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多吨被国家点名管控的天然鳞片石墨,分成十七批装船出境,签字栏里写着上市公司高管的名字,每一票货海关都翻过单据,却没有一台仪器去照一照那堆灰黑色粉末里头的晶体是什么样子——这就是2026年4月底炸开锅的濮耐股份案,案子如今已经走到检察院起诉这一步,留给市场琢磨的疑问反而越来越多。
今年5月初,距离濮耐股份贴出那份《起诉书》公告,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
深市002225这只票,4月27日开盘就被砸在跌停板上,第二天接着趴板,5.60元一路滑到4.27元,两天蒸发掉的市值能在郑州市区买下好几栋写字楼。董事长刘百宽火速抛出最高两个亿的回购方案救场,可二级市场的情绪并没有那么容易哄。
2023年10月20日,商务部联手海关总署发了一纸公告:从当年12月1日起,天然鳞片石墨划入两用物项管制目录,没拿到许可证别想出关。
这是一道明明白白的红线,发布的当天就上了财经头条。按理说,作为耐火材料行业里数得着的老牌出口大户,濮耐股份对这种公告不可能看不见。
问题就出在这儿——他们不仅看见了,而且看得太仔细。公告生效前的那十几天,公司内部已经开始琢磨怎么"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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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的办法说出来一点也不复杂。原本天然鳞片石墨在海关编码里叫2504101000,新规之后这串数字背后挂着一张许可证。
换一个尾号,写成2504109900,对应的品名就成了"其他粉末状天然石墨",这个号下面的货物,新规前后都不需要许可证。十位数里改几位,性质就从战略物资变成了普通货。
提建议换税号的,是合作方万华物流。点头照办的,是濮耐内部的几位经办者。
检察机关查明的人员里,包括钢铁事业部副总经理兼海外营销部部长祁长生、海外营销部副部长孟秋凤、单证科科长姚书阳,再加上万华物流的法定代表人王丽波——这条链上,从签合同到填报关单的每一环都齐了。第一票货顺利出去了。
第二票也顺利出去了。到了2024年4月,这套打法被默认下来,成了标准动作。
从2024年4月一路做到2025年3月,整整十二个月,前后十七票,累计1243.55吨,其中经万华物流走的就有890.8吨。所有货物的收货方,都是濮耐设在美国的全资子公司——濮耐美国股份有限公司。
整笔买卖按金额算下来598.47万元,折算单价每吨四千八百多元。对一家2025年营收54.88亿元的公司来说,这点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可偏偏就为了这个"不算什么"的数字,把走私国家禁止进出口的货物罪给挂上了。那为什么没人在中途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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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这桩案子最让人想不明白的地方。走过出口流程的人都清楚,一票货从备货到上船,要过法务、合规、报关、查验,每一道关口都有人审、有人签。
海关那头也有自己的难处。一线查验靠什么?靠申报的品名加税号,再加人工抽看。
天然鳞片石墨磨成粉末之后,颜色、手感、堆积形态跟普通粉末状天然石墨摆在一起,肉眼真分不出大差别。要看出本质区别,得搬X射线衍射仪,得测硼含量、看晶体片层结构、查粒径分布。
这些设备和标准图谱,目前并不是每个查验现场都配齐了的。换句话说,海关查的是单子,没查晶体——这并不是失职那么简单,更像是整个管制落地链条上的一处空档。
规则定下来了,可配套的技术鉴定能力还没跟上。十七次穿过同一个空档的人,恰恰也心知肚明。天然鳞片石墨为什么值得国家如此小心?
这种材料提纯到含碳量99.9%以上,就是业内说的"三高"石墨——纯度高、强度高、密度高。导弹的鼻锥、火箭的喷管内衬、核反应堆里的中子慢化剂,再到航天器再入大气层时承受高温的热防护层,都离不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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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七成左右的地质储量在国内,产量占比也在七成上下。把这种东西放进管制清单,本就是国际惯例。
美国那边其实也没闲着——上一年美国商务部已经对从中国进口的阳极级石墨初裁加征93.5%的反倾销税,叠加此前的税率,综合关税率推到了百分之一百六十以上。两边都在收紧同一种物资的流动通道。
中国的禁、美方的征,刚好夹住了濮耐这条出口线。可公司没有选择老老实实去申请许可证,也没有暂停发货等政策明朗,而是选择了改号继续发。
这种选择的代价,2025年5月开始陆续显形。5月到9月之间,鲅鱼圈海关缉私分局把祁长生、孟秋凤、姚书阳、王丽波四个人陆续抓了。
最后一批违规出货发生在2025年3月,缉私部门动手的时间是5月,前后只隔两个月。从抓人到起诉,这一年又过去了。
2026年4月24日晚间,公司收到了营口市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案号营检刑诉〔2026〕4号,濮耐股份本身作为被告单位列入其中。
公司在公告里给出的口径是惯常的稳:治理结构完善、生产经营正常、团队稳定、案件影响存在不确定性,最终以法院判决为准。可这句话越是说得平稳,市场越是嗅出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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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公司归母净利润8658.96万元,同比掉了将近36%。营收54.88亿元的盘子,净利润才八千多万出头,利润率本就单薄。
如果法院最终判定单位犯罪成立,罚金叠加海外业务的连带反应,对这条利润线的冲击就不只是"暂时无法确定"几个字。更难量化的是信用这一笔。
耐火材料这个行业,海外大客户最看重的就是合规底线。一旦被打上"出口管制案件被告单位"的标签,再去和欧美客户谈新合同,对方风控部门那一关怎么过?
银行授信那一头会不会重新评估?这些账目,回购公告里没写,但每一笔都摆在董事会案头。
至5月初,公司方面尚未对外披露收到法院传票的进展,案件仍处于审查起诉之后、正式开庭之前的中间地带。检察机关将其归为"情节严重"档次,没有用更重的表述。
董事长刘百宽眼下不在被告人名单里,但法律圈内有看法认为,单位犯罪的具体责任边界还得等庭审举证之后才能划清。
看这串数字——1243.55吨、17批次、598.47万元、四个被告人——每一组数字背后都站着一个签字的人,每一张签过的单子又都顺利通过了查验。
整桩事的吊诡之处就在这儿:所有动作都"走完了流程",所有流程加在一起却走出了一条违规通道。这或许才是濮耐案真正留给后来者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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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管制不是一纸公告就能自动落地的事,它需要海关的检测设备、行业的鉴定标准、企业的合规底线和司法的追责力度同时到位。任何一环掉链子,再严的政策也会被磨成粉、装进袋、随船漂走。
市场盯着濮耐的下一份公告,监管盯着这桩"国内天然鳞片石墨管制后第一案"的判例走向,同行的出口部门则在悄悄翻自家的报关记录——这一轮波及的,恐怕远不止002225这一只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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