋里出来,把一个布包递到我手里说:“带几张饼,中午饿了吃。到了人家那里,别在人家家里吃饭,人家日子不好过,你吃饭人家就少一口。”
我把布包揣进怀里,系紧了解放鞋的鞋带,拿起镰刀和磨刀石,又扛上自家的扁担和麻绳。娘一直送到院门口,天边才刚泛出鱼肚白,雾气还笼罩着整个村庄,远处的田野朦朦胧胧的,看不清轮廓。
“娘,我去了。”我回头说。
“该去就去,别让人寒了心。”娘倚在门框上,拢了拢被晨风吹乱的鬓发。
我沿着村外的土路往南走,过了村头的那座石桥,顺着黄土大道一路向南。雨后的土路被雨水浸泡得松软,踩上去一脚一个泥坑。路边的杨树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麻雀在枝头上跳来跳去,叫得欢实。走了大概两里地,经过一片小树林,又拐过一道土岗子,远远地就看见了石梁村的轮廓。
石梁村和我们赵家庄差不多大,但地势更低一些,村前的洼地里全是水,看样子这场雨把低处的地全泡了。村子后面是一道土梁子,梁子上零零散散地长着几棵老榆树,树底下挨挨挤挤地坐落着几十户人家,大多是土坯房,白墙灰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我在村口站住了。村口有一口老井,井台边上坐着一个老汉,正在慢悠悠地卷旱烟。我走上前去,客客气气地问道:“大爷,请问苏秀芝家住在哪?”
老汉抬头打量了我一眼,指了指村后那道土梁子说:“上梁子,最边上一家就是。你找秀芝干啥?”
我说:“我来帮她家割麦子。”
老汉愣了愣,卷旱烟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我好一会,才说:“你哪个庄的?”
“赵家庄的。”我说。
“德厚叫你来的?”老汉问道。
我点点头。
老汉叹了口气说:“去吧去吧,那丫头不容易。昨天我见她在地里一个人割麦子,割了半亩就蹲在那儿哭,看着怪可怜的。地里的麦子再不割真要烂了,你能来帮忙,算是积德了。”
我告别了老汉,沿着村子中间的土路往后梁子走。路两边的院子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晾晒被雨水泡过的麦捆,有人在翻晒,有人在补屋顶上的漏洞,整个村子都弥漫着雨后抢收的紧张气氛。
我走到了土梁子的尽头,看到了那户人家。和苏老元家仅有的三间土坯房,在梁子最边上孤零零地立着,旁边再没有别的院落。土坯墙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墙根上爬满了青苔。院子里空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农具都看不到。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栅栏,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吱嘎嘎地响。
我站在院门口往里看,院子里坐着一个小男孩,瘦得像一把干柴,身上的衣裳虽然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他正蹲在地上剥豆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双黑亮亮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我。
“你找谁?”他问道,声音清清脆脆的。
我笑笑说:“你是小峰吧?我叫赵长河,赵家庄来的,来帮你家割麦子的。”
小男孩愣了一瞬,眼睛里突然亮了起来,可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放下手里的豆子,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姐,有人来。”
过了片刻,屋里走出来一个姑娘。
在晨光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苏秀芝。
苏秀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了的碎花布衫,袖口和领口打着细细密密的补丁,一条蓝色的粗布裤子,裤腿卷到了膝盖上面。她扎着两根麻花辫,垂在肩头,乌黑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个子不高,瘦得厉害,颧骨微微凸起,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饭的样子。可她五官生得很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柔和,像是春日河边的嫩柳,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温婉和宁静感。她的眼睛是淡淡的褐色,眼睫毛又翘又长,抬眼看你的时候,目光里既有年轻姑娘的清秀腼腆,又有被生活磨出来的那一份坚韧沉着。
她看见我,微微吃了一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有些局促地问道:“你是?”
“我叫赵长河,赵家庄的。德厚叔说你家三亩麦子还在地里,我来搭把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随意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苏秀芝沉默了一会,低着头说:“我们家……付不起工钱。”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这句话说出来,我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的边角。我知道,对于这个要强的姑娘来说,开口说这句话得鼓起多大的勇气。
我连忙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不要工钱。乡里乡亲的,谁家还没个难处呢,互相帮一把是应该的。”
苏秀芝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那里面有感激,有意外,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戒备。她大概被生活欺负得太久了,不敢相信天上会掉馅饼。
“你家的麦子不收了吗?”她问道。
“我家那点地不急,我娘和我妹妹在收着呢。”我尽量把话说得轻松,好像这只是一件顺手的小事。
苏秀芝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紧了围裙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我看出了她的犹豫,又说了一句:“你们别多心,我就是来帮忙的,干完活就走。这麦子再不割真要烂了,麦子烂在地里,多可惜啊。”
这句话打到了她的痛处。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点了点头,轻声说:“那……谢谢你了。”
我跟着苏秀芝和小峰往她家麦地走。麦地在村子西边,离她家大概有一里多路。一路上小峰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带路,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眼睛里的戒备已经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期待。苏秀芝走在后面,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握着竹篮的提手。
到了地头,苏秀芝家的麦子就呈现在眼前,说实话,眼前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三亩麦地在低洼地带,雨水排不出去,地垄间还积着一层明晃晃的水,麦子的穗头已经被雨水浸得发黑,有些地方的麦粒已经发芽了,嫩绿的麦芽从麦壳里钻出来,看着真叫人心疼。更要命的是,有一片麦子倒伏在地里,秸秆被雨水泡软了,东倒西歪地趴在水里,割都不好下镰。
麦田里一片狼藉,泥水、倒伏的麦秸、散落的麦穗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麦秸发酵的酸味。
苏秀芝站在地头,看着眼前被雨水糟蹋的麦子,脸上的神情黯淡下来。她知道,这些麦子是大半年的血汗,是撑到来年麦收的口粮,也是弟弟的学费和家里的生计来源。现在眼看着就要烂在地里,那种无助感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问苏秀芝:“家里就你们姐弟俩,这三亩地你一个人种出来的?”
