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冷雨
丘大嫂这几天心里有点发慌。
不是因为家里的米缸见了底，也不是因为男人丘老幺又被交警贴了条子，而是那天她骑车路过临江新区，看见那阵仗，头皮都有点发麻。
工地围挡拆了一截，里头挖机转着大臂，跟磕了头的蚂蚱似的。台子上站着一排领导，红绸子一剪，底下掌声拍得震天响。
横幅上写着“中国邮政川东北物流中心开工”，丘大嫂认不全，只晓得是个大工程。
她没敢多看，扭头就走。后座上绑着的孙女正啃着手指头，口水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里。
回到家，她把孙女往沙发上一搁，摸出手机刷视频。第一条就是那个物流中心的新闻，底下评论一片叫好，说南充要起飞了。
丘大嫂关了手机，叹了口气。
她在高坪菜市场门口摆了个卤菜摊，一辆三轮车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卤鸭子，下午五点收摊，除去水电煤气，一个月能落个四千块钱，还要看天吃饭。
她男人丘老幺跑网约车，白天黑夜地接单，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五六千。
两口子加起来，一万出头。
昨天隔壁王孃孃来买鸭头，一边剥蒜一边跟她说：“大嫂，趁着现在便宜，赶紧给儿子在高坪新区整一套呗？以后那是市中心，地铁都要通！”
丘大嫂没吭声，心里却拨起了算盘。
新区那个盘，叫“临江华府”，听着就贵。她托人问了，一平要五千九。哪怕是最小的户型，七十平，总价也要四十多万。
首付十二万。
十二万啊。她和丘老幺这几年省吃俭用，加上彩礼钱、嫁妆钱，东拼西凑，也就攒了八万。
还差四万，得去求她那远房表哥借。
借了钱，买了房，接下来三十年，每个月雷打不动的房贷两千五。
丘大嫂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晒的腊肠发呆。
她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刚嫁过来的时候，这院子还是泥巴地，现在铺了水泥，可兜里的钱，好像还是当年的分量。
第二天她去接放学的孙子，路上碰到了以前的邻居赵屠户。
赵屠户以前在广东杀猪，去年回来了，说是那边查得严，而且“家里老人快不行了，死在外头不吉利”。
“现在在哪发财？”丘大嫂递给他一根烟。
赵屠户摆摆手，苦笑：“发啥财哦。就在那个物流园打零工，搬货。一天三百，管一顿盒饭。”
“那不错啊，比摆摊强。”
“强个屁。”赵屠户吐了口烟圈，“那是拿命换。而且这活儿不稳定，物流园真开起来了，招的是那种年轻力壮的，像我这种四十几岁的，说不定又要滚蛋。到时候，还得回菜市场剁肉。”
丘大嫂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前两天在售楼部外面，听见两个穿西装的销售在打电话，声音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爸，这地段以后肯定翻倍，现在不买以后哭都来不及……”
可她走进去一看，沙盘做得金碧辉煌，什么“三甲医院分院”、“双语国际学校”、“市政中央公园”，一个个名字起得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她指着那个医院的模型问销售：“这医院，好久能看感冒？”
销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标准的微笑：“阿姨，这是规划中的顶级医疗资源，预计后年动工，五年内投入使用。”
“五年内……”丘大嫂念叨着这几个字，想起了自家那只老母鸡，下了五年的蛋，终于把自己熬死了。
她走出售楼部，太阳晒得柏油路直冒油。她看着马路上那些跟她一样，骑着电瓶车、满身油烟味、急着赶回家做饭的女人。
她们是谁的燃料呢？
丘大嫂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晚的卤水又熬浓了，得加点冰糖吊个鲜味。
至于那个画在纸上的繁华新区，跟她这锅冒着热气的卤菜比起来，似乎还是手里的鸭子来得实在点。
你家附近有没有这种“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的规划？说出来，让大家清醒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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