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和文字均不涉及真实人物和事件。
我65岁,参加过不下二十个旅行团,走过西藏、云南、东北,也去过东南亚。我以为我很有经验。
直到这五年里,和我一起出门的旅友,陆陆续续走了五个人。
不是车祸,不是走失,就是突然没了。有人倒在了景区的石阶上,有人没能从酒店房间里走出来,还有一个,是在回家的大巴上,就那么安静地靠着椅背,再也没有醒来。
每次出发前,我老伴都说,你再去,你也是下一个。我每次都说,你别乌鸦嘴。
直到今年春天,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了那张合影。照片里二十三个人,笑得灿烂。我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数,已经走了五个。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老伴说的,不是诅咒,是事实。
事情还得从五年前说起。
01
我叫梁秀珍,退休前是纺织厂的出纳,算了一辈子的账,干什么都讲究精打细算。
老伴老许在家里管我叫「账本婆」,意思是我这个人,脑子里装的全是数字,做事认死理,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这话说得没错,就包括出去旅游这件事。
我从五十八岁退休,第一件事就是把以前没去过的地方列了个单子,密密麻麻写了两张A4纸。老许看完直摇头,说你这不是旅游,这是打仗。我说打仗怎么了,我辛苦了大半辈子,就得这么玩。
七年下来,参加的旅行团大大小小加起来二十多个,有时候和老许一起,有时候老许嫌累不去,我就自己报名。
小区里的老邻居都说,梁姐真是活得敞亮,这把年纪了还四处跑。我听了心里得意,觉得自己和那些整天窝在家里打麻将带孙子的同龄人不一样。我有脚,有腿,有退休金,凭什么不去。
就是抱着这个劲头,我认识了韩桂芳。
那是五年前的秋天,我报名参加了一个黄山加皖南古镇的七日游,全团二十三个人,大半都是退休老头老太太,只有两三个是带着父母出来的年轻人。
韩桂芳坐在我右边,六十二岁,比我小三岁,退休前是小学校长,讲话声音大,爱笑,手里老捧着一个保温杯,说是要喝红枣枸杞水,心脏不好,医生嘱咐的。
我一听心脏不好,心里稍微咯噔了一下,没多想,以为就是普通的老毛病。那时候我以为,心脏不好顶多就是走路慢一点,偶尔喘两口气,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的太不懂事了。
导游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说话快,嗓门也大,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第一天早上七点集合,晚上九点多才到酒店。坐了将近六个小时的大巴,中途只停了一次厕所,有几个腿脚不好的老人下车时要扶着扶手才能站稳。
我身体还好,下了车自己走,可韩桂芳那一步迈出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我顺手扶了她一把,她拍了拍我的手,笑着说:「没事没事,坐久了腿麻,你看我没事。」
没事。
这两个字,是我们那群旅友最爱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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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真正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第三天的行程是爬黄山。导游头天晚上就强调,黄山台阶多,建议腿脚不好的团友选择坐缆车,不必强行走上去。
韩桂芳晚上在房间里跟我说,她准备坐缆车,省点力气,把精神留着看景色。我说好主意,我也坐。
可第二天早上集合的时候,团里一个叫老金的大爷当众说:「坐什么缆车,黄山的精华全在山道上,坐缆车的都是懒的。」他说话时扫了一眼韩桂芳,那眼神不带恶意,就是随口的,但韩桂芳脸色变了变。
她把保温杯在手里握了握,扭头跟我说:「走走也没事,我一段一段地走,不跟他们比快慢。」
我没劝她。这是我现在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们走到前山的半道上,韩桂芳越来越慢,我陪着她,一级台阶一级台阶地上。她的呼吸开始变重,脸色有点发白,嘴唇也不太对,颜色偏深。我问她:「桂芳,你没事吧?」她摆摆手,「没事,就是喘,老毛病。」
然后,就在我转头看前面路段的那一眼错开里,我听到身后扑的一声闷响。