苏秀芝轻声说:“春耕的时候,村长让村里人帮忙犁了地,后面的活是我和小峰一起干的。小峰虽然小,可能帮着拔草、浇水,多少也算个帮手。”
“这三亩地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我心里头一酸,嘴上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暗暗下决心今天能多割一些就是一些。一个姑娘带着一个十二岁的弟弟种三亩麦子,这其中的艰辛不用细想也知道。
我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掌,弯腰就挥开了镰。
割麦子这活计看着简单,其实里面的门道不少。镰刀要贴着地皮往后带,刀口要斜着往上提,这样割出来的麦茬才平整,麦秆也不会散架。腰不能直,一鼓作气往前割,谁先直腰谁就慢了。我从小跟着我爹学割麦,后来又跟着娘在地里摸爬滚打,手上的功夫还是很扎实的。
我一头扎进麦浪里,镰刀在我手里咔咔地舞动着,一会儿功夫就割倒了一大片。雨后的麦秆潮湿柔韧,比干麦秆难割得多,刀刃钝得快,隔不了多久就得停下来磨上两下。加上地里积水多,脚下打滑,割起来格外费劲。可越是难干,我越不敢松懈,每多干一点,姑娘姐弟就能少受一些损失,这个念头支撑着我一把一把往下割,一口气就割到了半晌午。
苏秀芝在我后面,把我割倒的麦子一捆一捆地捆好,搬到地边的高地上码起来。她干活很利索,不声不响的,手上却又快又稳。小峰也跟着姐姐,抱着散落的麦穗往麦捆堆上跑,有时候跑急了摔个跟头,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泥巴,接着跑,一声不吭。
干到晌午的时候,太阳已经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我直起腰来喘了口气,浑身的衣裳早就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回头一看,苏秀芝和小峰也是满头大汗,可谁都没叫苦叫累。
我从怀里掏出娘烙的饼,已经凉透了,可肚子饿了吃什么都香。我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啃着烙饼,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开水往下灌。
苏秀芝看见了,走过来轻轻地说:“你帮我们干活,还吃自己带的干粮……这怎么好意思。”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我抬头看着她额头上的汗水,笑了笑说:“没事,我娘特意给我烙的,让我千万别给你们添麻烦。”
苏秀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互相揉捏着,关节都捏得发白了。过了一会儿,她转身走到地边的柳树下,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玉米面窝头,一个递给小峰,一个自己拿在手里。姐弟俩坐在树荫下,慢慢地啃着窝头,喝着瓦罐里的井水。
看着他们姐弟俩缩在树荫底下就着凉水啃窝头,我心里头堵得慌。她跟我年纪差不多,却要一个人扛起一个家,这担子太重了。
吃过干粮,我接着干活。晌午的日头最毒,晒在地面上能烫熟鸡蛋,麦田里的热气蒸腾上来,又闷又热,动一动就浑身冒汗。可我没有停,一口气割到了下午太阳偏西,手里的镰刀始终没有停过。苏秀芝几次过来劝我歇会再干,我都摆摆手说“不碍事”,继续弯腰往前割。就这么干着,地里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去,割倒的面积越来越大,麦捆码成了两排,整整齐齐地码在地边的高地上。
太阳偏西的时候,我直起腰来打量了一下,已经割了将近一亩地的麦子。照这个速度,明天再干一天,差不多就能割完了。
这时候,苏秀芝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忽然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她的动作很郑重,身子弯下去,两条麻花辫从肩头滑落下来,在夕阳下泛着柔柔的光。
“赵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连忙往旁边闪了闪,不好意思地说:“别这样别这样,我不说了嘛,乡里乡亲的,搭把手是应该的。”
苏秀芝直起身来,看着我,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她想要说什么,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泪水先淌了一脸。
这下把我搞得手忙脚乱了。我这人最怕看见人哭,尤其是姑娘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站在那里搔着后脑勺,干巴巴地说了句:“别哭了别哭了,什么事都能过去的。”
苏秀芝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脸说:“我从小不会说好听话,可是你这份恩情,我和小峰一辈子都记着。等我弟弟长大了……”
“快别这么说了。”我打断了她的话,“没多大的事,你和小峰把日子过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再说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们姐弟俩好好过,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苏秀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又去捆麦子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收工准备回家。苏秀芝非要送我到村口,我怎么推辞也推辞不掉。她跟在我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了一句:“赵哥,你明天还来吗?”
我回过头去看她。她站在夕阳里,瘦瘦小小的身影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眼睛里有期待,也有不安。我笑着点了点头:“来,明天把剩下的割完。”
苏秀芝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因为一句话而亮成那样。
“那你路上慢点走,我先回去了。”苏秀芝说着,又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回走了。
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消失在土梁子上的榆树后面,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劲儿,好像今天割了三亩麦子也不觉得累似的。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远就看见院子里亮着煤油灯的光。我扛着镰刀走进院子,就看见娘和小芹都在等着我,灶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
“娘,我回来了。”我放下镰刀,在水缸旁边舀了一瓢凉水对着嘴灌了下去。
娘端着一碗小米粥从灶房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见我浑身是泥巴,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嘴上却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粥递到我手里说:“累坏了吧?赶紧喝碗粥暖暖肚子。”
我接过粥碗坐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地喝了几大口,才觉得浑身的气力又慢慢回来了。娘坐在我旁边,轻声问道:“去了石梁村了?”
