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工作的华人感慨:不要信媒体吹牛,日本相当于我国二线城市
林哲把行李箱拖进成都双流机场到达大厅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了。三月的成都夜里还带着些许凉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火锅底料和栀子花的味道。他站在出口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涌上一阵酸涩——就是这个味道,他想了三年的味道。
上一次回来还是2019年春节,之后就是疫情、封控、签证到期、工作变动,一拖再拖,拖到2023年的春天才终于又踏上了这片土地。来接他的是大学同学方远,两个人从大一住一个宿舍开始算,已经认识了十五六年。方远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比大学时候少了三分之一,肚子倒是圆润了不少,站在人群里冲他招手,笑得满脸褶子。
“哟,日本精英回来了。”方远接过他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啊,日本饭吃不惯?”
“吃得惯,就是贵。”林哲笑了笑,跟着方远往停车场走。他的步子不由自主地迈得很大,方远在身后喊:“你走慢点,赶着投胎啊?”林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突然意识到自己走路的节奏还保持着东京的调子——快、急、不等人。而在成都,连出租车司机都在路边慢悠悠地抽烟,仿佛时间在这里是按秒针走的,而在东京是按毫秒。
车上,方远问他想吃什么。林哲说随便,什么都行。方远说那去玉林路吃串串,你以前最爱那家。林哲说好。车子在二环高架上开得不快不慢,两边的高楼流光溢彩地掠过,LED广告牌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亮。林哲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成都变化真大。”
“大啥啊,你才三年没回来。”方远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你是没见过深圳上海,那才叫变化。”
林哲没接话。他在东京住了六年,六年间他每天经过的涩谷十字路口,一百年都是那个样子。新宿站的出口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因为图纸从来没有变过。不是说不繁华,而是那种繁华像一个精心维护的博物馆——你十年前去是那个样子,十年后去还是那个样子,连便利店门口摆放的矿泉水品牌都没有换过。
玉林路的那家串串店还在,老板娘换了一个更时髦的卷发,笑起来声音比三年前更洪亮了。店里坐满了人,热气蒸腾中到处都是红油和孜然的香味。林哲拿起菜单一看,素菜六毛,荤菜一块二,锅底十五。他盯着那个价格看了好几秒,像是在验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看啥呢?”方远抢过菜单,刷刷刷勾了一大堆,“放心,我请客,不跟你AA。”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哲摇了摇头,“我在东京吃一顿火锅,两个人,一万二日元,合人民币六百多。锅底就要收一千五日元,里面就漂着两片香菇三块豆腐。”
方远“啧”了一声:“那是你们东京物价高。你看成都,两个人吃撑死了一百五。”
串串端上来的时候,林哲拍了一张照片,发到公司后辈的LINE群里,配了一个哭脸的表情。后辈们纷纷回复:“哇,看起来好好吃!”“林桑,请给我带伴手礼!”“羡慕死了,我也想去中国!”
他放下手机,蘸着干碟吃了一口牛肉,辣椒的刺痛和花椒的麻痹同时在舌头上炸开,辣得他眼眶发红。方远说你怎么吃个串串还吃哭了,林哲说辣的你信不信。
方远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林哲在东京一家机械制造公司做技术工程师,说起来体面,早九晚五,周末双休,年假十五天。但“早九晚五”是一个美丽的谎言,真实的情况是早上八点四十到公司,晚上至少待到七点半,碰上项目节点加班到十一二点也是常事。加班费倒是有的,只是时薪算下来,和他大学刚毕业在苏州工作的第一个月差不多。
他现在月薪四十万日元出头,折合人民币两万左右。听起来不少,扣掉税、保险、年金,到手大概三十二万日元,约一万六千块人民币。东京的一间单间公寓,二十平米,房租八万五。水电煤气手机网费加起来两万。伙食费自己做饭的话四万,外食的话翻倍。交通费公司报销一部分,自己还要贴五千。再加上偶尔的人情往来、日用品、健康保险的自费部分,每个月能存下来的,大概五万日元,两千五百块人民币。
两千五百块。他在东京省吃俭用、挤地铁、自己带便当、租没有电梯的老公寓、买超市晚上七点后半价的炸鸡块,一个月能存下来的钱,还不如方远在成都做软件测试的一个月公积金多。方远去年刚买了第二套房,四室两厅,在成都三环边上,月供七千,公积金冲抵之后自己只掏一千多。林哲问他多少平米,方远说一百三十八。林哲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东京的房价——同样面积的新筑公寓,在板桥区都要一亿两千万日元以上,首付两千万,月供三十万,他得不吃不喝还到六十岁。
串串吃到后半程,林哲喝了几瓶啤酒,话开始多了起来。
“你知道我在日本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他用筷子戳着一块藕片,目光有些涣散,“不是加班,不是语言不通,不是寂寞,而是——你明明在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之一,可你的生活水平,还比不上中国一个二线城市。”
方远靠在椅背上,一边剔牙一边看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笑。”林哲放下筷子,“我去年出差去了一趟杭州,在那边待了四天。我住的酒店旁边就是一个购物中心,晚上九点多我饿了,下楼想吃点东西。你知道那个商场有多夸张吗?一楼是新能源汽车展厅,理想、蔚来、小鹏,全是国产的,每个展台都有人在看。二楼是小米和华为的体验店,那个客流量,我在东京的友都八喜从来没见过。三楼一整层全是奶茶店,喜茶、奈雪、一点点,一家挨着一家,每一家都有人在排队。我去负一楼吃了个酸菜鱼,扫码点单,机器人送餐,四十八块钱,米饭管够,味道比我在新宿吃的中华料理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他喝了一口啤酒,声音低下来:“然后我就想,我在东京到底图什么?图空气好?图医疗?图小孩教育?我一个单身汉,连老婆都没有,想什么小孩教育。”
方远给他倒满酒:“你在日本待了六年了,日语应该很好了吧?有没有考虑过找个日本姑娘?”