我回头,韩桂芳整个人已经瘫倒在石阶上,保温杯滚下了好几级台阶,「哐当哐当」地响着,最后撞在护栏上停下来,里面的水从杯口淌出来,在灰色的石阶上晕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我愣了大概两三秒,才反应过来扑过去,「桂芳!桂芳!」
周围的团友陆陆续续往这边看,没有人第一时间冲过来。包括我,也是愣在那里,呼救声喊出口之后,整个人还是没动。现在想这件事,我都不敢原谅自己,那几秒钟的空白,不知道算不算要命的几秒钟。
后来是年轻的随行人员跑上来,联系了景区急救,用担架把韩桂芳抬下去,送去山脚下最近的医院。
其余的团友,在导游的组织下,继续上山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山顶拍了合影。导游喊「大家笑一笑」,所有人都笑了,没有一个人提到韩桂芳的名字。
韩桂芳的那个座位空着,笑声在山顶回荡,谁都没说什么。
韩桂芳在医院住了三天,心脏没撑住,走了。
她女儿后来打电话来找我问情况,哭得说不出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妈出发前,大夫刚叮嘱过她,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爬山。她就是不肯听。」
我说不出话,只是一直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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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个走的,是我们那个「自驾游老年俱乐部」的团长,大家都叫她「秦姐」。
秦姐比我大四岁,也就是六十九岁,退休前在一家贸易公司当过经理,那种天生的管理欲和号召力,退休了也没退。她一手把俱乐部张罗起来,微信群建起来,收费标准定好,合作旅行社谈好,每次出团都她带头,风风火火,完全不像将近七十岁的人。
我私下里有点佩服她,也有点怵她。俱乐部里的事,她说了算,行程她定,旅行社她选,价钱她谈。
事情出在我们去西南某地那次。高原地带,海拔最高的景区超过三千米。
秦姐出发前说,高反因人而异,不一定所有人都会有反应,她以前爬过更高的地方,没事。她给俱乐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高原反应没那么可怕,大家别自己吓自己,如果不放心,提前备好高原安就行。
就这么出发了,没有人在体检报告这件事上多说一个字。
到了高海拔景区的第二天,秦姐开始说头疼,我们几个劝她休息,她说没事,行程这么紧,少一个景点不合算。
下午三点多,我们在一处观景台等她,等了很久,等到带队的导游去找,找到她的时候,她靠着路边的石头护栏,眼神涣散,嘴里说不清楚话。
120赶到的时候,秦姐的血压已经到了210,急救大夫说出现了高原脑水肿的症状。
这次没能救回来。
秦姐儿子一家赶来处理后事,见到我们几个团友,态度很冷,就问了一句:「知道我妈有高血压,你们怎么还让她去那种地方?」
我们没一个人接得上这句话。
因为我们真的知道。知道秦姐有高血压,知道她血压控制得不稳定,也知道高原对高血压患者风险极高。我们知道,但没有人说出口阻拦,因为她是团长,因为大家都觉得,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知道,轮不到别人管。
谁知道这份「不管」,代价是这样的。
秦姐出事之后,俱乐部的微信群沉寂了将近三个月,没有人发言。后来群里重新活跃起来,还是有人在张罗下一次旅游的事。
我没吭声,悄悄退了群。
04
秦姐走后,我有将近半年没出门,老许说你总算想通了。我说不是想通,是缓缓。
缓到第二年春天,朋友老刘来找我,说退休协会组了一个张家界五日游,问我去不去。老刘和老许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六十七岁,有轻微的糖尿病,平时血糖控制得还算稳,他老伴不让他出远门,他偏要去,说在家憋得慌。
我那时候还没完全缓过来,推辞说身体不舒服,不去了。老刘叹了口气,说你们女人就是胆小,说完自己去了。
五天的行程走到第三天,张家界的玻璃桥,老刘走到一半,腿软了,扶着护栏想让后面的人先走,但人流来不及停,把他往前带,他重心失衡,膝盖跪在玻璃地面上,想撑起来,撑不起来。
同行团友把他扶到桥边坐着,老刘说没事,让大家先走,他歇一会儿自己跟上来。
可这次,没有缓过来。
他坐在那里,说头晕,然后就说不出话了。送到医院,大夫说是低血糖引发的急性脑缺血,加上糖尿病基础,处理起来麻烦很多。老刘在当地医院住了十六天,右边身体留下了轻微后遗症,走路有点拖步,右手拿筷子有时候会抖。
他没走,是这五个人里,唯一活着回来的。