“嗯。”我点点头。
“那姑娘家怎么样?”娘又问道。
我放下粥碗,想了想才说:“不容易。三间土坯房,墙上都裂了大口子,眼看着冬天就难熬。院里的农具还是她爹在世时留下的,破破烂烂的。今天吃的晌午饭是玉米面窝头,就着凉水干咽下去,看着真叫人心疼。”
娘沉默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长河,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遇着坎。你爹走那年,娘觉着天都塌下来了。可后来呢,你们不都长大了吗。一个人要是不走绝路,老天不会逼死她。”
我听着娘的话,心里热乎乎的。这些年娘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她经历了太多的苦难,可从来没有当着我和小芹的面掉过一滴泪。她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告诉我,善良比什么都重要,帮人一把胜过求佛烧香。
“娘,明天我还得去,她家三亩麦子还没割完。”我说。
娘点了点头:“去吧。你今天的活没干完,明天多干点就是。到了那边,只管干活,少说话。都是年轻人,别让人家说闲话。”
我应了一声,接着就钻进灶房帮娘刷碗。等我回到屋里躺下的时候,已经是月上中天了。我躺在床上虽然身体疲乏,精神却还很活跃。我望着月光照在窗棂上,心里头算着还有多少活计没干完,可算着算着,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秀芝的那张脸来——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满是感激,那个浅浅的笑容里满是坚强。
第二天天不亮我又去了石梁村。这回我不是空手去的,我口袋里揣了六个鸡蛋,那是娘昨天听说她家的情况以后,从自家鸡窝里摸出来让我带上的。娘说:“鸡蛋是给你补身子的,可你看情况,要是她家实在缺吃的,就拿出来。”
到了苏秀芝家门口,就闻到灶房里飘出一股玉米粥的味道。小峰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劈得胳膊酸了就甩两下膀子再继续劈。看见我来了,他扔下斧头朝我跑过来,笑着喊了一声“赵哥”,眼睛里亮晶晶的。
苏秀芝也迎了出来,她的气色看上去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脸上多了一丝红润。她拉着我非要让我喝碗玉米粥再下地,我拗不过,就喝了一碗清粥。粥是稀的,几乎可以数得清玉米渣的颗粒,可我什么也没说,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光了。
喝完粥我们就下地干活了。这天的活比昨天要更累,雨后的泥地晒过一天之后变得硬邦邦的,镰刀钝得特别快,割不了多少就得停下来磨两下。加上太阳毒辣,晒得人头晕眼花,到了晌午我两只胳膊又酸又疼,手上的血泡破了一个,又打起来了两个。
苏秀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看见了我手上的血泡,她什么都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条,走过来要给我缠手。我慌忙把手缩了回来,嘴里说着“不碍事不碍事”,她却执拗地拉住我的手腕,非要给我缠上。
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在我手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浑身一颤。她低着头,认真地用布条缠着我的手掌,把磨破的地方都仔仔细细地裹了起来,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了我。她缠好之后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温柔,还有一些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歇会再干吧。”她轻声说。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小峰在一旁插嘴说:“姐,赵哥真是好人。等我们家麦子收了,我要给赵哥烧顿好饭!”
这孩子天真无邪的话把我和苏秀芝都逗笑了。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好,等麦子收了,哥请你吃红烧肉。”
小孩子欢呼一声,差点从田埂上颠下去。
太阳偏西的时候,最后一垄麦子也割完了。看着这三亩麦子全部割倒、捆好、码成了垛,我心里头终于踏实了下来。这两天少说也干了我自己家三天的活,可不知道为什么,反倒不怎么觉得累,也许是心里头的那股劲撑着我。
苏秀芝站在麦垛旁边,看着那三排整整齐齐的麦捆,怔怔地出了会神。她什么也没说,可她的肩膀微微抽动,我能感觉到她在强忍着泪水。
正在这时候,有一个身影从梁子后面转了过来。
那是一个三四十岁的农村妇女,身材矮胖,穿着一件花布褂子,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她在地头站住了,叉着腰,一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我和苏秀芝身上扫来扫去,脸上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带着几分讥讽和猜忌。
苏秀芝看见那个女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低声告诉我:“那是胡金泉的媳妇,外号叫泡菜缸,在村里出了名的泼辣。”
泡菜缸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会,阴阳怪气地说:“哟,秀芝家啥时候有了这片好地?这两天看你们割得热闹,原来是有帮手啊。秀芝啊,你一个姑娘家,跟个男的在地里干活,村里人看见了说闲话咋办?”
苏秀芝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攥成了拳头。
我站了出来,对着泡菜缸说:“我是德厚叔让来帮忙的。她家麦子眼看就要烂在地里,乡里乡亲的能看着不管吗?”
