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快六十了,这辈子经过的事、喝过的酒,数都数不清,可活到这把岁数,最让我一想起来就心里发烫、嘴角忍不住上扬的,还是1987年那年冬天,在供销社里,那场借着酒劲的玩笑,和被她狠狠拧住耳朵的瞬间。
就是那一下拧耳朵,把我这个混不吝的毛头小子,拧回了正道,也把我和她,拧在了一辈子,风风雨雨三十七年,从来没分开过。
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懂1987年的供销社,在我们乡下是个什么地方。那可是整个公社最金贵、最热闹、最让人高看一眼的地界,油盐酱醋、布匹糖果、烟酒茶糖、农具化肥,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在那四间门面房里。
能进供销社上班的,都是家里有根、人正派、有文化的体面人,尤其是供销社的女主任,桂兰,那更是我们整个公社,都响当当的人物。
桂兰比我大两岁,那年24岁,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供销社主任,人长得周正白净,梳着齐耳短发,穿着干净的的确良衬衫,往柜台前一站,眉眼利落,说话办事干脆利索,不笑的时候严肃得让人不敢靠近,笑起来又特别好看,整个公社的年轻小伙子,没有不偷偷惦记她的。
可她眼光高,心气正,为人正派,做事讲原则,给她说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条件好的、家境殷实的、吃公家饭的,她一个都没看上,24岁了,还是单身一人,谁也拿捏不住。
那时候的我,正好22岁,是公社农机站的机修工,年轻力壮,性子跳脱,爱说爱笑爱凑热闹,最大的毛病就是爱喝两口,酒量不大,胆子不小,一喝多就满嘴跑火车,天不怕地不怕。
我那时候天天跟农机、零件打交道,隔三差五就要往供销社跑,买螺丝、买机油、买烟酒,一来二去,就跟桂兰熟了。
我天生就不怕她,别人见了她都恭恭敬敬、不敢大声说话,唯独我,敢跟她开玩笑,敢逗她说话,她也不真跟我生气,顶多瞪我两眼,说我一句没正形,该给我拿货照样给我拿,该给我留方便照样给我留。
我那时候心里,早就偷偷喜欢上她了。喜欢她的利落,喜欢她的正派,喜欢她看似严肃、实则心软的样子,可我心里也有数,我就是个普通机修工,家境普通,没什么大出息,还一身喝酒的臭毛病,人家是堂堂供销社主任,金贵体面,我高攀不上,只能把这份心思藏在心里,平时借着玩笑,逗她两句,过过嘴瘾。
1987年腊月初八,天寒地冻,北风刮得脸生疼。那天农机站年终收尾,站长高兴,带着我们几个年轻小伙子,在供销社隔壁的饭馆吃饭,炖了大肥肉,炒了几个热菜,搬出来一整瓶散装白酒,一群人热热闹闹,推杯换盏。
我那天高兴,再加上被兄弟们一劝,一杯接一杯,喝得没个数,白酒下肚,浑身发烫,脑子晕乎乎的,胆子也肥了,天老大我老二,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吃完饭,酒劲彻底上来了,我晕头转向,脚步发飘,想起供销社还没拿明天要用的机油,就甩开兄弟们,一个人晃悠着,进了供销社的门。
那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供销社里没什么顾客,就桂兰一个人在,正趴在柜台上,扒拉着算盘对账,打算关门下班。屋里生着炭火,暖烘烘的,混合着糖果、烟酒、布匹的味道,就是那个年代最踏实的烟火气。
她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我,眉头当时就皱起来了,放下算盘,看着我,语气里带着责备:“你是不是又喝多了?一身酒气,晃悠晃悠的,像什么样子!”
换做平时,我被她这么一说,肯定乖乖收敛,不敢造次。可那天酒壮怂人胆,我非但不怕,反而嬉皮笑脸,晃悠着走到柜台前,撑着柜台,眯着眼看着她,满嘴酒气,笑嘻嘻地跟她打趣。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我们俩,炭火噼啪响着,我看着她好看的脸,心里藏了很久的心思,借着酒劲,一股脑全冲了出来。
我大着舌头,笑嘻嘻地,一字一句跟她说:“桂兰主任,我问你个事……你长得这么好看,人这么能干,咋还不嫁人啊?”
桂兰脸微微一红,瞪了我一眼,拿起算盘就要敲我:“别没正形!喝多了就赶紧回家睡觉去,别在这胡说八道!”
我嘿嘿一笑,胆子更大了,往前凑了凑,眼睛直直看着她,借着酒劲,半开玩笑、半是真心,大声说了一句:“要不……你嫁我吧!你嫁给我,我保证以后好好疼你,再也不喝酒了,一辈子对你好!”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说是玩笑,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话里,藏着我藏了很久的真心。
我以为,她会气得大骂我一顿,会拿起柜台上的算盘砸我,会让人把我这个耍流氓的毛头小子赶出去。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的反应,我这辈子,到死都忘不了。
桂兰的脸,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又气又笑,又羞又恼,眼睛瞪着我,又气又急。
下一秒,她绕过柜台,快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一把就揪住了我的耳朵,狠狠往旁边一拧!