可他出院之后,整个人像缩了一圈,不爱说话了。老许去看他,回来说,老刘眼神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老刘算是第三个出事的,活下来了。真正的第三个走,比老刘出事晚半年,是另一个旅友——孙大姐。
孙大姐是我在另一个旅行群里认识的,六十四岁,身材福态,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最爱管人叫「宝」,「哎宝你吃没吃、哎宝你穿暖没有」,像小区门口开杂货铺的热心老板娘。
她走得没有一点预兆。
那次是去云南的团,行程第四天,大家在古镇逛完回酒店,孙大姐说脚酸,先回房间泡脚。晚饭时间到了,她没来,团友去敲门,没有回应,领队要了备用钥匙开门,发现她倒在卫生间的地砖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大夫说,泡脚水温太高,引发血压骤升,加上本身有心血管方面的基础病,没能撑住。
孙大姐是笑着出门的,连手机都没来得及锁屏。
她手机屏幕上停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同行团友在古镇门口拍的,她站在最中间,笑得合不拢嘴,手里举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
那是她这一生最后留下来的照片。
第四个和第五个走,中间不到半年,在同一个团里,是让我彻底断了出门念头的那次。
那次的行程是北方某地的冬季冰雪游,全团三十一人,绝大多数是五十五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出发前,老许劝我,说冬天路滑,老人容易摔,别去了。我说没事,跟着大巴走,又不是去滑雪,摔不着。
行程第二天,团里一个叫方大伯的老人,六十八岁,走在冰面景区的木栈道上,脚底一打滑,整个人向侧边倒下去,脑袋撞在了木栈道边缘的铁制护栏上。
大家把他扶起来,他说头不疼,要自己站起来,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倒了。
救护车等了四十分钟才来,那地方偏。等救护车的这四十分钟,方大伯慢慢不清醒了,开始说胡话。
他后来在当地医院住了二十一天,最终没有救回来,是脑出血,伤及了脑干。
方大伯的儿子打长途赶来认领父亲的时候,我们几个旅友在场,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沉默着办手续。中间转过身去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那个动作,让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方大伯走后不到一个月,同团的另一位旅友,我们叫他老赵,六十三岁,平时看着是全团身体最好的,能说能笑,爬楼梯比年轻人都快,在回程的大巴上靠着椅背睡着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服务区停车,大家陆续下车,坐在老赵旁边的团友推了他一把,叫他下去上厕所,他没有反应。再推,还是没有。
大夫说,老赵走的时候没有痛苦,是在睡眠中发生的急性心肌梗塞,车里暖气足,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他自己也感觉不到预兆。
就在那辆飘着暖气的大巴车里,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地,他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车里没有一个人发现,因为老年人在大巴上睡觉太寻常了,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那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不说话,不看手机,就望着窗外,一路望到家门口。
老许来接我,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把行李箱提上车,开回家了。
进门之后,我把旅行用的那个登机箱推进储藏室,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许在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他随口哼的歌,跑调的,不知道是什么曲子。
我听着那跑调的歌,鼻子突然就酸了。
05
我把那个旅行箱推进储藏室之后,对自己说:就这样了,不出去了。
可没过多久,就动摇了。