泡菜缸撇了撇嘴,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故意提高声调说了句:“反正我是劝过了,听不听由你们。这年头男的帮女的无缘无故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呢。”
苏秀芝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马上背转身去用手背擦了擦,不让任何人看见。我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头又气又疼。这个世道对一个孤女来说,太难了。
太阳下山了,我得走了。苏秀芝送我到村口,走了很远的路,她忽然停下脚步说:“泡菜缸那人就是那样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知道,我没往心里去。你也不要在意,咱们清清白白地干活,犯不着在意别人的闲话。”
苏秀芝沉默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赵哥,这两天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我这心里头……不太踏实。你觉得我该不该去她家道个谢,不然往后她天天盯着我不放。”
她说完这话,眼神里有些怯怯的,又有些期盼。
我愣了愣,心里头一下子翻腾开了。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既有被人在意的温暖,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我想了想,才慢慢地说:“你不用去跟那种人解释什么,往后你们姐弟俩好好地过日子,那就是给我最好的交代了。”
苏秀芝怔怔地看着我,月光照在她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像两汪清泉似的,波光潋滟。她咬着嘴唇半晌没言语,似乎在分辨我这话里到底藏着什么心事。过了半晌,她才轻轻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土梁子上那道孤零零的院门。
我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头好像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可我也很清楚,自己不是啥大富大贵的人物,给不了人家什么承诺,眼下最好的方式就是继续帮她们姐弟俩把日子撑起来。
想到这里,我把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按了下去,转身迈开步子往家走。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石梁村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轮廓,最后沉入了墨蓝色的夜色之中。
麦收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忙碌。我回到自家地里,把剩下的活计补上,打场、扬场、晒麦、归仓。老天爷也终于给了好脸色,一连晴了十来天,麦穗在打麦场上摊开晒得焦干,碌碡碾过去哗啦啦地响。今年麦子虽说被雨水糟蹋了一些,但总算还有七八成的收成,除去交公粮的,够我们一家三口吃到明年麦收了。
可我的心里却不太平静。石梁村那位父母双亡的姑娘,她那瘦削的面容时不时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不知道她家的麦子打下来有多少斤,够不够姐弟俩吃到明年,不知道她那三间破土坯房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村里有没有人在背后说她的闲话。
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跟娘说了这事。娘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听我说完,手里的针线活慢慢停了下来。她看着煤油灯的火苗,沉默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看着我说:“长河,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那姑娘上心了?”
我脸一下子就热了,连忙摇头说:“娘,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她姐弟俩不容易。”
娘叹了口气说:“你别瞒娘了。你这孩子从小是个什么性子,娘最清楚。你要是真的对那姑娘有意思,娘不反对。穷人家的孩子受苦长大的,知道心疼人,也勤快持重,要是真的能成,那是咱们家的福气。可有一条你得记住,绝对不能乘人之危。人家现在正是最难的时候,你这时候要是动了什么心思,那就是在欺负人。”
我说:“娘,我知道,我没想着趁人之危。我就是想着,她家那三间土坯房快不行了,冬天要是下场大雪,怕是撑不住。还有她弟弟还在上学,学费得有人帮衬。”
娘叹着气说:“你想帮人家,也得顾着自家。”
我知道娘说的是实情。我们家的条件在村里不算好,几间土坯房也就是比苏秀芝家的稍微强一点,院子里的鸡窝还是用碎砖头垒起来的。我要是顾了那头,这头娘和小芹就该受委屈了。
“长河啊,”娘放下针线看着我说,“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真的想要帮那姑娘,就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啥时候咱家能盖上三间砖瓦房,能存下点家底,你再去想那门子事。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家的日子都过不好,还拿什么去照顾别人?”
娘这番话虽然说得平淡,对我却像是一把钥匙,给困在屋里头正愁不知道往哪儿走的人指明了方向。娘没有反对我去追苏秀芝,但给我定了底线——先把自己变强大,才有资格去爱一个人。我把这番道理记住了,并且开始琢磨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候,德厚叔又来了。他告诉我说,镇上供销社的王主任最近正忙着给县里的大客户收鸡蛋,缺个帮忙跑腿的,一天给一块五毛钱,中午还管顿饭。我一听就动心了,一块五毛钱一天,一个月就是四十五块钱,在八五年的农村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我跟着德厚叔去镇上的供销社见了王主任。王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子,秃顶,说话嗓门大得震耳朵,一看就是个爽快人。他考验了我一番,看我算账快,为人老实可靠,当场就点着头让我第二天来上工,专门负责去各村收鸡蛋,然后打包往县里运。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农忙的时候在家种地,农闲的时候就去供销社上班。时间久了,供销社里里外外的业务我都摸熟了,王主任也越来越器重我,有什么重要的事都愿意交给我去办。我攒下了一些钱,第一件事就是给娘买了一台缝纫机,娘高兴得眼泪花花的。第二件事,是把家里的土坯房翻修了一下,换了房顶上的椽子,再下雨就不用担心漏水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着,转眼到了秋天。
玉米收了之后,我家的粮食囤子里终于装满了金灿灿的玉米棒子,院子里的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这一年虽然辛苦,粮食却打得不算少,除去交公粮还能余些余粮,加上供销社那份差事攒下来的一点积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但我的心里一直挂念着石梁村那对姐弟。这天,我提了一篮子鸡蛋和几斤白面,去了石梁村。
到了苏秀芝家门口,看到她正蹲在院里的菜地里拔萝卜,小峰在一旁喂鸡。那几只鸡瘦得皮包骨头,养了快一年了还没下过几个蛋。看见我来了,姐弟俩都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我把鸡蛋和面粉交到苏秀芝手里说:“这是我娘让我带给你们的。她说天冷了,你们姐弟俩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
苏秀芝推辞了半天,最后在我的坚持下才收下了。我注意到她的眼圈微微泛红,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掉眼泪。
我趁机看了看她家的房子,果然像我想的那样,三间土坯房的墙壁已经裂了好几条大口子,用泥巴糊了又裂,裂了又糊。屋顶上有几处瓦片已经碎了,透光的地方用油毡纸盖着,看着真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我问苏秀芝:“冬天这房子能撑得住吗?”