林哲苦笑了一声:“你当我没有想过?我公司有个女同事,比我小三岁,东京本地人,我们处过一段时间。你知道她第一次去我家之后说什么吗?她说我家太小了,像玩具屋。她不是嫌弃我,她只是说出了事实——二十平米的房子,在她们日本女生的标准里,确实只能算一个起步。可是在东京,我要想买一个像样的两居室,至少得攒到四十岁。四十岁啊,我爸妈在我这个年纪都生了我了。”
“那你回来啊。”方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林哲沉默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也不是没想过,就是……怎么说呢,不甘心。总觉得自己在国外待了这么多年,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面子上过不去。而且我爸妈那边……”
方远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林哲在成都待了五天,除了见方远,还见了几个高中同学。有人在做跨境电商,有人开了MCN公司,有人在体制内混到了副科,有人搞了个剧本杀店据说已经开了三家分店。大家聚在一起吃火锅的时候,聊的无非是房子、车子、孩子、股票。林哲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说“我那套房子去年涨了三十万”“我那车市区开开还行高速上有点飘”“我儿子在七中读初二压力大得很”,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不是不想说,是没有共鸣。他在东京没有房子,没有车子,没有孩子,甚至连一只猫都没有。他有的就是一个行李箱、一张工作签证、一间每月八万五的出租屋,以及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关于“留在日本会更好”的幻想。
同学聚会的后半程变成了小型吐槽会。做跨境电商的老张说他去年双十一流水破了八百万,但是退货率高得吓人,利润还不如前年。开MCN公司的老周说他公司旗下三十多个网红,真正能赚钱的就两三个,剩下的都在赔钱养着。副科级的老陈说他一个月到手七千多,加上年终奖勉强过万,老婆天天嫌他没出息。剧本杀的老板小李说他三家店加起来月营收二十多万,但是房租和人工一扣,到自己手里还没打工的时候多。
林哲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些烦恼都好“大”。他们讨论的是几百万的流水、几十万的利润、几十万的房贷,而他每天想的是这个月有没有存够五万日元、下个月保险到期了又要多交一笔、便利店的那个饭团好像又涨了十日元。他的烦恼跟他们的烦恼比起来,小得让人觉得悲哀。
从成都回东京的飞机上,林哲身边坐了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手里拿了一本日经新闻。起飞之后,男人主动搭话,问他是不是也去东京出差。林哲说不是,自己在东京工作。男人来了兴趣,问他在做什么行业。林哲说了公司名字,男人点了点头,说这家公司在业内还不错。
“你在日本待多久了?”男人问。
“快六年了。”
“准备拿永驻吗?”