手机里的旅游群还在,时不时就有人发照片,某某地方的花开了,某某景区人不多,趁着淡季去一趟正好。总有人说「下次一起」,总有人回「走起走起」,然后有人@到我,问梁姐你去不去。
我每次都说「这次不去,下次吧」,说了三四次之后,有人在群里开玩笑:「梁姐是不是不爱我们了,怎么都不出来。」后面跟了一串笑脸。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
但那句话像一根小刺,扎在心里,不疼,却拔不出来。
我是一个不服输的人,这是「账本婆」的本性。我觉得,如果就这么把自己圈在家里,是不是认输了,是不是承认自己老了。
老许看出来我在动摇,那天吃晚饭,他把筷子一放,直接说:「梁秀珍,你要去,你去,但有一条,先去医院查一遍,心脏、血压、血糖,全查,医生说能去,你就去。医生说不能去,你就别犟了。」
我答应了他,去医院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
结果没有大问题,血压偏高,但在可控范围内,医生说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不要去高海拔,不要过于劳累,按时吃药就行。
我拿着体检报告回家,老许翻了翻,说了一句:「你自己决定。」
他那句「你自己决定」,把我说得有些难受。
因为我知道他的意思——不是不管我,是他说多少,我不一定真的听进去。他把决定权留给我,是因为最终只有我自己能决定,他管不了。
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韩桂芳的保温杯在石阶上滚下去的声音,想起秦姐那双眼神涣散的眼睛,想起孙大姐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的那张照片,想起方大伯倒下去时那声闷响,想起老赵靠着椅背睡着、再也没有醒来的那个背影。
五个人,五种走法。但有一件事是完全一样的——他们每一个,出发前都说过「没事」。
我把手机相册翻到那张二十三人的合影,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数,数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五个笑脸,五个曾经和我说走就走的人。
我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有什么「没事」的把握?
06
那之后,我没有立刻做决定,而是开始干一件以前从没认真做过的事——搜索。
我搜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老年人旅游出事的报道,仔细看,一条一条地看。
越看越心里发紧。
有一个六旬大爷,报名参加旅行团,旅行社连续两天把集合时间定在凌晨三点多,大爷走到一半,就倒在了旅途中,急救来了也没用。事后法院判旅行社担责,可人已经没了,那几万块的赔偿又算什么。
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去高原旅游,海拔三千多米,第二天心脏骤停,景区急救设备和人员不够,撑到急救赶来已经晚了。旅行社说她出发前签过知情同意书。知情同意书,这四个字,我现在看了就觉得寒。
有一个老人,报了一个「夕阳红」低价团,五天团费才两千多,出去一看,行程塞得密不透风,每天在大巴上颠七八个小时,自费项目一个接一个,不买就被孤立晾在一边。老人身体吃不消,向导游提出能不能走慢一点,导游说:「出门旅游本来就是受罪的,要舒服在家待着好了。」
就这一句话,看完之后,手抖了好一会儿。
我那二十多次旅游经历里,有多少次,旅行社和导游说的是同一套逻辑。有多少次,我们这帮老人为了不掉队、不被嫌弃、不显得比年轻人差,强撑着跟上节奏,把身体发出的警报一声声压下去。
我想起韩桂芳,心脏医生叮嘱过不能爬山,可她不愿意在团里显得「弱」,不愿意让老金那样的人瞧不起,硬上去了。
我想起秦姐,明知道高血压不适合高原,但她是团长,不能在自己组的团里做那个「怂」的人。
我们这些老人,出门旅游,究竟是在享受生活,还是在拼命证明自己还没老?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没有完全想通,因为我知道,很大程度上,我自己也是一样的。
07
真正让我彻底决定不再跟团出门的,是那张便条。
冬季那次旅行,回程的大巴上,我把行李放好,坐到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往座位旁边的储物袋里放矿泉水的时候,手触到一张折叠过的纸片,以为是上一个团友遗留的垃圾,捏出来准备扔掉。
打开,发现不是。
是一张从小本子上撕下来的便条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颠簸的车上写的,或者是手不太稳的时候写的。