苏秀芝低着头没有说话,小峰在旁边抢了一句:“姐说等到收成好了就修,可今年那场雨把麦子淋了,交完公粮剩下的就不多了。”
我心里头一沉,知道今年她的光景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跟娘说了苏秀芝家房子的情况。娘沉默了一会,忽然说:“明天你去找你德厚叔,让他帮忙找两个人,去给她家修房子。工钱咱们出,料钱也咱们出。”
我心里一震,看着娘脸上的皱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娘看着我笑了笑说:“傻孩子,你以为娘看不出来?你对那姑娘的心,娘早就瞧出来了。这几个月你虽然嘴上不提她,可你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娘还能不知道?去吧,咱娘俩攒的钱也不少了,能帮她一把是一把。等你帮她把日子稳住了,再去跟她表白也不迟。”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娘,总是为我考虑得更多。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德厚叔,说了修房子的事。德厚叔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第二天就找了两个泥瓦匠,带了家伙去了石梁村。苏秀芝当时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一帮人扛着家伙来了,愣在了那里。当她知道我们是来给她修房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她拉着我娘的袖子哭着说:“婶子,你们对我这么好,我这辈子怎么报答得起啊?”我娘拍着她的手说:“傻丫头,报答啥,有口热饭吃就够了。”
那几天,我和娘都去了秀芝家帮忙。娘和秀芝给我们打下手,抬水搬砖,几个人起早贪黑干了一个礼拜,她家的三间土坯房修葺一新。房顶换了新瓦,裂缝泥上了新泥,灶台重新砌了一遍,烟囱也加高了半尺。收拾利索之后,屋里看着亮堂多了,再也不用担心雨雪天漏风了。
苏秀芝站在修好的房子里,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泪一直没有断过。她攥住我娘的手,声音哽咽地说:“婶子,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娘。”
我听到这话心里头一动,知道这姑娘心肠热,记人恩情,值得我掏心窝子去守护。
到了年底,家里又添了一头小牛犊,那是用供销社的工钱和卖余粮的钱凑在一起买下来的。小牛犊子三个月大,黄毛,四蹄粗壮,一看就是头好苗子。我给它取名叫“大壮”,天天给它割青草、喂豆饼,把它伺候得毛光水滑的。
日子眼见着好了起来,我家的粮食囤满了,鸡圈里又多添了十几只下蛋的母鸡,猪圈里养了两头猪,年底卖了一头换回来七十多块钱。在那个年代的华北农村,我们家虽然算不上富裕,但起码不用再为吃穿发愁了。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去爱一个人了。
这天去找德厚叔喝茶,我又问起了苏秀芝的近况。德厚叔说秀芝秋天种的萝卜白菜收了,又能凑合不少时日。她弟弟小峰的书念得不错,考了全班第三,老师说这孩子脑瓜好使,要是好好培养,将来说不定能考上中专。
德厚叔说完这些,透过烟锅子缝着老眼瞄了我一眼,慢吞吞地又补了一句:“不过长河,秀芝这姑娘脸皮薄,心里头再苦也不肯开口求人,所以我也有点担心她。天冷了,她家那被子薄得跟纸一样,冬天的袄子还是她爹在世时做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我谢过德厚叔,闷闷不乐地回了家。我盘算着今年供销社的工钱和卖猪、卖粮食的收入,手头大概还拿得出三十来块钱。我决定给苏秀芝和小峰每人做一件新棉衣,让她们姐弟俩也能暖暖和和地过个年。
我跟娘商量了这件事,娘二话没说就同意了,第二天就带着我去供销社买了棉花和布料。娘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了整整两个晚上,把两件新棉袄做好了。棉袄虽然不是什么好料子,但针脚走得密密实实,穿在身上肯定暖和。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去了石梁村。车后座上绑着两件新棉袄和一袋子白面,还有一块过年用的五花肉。苏秀芝打开门看见我的时候,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这是娘给你们做的棉袄,还有过年的东西。”我说着把车把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卸。
苏秀芝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堆东西,整个人僵住了。我原以为她会说很多感激的话,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件棉袄,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使劲忍着不让哭声溢出来,可那泪珠子根本不听她使唤,掉在棉袄的布面上,洇湿了一小片一小片。
小峰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棉袄眼睛都亮了。他迫不及待地穿上,开心得转个圈给我看,连声说着“赵哥过年好”。
那天苏秀芝非要留我吃饭,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她做了几个菜,有炒鸡蛋、酸菜炖粉条,还有一碗红烧肉。虽然都是普通的农家菜,可我和小峰吃得那叫一个香。小峰一边啃着肉骨头一边不停地对我叨叨着:“赵哥你要是天天来我家吃饭就好了,你看我姐今天做了这么多好菜呢!”