那一下,是真使劲了,疼得我“嗷”一嗓子叫出来,酒劲瞬间醒了一大半,腰都弯了下去,连连求饶:“哎哎哎!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开玩笑的!快松手快松手!”
我一边求饶,一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指不算细,因为常年打算盘、理货,有点薄茧,温度暖暖的,拧着我的耳朵,力气很大,却没真的往死里拧,就是让我疼,让我长记性,让我不敢再胡说八道。
她就那么拧着我的耳朵,红着脸,咬着牙,在我耳边,又气又羞地小声说:“你个浑小子!喝了两口马尿,就敢耍流氓、拿我开玩笑!看我不拧烂你的耳朵,让你长长记性!以后再敢胡说八道,我绝对饶不了你!”
她的气息吹在我耳边,暖暖的,带着雪花膏的清香味,我耳朵疼得钻心,可心里,却酥酥麻麻,甜得一塌糊涂。
那一瞬间我就懂了,她不是真生气,不是真恨我,她是害羞,是被我戳中了心思,是又气又恼,又有点说不清的欢喜。
我疼得连连求饶,保证再也不敢开玩笑,再也不喝这么多酒,她才狠狠瞪了我一眼,松了手。
我捂着通红发烫的耳朵,站在她面前,酒劲全醒了,再也不敢嬉皮笑脸,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看着我通红的耳朵,看着我乖乖认错的样子,气也消了,脸色慢慢缓和下来,转身给我倒了一杯热乎乎的白开水,塞到我手里,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责备,更带着心疼。
“你说说你,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天天喝这么多酒,像什么样子?伤身体,没个正形,将来哪个姑娘敢跟你?喝酒误事,耍嘴皮子没用,男人要踏实,要靠谱,才能让人看得起。”
那天晚上,她没赶我走,陪着我,等我酒劲彻底散了,不晕了,才叮嘱我,路上慢点走,回家好好睡一觉,以后再也不能这么喝了。
我一路捂着发烫的耳朵,晕乎乎走回家,躺在床上,耳朵还在疼,可心里,却甜得睡不着。
我知道,我这辈子,就是她了。
从那天之后,我像变了一个人。
再也不浑浑噩噩混日子,再也不天天喝酒瞎胡闹,踏踏实实干活,本本分分做人,努力学技术,挣工分,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全都拿出来。
我不再拿她开玩笑,而是认认真真托媒人,上门去说亲,光明正大、郑重其事地,追求她。
整个公社都没想到,曾经最体面、最难追的供销社女主任,最后竟然嫁给了我这个,曾经爱喝酒、没正形的机修工。
订婚那天,她看着我,笑着拧了一下我的耳朵,跟我说:“以后再敢喝多酒、再敢没正形,我还拧你耳朵,拧一辈子。”
我笑着抓住她的手,放在我脸上,跟她说:“你拧一辈子,我都愿意。”
1988年春天,我们顺顺利利结了婚,风风雨雨,一晃就是三十七年。
这三十七年里,我们有了儿女,有了孙子,日子从穷到富,从年轻到老去,她操持家务,照顾老小,我踏实干活,撑起这个家,再也没喝多过一次酒,再也没跟她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架。
她这辈子,没少拧我耳朵。
我偷懒的时候,拧我耳朵;我嘴贫的时候,拧我耳朵;我偶尔想喝两口的时候,轻轻一拧,我立马就放下酒杯;儿女小时候调皮,我护着孩子,她也会拧着我的耳朵,连我一起教育。
可每一次拧耳朵,都不是真的生气,都是心疼,都是在乎,都是把我放在心尖上的在意。
年轻的时候,是她拧着我的耳朵,把我从一个混不吝的毛头小子,拧成了一个靠谱、踏实、有担当的男人;老了之后,还是她拧着我的耳朵,提醒我按时吃药,提醒我天冷加衣,提醒我好好吃饭,陪我走完一辈子。
现在我们都老了,我头发白了,耳朵也有点背了,她也满头银发,手脚不如当年利索了。可她还是习惯,笑着伸出手,轻轻拧一下我的耳朵,跟我说两句家常,骂我两句老不正经。
每一次被她拧住耳朵,我都会想起1987年那个冬天,供销社里暖烘烘的炭火,她红透的脸颊,暖暖的手指,和那句又气又羞的责备。
那一下拧耳朵,拧住的不是我的耳朵,是我的一辈子,是我们一辈子的缘分,一辈子的安稳,一辈子的烟火幸福。
现在很多人问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是什么。
我都说,不是挣了多少钱,不是当了多大的官,是1987年那天,我喝多了酒,跟她开了一句玩笑,她没有骂我赶我,只是狠狠拧住了我的耳朵,一拧,就是一辈子。
人间最好的感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是柴米油盐的陪伴,是一个人愿意管着你、陪着你、纠正你,把你从毛头小子,变成白发老翁,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一句玩笑,一生相守;一拧耳朵,一世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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