就一行字:
如果我没回来,帮我告诉我老伴——钱在枕头底下。
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是谁写的,把那张便条折好,夹进随身包里,想着下车问问。可后来老赵的事一发生,一片混乱,那张便条的事被冲淡了。
回家收拾包的时候,那张便条重新掉出来,落在地板上。
我弯腰拾起来,重新展开,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才辗转打听清楚,那张便条,是老赵写的。
那歪歪扭扭的一行字,压在我手心里,我感觉那张纸的重量,不只是一张便条的重量了。
他写那行字的时候,一定已经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不对劲,可他没有说出口,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那个万一的交代,写在一张没人可能第一时间看到的便条上,塞进了大巴座位旁的储物袋里。
因为说出口,太难开口了。说出来,就是在给大家添麻烦了。
我们这些老人,骨子里都有一条根深蒂固的逻辑:能扛就扛,不能扛也要扛,绝对不能成为别人的负担。
老赵就是这样走的。
他把那个「万一」藏在了储物袋里,带着满心的牵挂,安静地睡了过去,再也没有醒来。
我坐在地上,握着那张便条,想到了他老伴,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不知道姓甚名谁,不知道她此刻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那个枕头底下的东西。
我没有办法直接联系上老赵的家人,那张便条后来托人辗转交了出去,有没有送到他老伴手上,我至今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老许去楼下散步,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车声和楼道里的脚步声。
我把那张便条在手里捏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把枕头拎起来,看了看枕头底下。
什么都没有。
我把枕头放好,坐到床边,在心里想:我要把该交代的事,趁着自己还清醒的时候,一条一条说清楚,而不是等到某一天在某辆大巴的储物袋里,歪歪扭扭写一张没人能及时看到的便条。
08
我最后一次参加旅行团,是去年秋天,一个城郊的赏秋一日游,距离不远,不爬山,不去高原,就是坐车去看看红叶,吃顿农家乐,当天来回。
老许陪我去的。
那天天气很好,红叶确实漂亮,农家乐的饭也好吃,老许帮我拍了好几张照片,我笑得很自然,不像以前出去旅游时刻意摆出来的那种开心。
回来的车上,我睡着了,睡到快到家的地方,被老许轻轻推醒。他说:「到了。」
我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街道,那种「到家了」的踏实感,比任何景区都让我安心。
我现在还是会接到旅行群的消息,还是有人问我去不去,我还是说「这次不去,下次吧」。只是现在说这句话,心里没有那根小刺了。
我65岁,身体没有大毛病,血压偏高,膝盖有点不好,但走路没问题,生活自理完全没问题。
我没有绝症,没有大难,就是想清楚了一件事。
以前把「出去旅游」当成一种不服老的证明,觉得只要还能走,还能出门,就说明我还行,还没输。
后来才明白,这个证明方式,太贵了。
它让韩桂芳用生命去证明自己能爬黄山,让秦姐用生命去证明自己不怕高原,让老赵把交代写在储物袋的便条里,让方大伯在冰面上倒下去,让孙大姐的手机屏幕在卫生间的地砖上还亮着。
他们不是不懂得爱惜自己,只是太想证明还没老了。
我把那张二十三人的合影从手机里打印出来,放在抽屉里,没有挂到墙上。
二十三张脸,现在只剩十八个人还在。
我不是要说,从此把自己关在家里,哪儿都别去。我只是想说,那句「没事」,它不是护身符,护不了任何人。
出门之前,去把身体查一遍,量一次血压,听一次大夫的话,比任何出行攻略都管用。大夫说不适合,那就真的别去了。
风景年年都在,人没了就是没了。
我老许昨天还说,等明年春天,天气暖和了,就我们两个人,坐一段绿皮火车,不赶时间,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说好。
这一次,我不再急着证明什么了。能平平安安出门,平平安安回家,就是这把年纪最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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