苏秀芝端着饭碗,听到这话脸微微一红,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肯说。
吃完饭她送我到村口,天上飘起了小雪,细细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我骑上自行车刚要蹬,她突然说了一句:“赵哥,等明年开了春,你们家有什么活,我去帮你们做。”
我说:“你别跟我客气,你和小峰的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她用力点了点头,一直目送着我的自行车远去。
那一年的春节过得格外暖和。大年三十晚上,娘、我和小芹围着煤炉包饺子,娘还包了三个钢镚在馅里,说谁吃到谁有福气。炉火在屋子里烧得旺旺的,锅里白腾腾的饺子在沸水里上下翻滚,院子里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咯嘣一声咬到了钢镚,疼得我龇牙咧嘴,娘和小芹在一旁愣了一瞬,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
春节过后,日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供销社的活计越来越多了,王主任看我办事稳当,把给县里送货的差事也交给了我。这样一来,我跑的路更多了,见的世面也更广了,认识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可不管跑多远、见多少人,石梁村那对姐弟始终装在我心里。
这一年春天来得特别早,地里的麦苗刚返青,村前村后的柳树就开始吐绿了。有一天,我骑着自行车路过石梁村,本来没打算进去,可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看见苏秀芝背着一个大竹篓从对面山路上走下来,单薄的身子骨被竹篓压得微微弓着,脸上却带着几分倔强。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接过了她背上的竹篓,好家伙,足足三四十斤重。我忍不住开口说道:“你怎么不叫上小峰帮帮忙。”
“小峰要上学,不能耽误他。”她说。
我帮她扛着竹篓送到家门口,她非要留我喝水。我坐在院里那棵老枣树下,喝着温乎乎的红糖水,忽然觉得浑身舒坦极了——那种舒坦不是吃了什么好东西的舒坦,而是心里头踏实下来的那种舒坦,是看到自己在意的人过得好,自己做事有意义的那种舒坦。
喝完水,我没有急着走,卷起袖子替她把竹篓里的猪草剁好喂了猪,又把院里那棵被风吹歪的枣树重新培正了根,还顺手把她家院门上松了合页的栅栏紧了紧。苏秀芝在旁边一直安静地看着我干活,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只是在我转身要走的似乎,往我手里塞了一双厚棉线织的袜子。她小声说了句“开春路上风还凉,你骑车的时候穿上它”,说完就转身跑回了屋里,连脸都没让我看清楚。
我低头看着那双织得密密实实的棉袜子,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酥酥的。
这一年夏收的时候,我带着娘和小芹去帮她家收麦子。这一次村里人的态度明显和去年大不一样了。去年还冷嘲热讽的泡菜缸,这会居然也主动凑过来搭了把手。她的男人胡金泉也跟着来帮忙,码了好几趟麦捆,干得满头大汗。村长还在打麦场上夸了我几句,说我这个小伙子有出息,重情重义。
有一回休息的时候,秀芝坐在麦垛下面跟我聊天,忽然转过脸认真地问我:“赵哥,你觉得我这个人咋样?”
我抬头看了看她,她赶紧别过脸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是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你。”
我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揪了根麦秆放在嘴里嚼,慢慢地说:“秀芝,日子长着呢,有些事咱们慢慢说吧。”
她低着头,揪着麦穗,一句话也没接,可我看见她的耳朵根红得像要烧起来似的。
秋去冬来,日子像河水一样流淌着。一天晚上,娘把我叫到屋里,郑重其事地对我说:“长河,娘想说个事。你年纪不小了,刘婶上半年说的那门亲你到底想成不成?成还是不成,娘等得起,人家女方等不起。”
我沉默了片刻,看着娘期待的目光,忽然觉得是时候了。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把我心里憋了一年多的话全倒了出来。我对娘说了苏家的光景,说了秀芝的自尊心有多强,说了小峰读书的事,也说了自己对秀芝的那种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同情,而是真心实意地想照顾她一辈子。
娘这头听我说完,却没有立刻表态。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才慢慢地说:“长河,娘知道你的心意。可你可得想清楚了——你要是娶秀芝,你得替人家养弟弟,得给人家盖房,得供人家上学,这担子可不轻呀。”
我说:“娘,我知道。可前年你让我去帮她割麦子的时候不是说了吗,做事要对得起良心。儿子今天这番心思,你觉得对不起良心吗?”
娘听我说到这,眼眶忽然红了,抬手抽下头上的发卡重新别了别头发,颤声说:“要说良心,没人比你更对得起了。可儿子,你光对她有良心还不够,娶媳妇是过日子你得对得起自己。娘只问你一句——你对她,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还是觉得她可怜?”
我说:“娘,我喜欢她,也心疼她。我想娶她,一辈子对她好。”
娘看了我许久,眼睛里的光慢慢亮了起来,她抬手在我额头上拍了一下说:“傻小子,既然铁了心,那你还不快去把你媳妇接回来!”
我一听这话,心里头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花。
第二天我就去找了德厚叔,让他帮我到石梁村去说媒。德厚叔那个高兴啊,拍着大腿连说三声“好”字,说他早看出我对秀芝有意思了,这么长时间不说破就是在等我下定决心。他当天下午就往石梁村跑了一趟,晚上回来的时候,一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他说苏秀芝听了之后先是愣了好一会,然后就低着头哭了,哭完之后说了两个字——“愿意”。
德厚叔还说,小峰一听这事,高兴得在屋里直蹦,连问了好几遍“真的吗真的吗”,差点把桌子上的碗撞翻了。他姐姐一边训他一边抹眼泪,姐弟俩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
媒人走完过场之后,我和秀芝算是正式定了亲。按照我们当地的规矩,定亲之后双方要互相走动一段时间,然后才能正式谈婚论嫁。那段时间秀芝隔三差五就来我家帮忙干活,不管轻活重活都抢着干,从不叫苦叫累。我娘是越看她越喜欢,渐渐地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有什么好吃的总要给她留一份,逢人就说“我家秀芝如何如何”。