林哲犹豫了一下,说:“在考虑。”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他说他在日本待了十二年,去年刚带着老婆孩子回上海了。林哲问他为什么回来,男人说了一句让林哲一路上都在想的话:“因为我的收入在日本算中上,回到上海之后我才发现,我的生活品质在日本是中等偏下。”
男人给他算了一笔账:他在东京年收九百万日元,折合人民币四十五万左右。听起来不错,但是在东京,一个四口之家想要过上体面的中产生活——住一户建、开一辆车、两个孩子上私立学校、每年出国旅游一次——年收至少需要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他的九百万,刨去税和保险,到手不到七百万,扣掉房贷、车贷、教育费、生活费,每个月所剩无几。回到上海之后,他找了一份年收四十万的工作,他老婆也找了一份二十万的,两个人加起来六十万,在上海不算高,但是房子是父母留的老公房,不用还贷,孩子上公立学校,每个月除去开销还能存下一两万。
“我在东京的时候,每天都觉得自己很穷。回到上海之后,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喘口气了’。”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林哲很久没有在自己眼睛里见过的。
飞机降落在成田机场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林哲拖着行李箱走过熟悉的到达通道,自动门打开,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在路边等出租车,身后是一个硕大的电子广告牌,上面用日文写着“Welcome to Japan”,旁边是一个笑容灿烂的日本女明星,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饮料。
出租车来了,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帮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慢得像在做广播体操。林哲说了地址,车子缓缓驶入暮色中的东京。路过葛西的时候,他看见了那片著名的团地住宅区,灰白色的楼房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像复制粘贴一样,每一个阳台都晒着同样规格的被子,每一扇窗户都透出同样色温的灯光。这座城市什么都规划好了,连让人意外和惊喜的空间都没有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到东京的第一个月,有一次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挤得双脚离地,旁边一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在他耳边用日语骂了一句脏话。他当时听不懂,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类。后来他学会了日语,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烦死了”。他每天在地铁里都能听到同样的话,从不同的嘴里说出来,用同样的语气,同样的音量,甚至同样的口音。
这座城市教会了他一件事:秩序感强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会变成一种无声的窒息。
回到租住的公寓,林哲放下行李,打开冰箱,里面只有一盒过期的纳豆和半瓶めんつゆ。他去楼下的7-11买了一份牛肉饭便当,加热,坐在沙发上吃。墙壁很薄,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一档综艺节目,嘉宾们笑得很大声。他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不是因为日语不够好,而是因为那种笑是有规则的——什么时候该笑,笑多久,笑多大声,都有不成文的规定。他待了六年,依然学不会。
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没?报个平安。”
林哲回了一个“到了”。
方远又发来一条:“我昨天跟我老婆说了你在日本的情况,她说让你回来算了,说我们公司正好招人,内推一下应该没问题。”
林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我再想想。”
他没有说的是,在从成都回来的飞机上,他用手机查了一下国内二线城市的平均工资和生活成本。成都是他比较熟悉的地方,他查了成都的软件园附近的房租,一个不错的一居室,两千五到三千一个月。他查了成都的房价,高新区的新房,两万出头一平,一百平的话首付六十万,按他的存款速度,在日本再存五六年就够了。他查了成都的工资水平,像他这样有海外工作经验的工程师,月薪两万左右不算难事。他还查了成都的社保、公积金、医疗、教育,每一项都让他觉得亲切又陌生——亲切是因为那是他从小熟悉的环境,陌生是因为他在日本待了太久,久到差点忘了自己国家的城市已经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他甚至查了“从日本回国工作社保怎么转移”“海外工作经历在国内怎么认证”“日本驾照怎么换成中国驾照”这些具体到琐碎的问题。查着查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连决定都还没有做,就已经在研究回去之后的流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诚实,说明他内心早就有了答案,只是那个叫做“面子”的东西在死死拽着他。
在东京的第三个星期,林哲的公司来了一个新同事,叫田中,二十六岁,东京大学工学部毕业。田中的办公桌在林哲旁边,第一天上班就带来了一套崭新的西装和一种压倒一切的自信。中午吃饭的时候,田中问他:“林桑,你为什么来日本工作?”
林哲想了想,说:“因为小时候看动画片,喜欢日本。”
田中笑了,那种笑容里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有趣:“那你后悔吗?”
林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食堂窗外的天空,东京的天空其实很蓝,蓝得不太真实,像是有人用Photoshop调过饱和度。他突然想起成都的天空,大多数时候是灰色的,灰得亲切,灰得有人情味,灰得让他在面对这片过于完美的蓝色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不后悔。”林哲说,“但是我在想,是不是该回去了。”
田中露出惊讶的表情:“为什么?日本不好吗?”
“日本很好。”林哲用日语慢慢地说,“只是好得不真实,而不真实的东西,住久了会累。”
田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林哲回到公寓,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个问题:“在日本工作的华人最后都回国了吗?”点进去,是一个论坛,几百条回复,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自己待了十五年还是回来了,说日本是一个适合旅游不适合生活的地方;有人说自己拿了永驻买了房子孩子也生了,回不去了;有人说不后悔来日本,但是后悔待太久;有人说国内卷得要死,打死也不回去。
林哲看了很久,每一条回复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某一部分的困惑和挣扎。他最后看到一条只有两行字的回复,写得特别简单:
“在日本待了八年,去年回武汉了。以前在东京觉得生活好难,回武汉之后觉得生活好贵,但贵和难不一样。贵的对面是有可能,难的对面是没有。”
林哲把这段话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又觉得不妥,改成存到备忘录。他不知道这个截图会留多久,也许明天就会删掉,也许会一直留着,留到他真正做出决定的那一天。
窗外的东京沉入夜色,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生活。而他只是这无数灯光中微不足道的一小点,亮着,不够亮,灭掉,也没有人会发现。
他拿起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公司那个内推,有效期到什么时候?”
方远秒回:“随时。”
林哲盯着那个“随时”看了很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他听见隔壁的电视机还在响,综艺节目的笑声准时而规律地传过来,像这座城市的心跳,稳定、冰冷、不知疲倦。而他自己心里那个快要熄灭的念头,在“随时”这两个字里,好像又找到了最后一点氧气,微弱地、固执地,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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