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mes Poitras 最近干了件挺"不划算"的事——他拿出800万美元,专门资助那些"可能失败"的研究。
这位麻省理工学院1963届校友,和夫人Patricia一起,把这笔钱捐给了以他们名字命名的Poitras精神疾病研究中心。用他自己的话说,联邦经费很少支持那种"大胆、早期阶段、有可能彻底改变我们对精神疾病理解"的研究。他和Pat想填补这个缺口,让研究人员有自由去追踪最有希望的线索,"哪怕前路并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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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起来有点反直觉。毕竟我们习惯听到的捐赠故事,往往是"投入X亿,攻克Y病,Z年后见效"。但Poitras夫妇偏偏要支持那些"没保证"的方向。这背后是什么逻辑?
先来看一个数字:全球每8个人里就有1个患有精神疾病,总计约9.7亿人。抑郁症和焦虑症是最常见的类型。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摆在这里,但现有的治疗手段对复杂精神疾病——比如难治性抑郁、焦虑、精神分裂症——效果有限。更麻烦的是,能解决这些短板的联邦经费,正变得越来越不确定。
这就是Poitras夫妇看到的"缝隙"。
他们的800万美元新捐赠,将用于启动一系列开创性研究,目标是揭示重大精神疾病的大脑机制,并加速新疗法的开发。McGovern脑科学研究所所长Robert Desimone教授形容这些项目是"朝着转变我们理解和治疗精神疾病的方式迈出的有力一步"。
但这笔钱的故事,要从近20年前说起。
2006年,Poitras夫妇加入McGovern研究所理事会后不久,就做出了一个2000万美元的承诺——在MIT建立Poitras精神疾病研究中心。这个决定对他们而言非常私人。"我们很多年前就决定,要把慈善精力投向精神病学研究,"Patricia回忆道,"当时完全没想到,MIT McGovern研究所的研究方向,会和我们自己的慈善目标产生如此完美的协同。"
中心的定位很明确:不满足于缓解症状,要直击复杂精神疾病的根源。为此,它支持McGovern研究所内部的研究,也与Broad研究所、McLean医院、Mass General Brigham等临床研究中心开展合作。
2007年成立以来,中心已经推动了不少具体进展。比如,开发了一个机器学习"风险计算器",用于预测双相情感障碍;用脑成像技术预测焦虑症的治疗效果;还有研究证明正念训练能改善青少年的心理健康。
过去十年,Poitras夫妇还持续资助McGovern研究所研究员、MIT教授张锋的实验室,支持CRISPR基因编辑系统和其他分子工具的发明。这些工具让科学家能够精确操控大脑中的基因和神经元活动,为理解精神疾病机制提供了全新手段。
累计下来,这对夫妇在MIT的精神疾病研究捐赠已超过4600万美元。
现在,新的800万美元要投向哪里?
根据披露的方向,资金将支持几个关键领域的探索。首先是神经发育与精神疾病的交叉——研究大脑在发育过程中如何"出错",导致成年后出现的症状。其次是精准精神病学,也就是用生物标志物来预测谁会对哪种治疗有反应,而不是现在的"试药"模式。还有神经免疫学的角色——越来越明显的证据表明,免疫系统与大脑功能、精神疾病之间存在复杂关联。
这些方向有个共同点:都还处于早期阶段,都充满不确定性,都可能在五年内被证明是死胡同。
这正是联邦经费体系难以容纳的。政府科研拨款有严格的评审周期和成果预期,倾向于支持"有前期数据、路径清晰、风险可控"的项目。这种设计有其合理性——纳税人的钱不能乱花。但副作用是,真正颠覆性的想法往往卡在"太早、太新、太冒险"的门槛上。
私人慈善捐赠的灵活性在这里显现价值。Poitras夫妇不需要向国会解释为什么某笔钱打了水漂,他们可以承受更高的失败率,换取少数项目可能带来的突破。
这种模式在科研资助史上并不罕见。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所的"人而非项目"资助模式,就是让科学家有自由更换研究方向;Wellcome Trust的长期支持也让不少高风险研究得以存活。Poitras中心的做法,可以看作这种逻辑在精神疾病领域的具体实践。
但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精神疾病?
Patricia的那句"非常私人"暗示了答案,但原文没有展开。我们只知道,这对夫妇在2006年之前就已经决定将慈善重心放在精神病学。这种长期承诺,加上对MIT研究方向的持续观察,最终促成了合作。
从另一个角度看,精神疾病研究也确实处于特殊的历史节点。过去二十年,神经科学工具经历了爆炸式发展:光遗传学让科学家能用光控制特定神经元;单细胞测序揭示了大脑细胞的惊人多样性;计算精神病学开始用模型来理解认知偏差。这些工具让"从机制理解到治疗开发"的链条变得可能,但也意味着需要大量早期探索来验证哪些路径走得通。
Poitras中心支持的张锋实验室工作,就是工具开发的典型例子。CRISPR最初并非为大脑研究设计,但改造后的版本让科学家能在活体动物中精确编辑神经元基因,这对研究精神疾病的遗传基础至关重要。
新资助的具体项目细节尚未完全公开,但Desimone教授的表述提供了线索:"揭示重大精神疾病的神经和认知基础"。这暗示研究将跨越分子、细胞、回路和行为多个层面——从基因变异如何影响神经元功能,到这些变化如何扰乱特定脑回路的信息处理,再到最终表现为症状的认知模式改变。
这种跨尺度整合,是当前精神病学研究的核心挑战。抑郁不只是"血清素不足",焦虑不只是"杏仁核过度活跃"——这些简化模型已经指导了几十年的药物开发,但疗效天花板明显。要突破,需要更精细地理解疾病在个体层面的生物学异质性。
Poitras夫妇的捐赠,本质上是在购买"探索权"——给科学家时间和资源,去尝试那些尚未被验证的想法。800万美元在生物医学研究的大图景中不算巨额,但它的使用方式可能比金额本身更重要。
这也引出一个关于科研资助的结构性问题:当联邦经费趋于保守,私人慈善能在多大程度上填补创新缺口?理想情况下,两者应该是互补的——政府支持基础研究和已验证方向的规模化,慈善资金承担早期高风险探索。但现实中,边界往往模糊,且私人捐赠的偏好会影响研究议程的设定。
Poitras中心选择的方向——神经发育、精准精神病学、神经免疫学——反映了当前领域的前沿判断,也带有捐赠者个人关注点的印记。这种"定向"与"自由"之间的张力,是所有冠名研究中心需要面对的。
回到James Poitras的那句话:"给研究人员自由去追踪最有希望的线索,哪怕前路并不确定。"这句话的关键词或许是"最有希望"——慈善资助并非漫无目的的冒险,而是基于专业判断的押注。Poitras夫妇过去近20年的持续投入,表明他们已经建立了一套评估机制,来识别哪些"不确定"值得支持。
对于普通读者,这个故事的启示或许在于:科学进步不只有"重大突破"这一种叙事。那些最终改变范式的发现,往往始于大量"可能失败"的尝试。有人愿意为这些尝试买单,本身就是科研生态系统健康运转的标志。
至于这800万美元最终会催生什么——是某个疾病的生物标志物,还是全新的治疗靶点,抑或只是排除了几条死胡同——现在没人知道。这正是Poitras夫妇选择支持它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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