小峰这孩子也常跟着姐姐来我家,一来就钻进我的书堆里翻着旧课本看,有不认识的字就追着我问。我家里有几本旧书,是高中时的课本,还有一些从供销社换来的旧杂志。小峰对这些书爱不释手,有时候能在屋里待一整个下午不出来。我知道这孩子求知欲强,就尽量教他,甚至托了镇上文教组的关系让人打听中专的考试要求,提前替他做打算。
从定亲到结婚,中间还有很多琐碎的细节。彩礼的事秀芝一分钱不肯要,连说带推地硬把我们送过去的聘金退了回来。她说:“赵哥,你们家已经帮我够多了,再要彩礼我就真没脸见你了。”最后还是我娘出面,说她“不收没法过礼”,她才勉强收下一台缝纫机。
村里有人笑话我傻,说凭我现在的条件,什么样的媳妇找不着,偏偏找个带拖油瓶的。我娘听见了把我拉到一边说:“村里人的嘴爱咋说就咋说,你给娘把日子好好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1986年农历八月十六,我和秀芝结了婚。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吹吹打打,没有热闹的排场,只是请了村里的亲戚朋友吃了几桌便饭。秀芝穿着我娘缝的红绸子小棉袄,头发盘起来髻在脑后,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嘴角始终抿着笑,却一直没有怎么说话。我看得出,她大概还不习惯一下子成了新娘子,总怕自己在“赵哥”面前变成“长河”会显得太突然。
晚上客人散尽,新房里只剩下我和她。她低着头坐在炕沿上,摆弄着袖口的针脚,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长河,谢谢你。”
我笑了:“谢我什么,咱们现在是两口子了,还客气啥。”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灯光在跳:“谢谢你那年帮我割麦子。”
就这一句话,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我坐过去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我说:“我也谢谢你。你看,今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日子。”
她抿着嘴笑了,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
新婚过后,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铺陈开了。秀芝把小峰接过来和我们一起住,我们两口子商量着把猪圈扩大了一圈,又养了几只羊。供销社的工作我也没辞,王主任还给我涨了工资,一个月能拿六十块钱了。八十年代末的六十块钱,在农村已经可以干不少事情。
小峰每天都好好上学,放学回家就帮着做家务、放羊、割猪草,从来不偷懒。他学习也确实争气,回回考试都是前三名。老师说这孩子要是能坚持读到初中毕业,考个中专几乎十拿九稳。
一转眼又是一年麦收。
1987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我们家这个时候已经有了将近二十亩地了——一部分是自己的,一部分是包别人家的。农活虽然更重了,但是秀芝从没叫过苦。她怀孕六七个月的时候,还挺着个大肚子在地里帮我捆麦子,村里谁见了谁说“长河你好福气,娶了这么个媳妇”。
我的好媳妇在生产队大喇叭广播割麦动员那天夜里生下了一个儿子。秀芝是顺产,村里接生婆张奶奶把七斤二两重的胖小子包在襁褓里抱给我看的时候,我哆嗦着手把儿子搂在怀里,忽然就掉下了眼泪。秀芝躺在炕上看着我的样子,轻轻地笑,伸出手来替我擦了擦眼角,嘴里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手攥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儿子满月那天,我终于把心里憋了好久的那个想法跟秀芝说了:“秀芝,我打算先去镇上开个饲料店,缓一缓再到县城开个店铺,这事我琢磨了小半年了,眼下存了点本钱,咱们试试看。”
秀芝毫不犹豫地回答:“去试试吧,我支持你。”
她的干脆反而让我愣住了:“你就不怕我赔钱?”
秀芝认认真真地看着我说:“长河,你是我见过的最可靠的男人。那年你帮我割麦子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做事踏实。你放心去试,家里有我和娘撑着。”
有她这句话,我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饲料店的生意意外地顺利。我用这些年攒下来的积蓄和供销社的人脉,在镇上粮站旁边租了个小门面,一开始只卖麸皮和豆饼,后来慢慢增加了玉米、棉籽壳、预混料,品种越做越齐全。因为有供销社的经验,我懂得怎么跟供货商打交道,怎么控制库存,怎么做账,小店的生意很快就跑起来了。
到了1990年的时候,我的饲料店已经扩大了一倍,从周边几个村子专门来买饲料的养殖户越来越多。这年小峰也争气,中专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农业学校,学的是畜牧兽医,正好跟我们家的饲料生意配套。那年夏天在村头送他去省城报到的时候,我拍拍他肩膀说了句“在省城好好学,别惦记家里”,可这小子背上行李刚转过去就不争气地抹眼泪了,他姐姐在一旁也伤心,一直背对着我们悄悄擦眼角。
日子一天一天地好过起来。家里的院子扩大到原来的两倍大,盖了五间崭新的砖瓦房,房顶上铺的是红瓦,太阳一照亮堂堂的。院子里打了一口压水井,再也不用去村口挑水了。秀芝的脾气也变了——刚嫁过来那两年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好像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我娘不高兴。可这些年下来,家里的大事小事她都敢拿主意了,有时候我要做个决定还得先问问她同不同意,她俨然已经成了这个家真正的女主人。
1992年春天,我们又得了个女儿,秀芝给她取名叫婉婷。女儿出生的时候,我已经在县城开了第二家饲料店,生意越做越大,连锁店从镇上一直开到了县里、开到了市里的开发区。
可不管生意做得多大,每年麦收时节我都会回到赵家庄,亲自下地割麦子。秀芝也照例跟着我下地,她割麦子的速度从来比不上我,可她一年年地割下去不肯歇。有一年夏天天气特别热,麦田里一丝风也没有,秀芝忽然停了下来,直起腰看了看天,然后回过头笑着对我说:“长河,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地里割麦子。”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臂擦额头的汗,光在麦穗上晃了一晃,照得她鬓角那些白发像碎银子一样闪闪发光。我放下镰刀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记得,你那时连件像样的衣裳也没有,裤子膝盖上还打着补丁。”
她笑了笑说:“还不是让你收走了。那年我穿的是我娘留下来的旧衣裳,后来我又舍不得穿那件新棉袄,每年冬天只肯穿几天就把袄子收进柜子里。”
我一把搂过她,带点埋怨地说:“你这个人啊,有了新袄子也舍不得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她没接话,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笑了。
小峰中专毕业以后,我帮他在市里开了一家兽医服务站。他手艺好,人又踏实,服务站开了不到两年就站稳了脚。后来他又娶了个护士姑娘,小两口在市里买了房子安了家。小峰成家的那一天,秀芝喝多了一点酒,坐在弟弟新房的沙发上自言自语地说:“爹、娘,你们在那边放心了吧,小峰成家了,出息了。”
儿子念完初中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成了赵家庄第一个大学生。女儿婉婷从小就喜欢念书,初中毕业保送进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我娘是在女儿婉婷上初中的那年走的。她走的时候七十三岁,无病无痛,晚上睡着了就没再醒过来。秀芝哭得比我还伤心,守灵的那几天,她寸步不离地守在灵前,眼睛肿得老高。送走我娘之后,秀芝忽然拉着我的手说:“长河,你娘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一生苦了半辈子,晚年却享到了福,走得安详,这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做儿女的福气。”
我知道她说得在理,可眼泪还是淌了下来。娘那一声“该去就去,别让人寒了心”,把我从赵家庄指到了石梁村,从我二十一岁指到了今天。我的妻子、我的家、我的事业,一切的一切,都始于那个被娘叮嘱过的早晨。
2015年的夏天,我已经是几十家连锁饲料店的负责人了,在县城买了房子,开着十来万的家用车。可每年到了麦收时节,我和秀芝还是会搬着凳子坐到田边看收割机轰隆隆地碾过麦浪。那些年怕下雨抢麦收、用镰刀一垄一垄挥汗如雨的年轻人,如今头发也白了,后背也弯了。
有一个黄昏,收割机刚刚收工,司机把车停在田头跳下来喝水。我拉起秀芝的手踩着收割后扎脚的麦茬地往地头走,新割的麦茬在鞋底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秀芝忽然开口说:“长河,我想去老房子看看。”
老房子就是我当年带人给她修好的那三间土坯房,不过如今已破败得不成样子了。自从我们搬走后,房子空了好多年,院子里的老枣树倒是越长越粗,现在枝叶茂密得像一把大绿伞,结的枣子又多又甜。我们推开吱吱嘎嘎的木栅栏门走进院子时,夕阳正从西边倾泻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橙色,墙缝里那些我年轻时候抹进去的泥巴还结结实实地留在老地方,一块也没有掉。
秀芝站在枣树下,摸了摸树干上小峰小时候刻的那道“到此一长”的歪斜刀痕,忽然哽咽了。她回过头来看着我,鬓边的白发被晚风吹得飘了又垂下,声音发颤地问我:“长河,我嫁给你三十年了,你说当年要不是咱娘叫你去割麦子,咱俩能走到今天吗?”
我把她拉到怀里,用下巴抵着她花白的头顶,轻声说:“能。娘让去,是我幸运。可就算娘没说那句‘别让人寒了心’,我赵长河走到你家麦地头,照样会蹲下来帮你割麦子,因为你的心,我从头到尾就没舍得让它寒过。”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在我怀里。枣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的收割机又轰隆隆地发动起来,空气中弥漫着麦秸和新翻出来的泥土混合的香味。这味道三十年没变,就像我们三十多年前在麦地里埋下的那份心意一样,从来没有变过。
那天晚上回到县城的家里,婉婷打来电话,说暑假要带外孙回来住半个月。挂了电话之后,秀芝坐在沙发上捧着老相册慢慢地翻,翻到我们结婚那年拍的黑白照片,她忽然笑了起来。
我问她笑什么,她把照片举起来指给我看说:“你看你那时候多瘦,像根竹竿似的。身上那件白衬衫是你娘临时从集市上买回来让你穿的,胳膊底下撑得鼓鼓囊囊,那时候怎么看你都像个高中刚毕业的学生。”
我也笑了:“那时候你不也一样,瘦得风能吹倒,脸色黄黄的,一看就是吃不饱饭。如今可好,你这脸圆润得都快赶上我喽。”
她轻轻拍了我一巴掌,又从相册里翻出一张老照片。那是我们结婚第三年一家四口的合影——秀芝抱着刚出生的儿子,我拉着小峰站在一边。小峰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白衬衫,是他考上中专那年我特意给他买的。
“小峰那孩子,小时候皮得很,又瘦又黑,上山放羊跑得比谁都快。”秀芝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弟弟的脸,声音忽然低了些,“爹娘要是还活着,看到小峰现在这样,该多高兴啊。”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肩膀说:“他们看着呢。”
她靠着我,没有再说话,窗外楼下传来县城夜市的喧闹声,灯火闪烁中,桌上那本旧相册泛着柔和的微光。时光像河流一样把我们从那个贫穷的年代托起来,一路往前推到今天,可那张发黄的黑白照片还在,那段泥水里的麦收岁月还在,我心里很清楚,能走到今天这样的日子,福报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有一年麦收之前,镇上的中学组织学生搞社会调查,一帮学生到老宅子来采访。其中有一个女孩举手问我:“赵爷爷,他们都说您是农民企业家,请问您觉得一个人要成功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
我想了想回答她说:“其实没什么大道理。我娘教过我一句话,她说人要是不让别人的心寒,自己的心也就永远是热的。心里热着的人,干活才有劲,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女学生在本子上刷刷地写着,一旁的秀芝扭过脸去悄悄擦眼角。
我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望着窗外楼下那片灯火,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如果现在能回到1985年,回到那个天还没亮的早晨,年迈的娘给我烙饼塞进怀里,替我把镰刀磨得锋快,倚着门框对我说“去吧,别让人寒了心”的那个早晨,我一定会告诉那个满怀热诚走出家门的年轻人一句话——“去吧兄弟,你这一去,就是一辈子最值当的决定。”
走出屋外,今夜没有月亮,仰望头顶满天的星河,我忽然摸到了口袋里的那顶旧草帽。帽檐早已泛白破损,可上面依稀还能闻到1985年那个早晨的气息——那是烙饼的面香味、磨刀石迸溅的火星味、雨后泥土的腥味,和娘最后帮我紧了紧怀里的布包时,袖口上淡淡的皂角香。我听着屋里老式摆钟整点敲响的金属余音,悄悄把手里的草帽放回到衣橱最深处,放回到那个从不曾真正离开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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