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老李家,堂哥李德富是个传说,也是个笑话。
传说是因为他真穷过,也真富了。九十年代初揣着两百块钱去深圳闯荡,如今身家数千万,在我们那个皖北小县城,妥妥的首富级别。笑话是因为他今年五十五了,膝下三个闺女,最大的已经出嫁,最小的还在读高中,可他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要个儿子。
有钱人的执念,比穷人的更可怕。穷人想儿子,顶多是多双筷子的事;富人想儿子,那是拿真金白银和活生生的人命去填。
堂嫂秀兰今年四十六岁,生生被这执念折腾了半条命。我看着她从一个水灵灵的村姑,熬成了如今面容枯槁的药罐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穷,是有钱还要任性。
一
堂哥李德富的执念,是有根的。
我们李家在村里是大族,但到了堂哥爷爷那辈,就剩他一根独苗。堂哥的爹,也就是我大伯,生了堂哥一个儿子,大伯临终前拉着堂哥的手说:"富儿,李家的香火不能断,你一定得生个儿子。"
大伯是带着遗憾走的,因为堂哥头胎是个女儿。那时候还在计划生育,堂哥为了躲罚款,带着秀兰去了深圳。想着大城市管得松,再生一个。
第二胎,又是女儿。
堂哥不死心,咬着牙交了超生罚款,接着来。第三胎,还是女儿。
三个闺女。堂哥给她们取名叫李招娣、李盼娣、李念娣,名字里的急切和卑微,听着都让人心酸。
堂哥那时候还在工地上搬砖,三个丫头养得捉襟见肘,秀兰天天以泪洗面。可堂哥嘴上说着"丫头也好",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尤其是过年回老家,几个堂兄弟凑一起喝酒,人家怀里抱着大胖小子,堂哥身边围着三个扎小辫的,总有不知轻重的亲戚开玩笑:"德富啊,你这三千金的爹当得滋润,就是往后没人摔盆啊。"
摔盆是我们那里的规矩,老人出殡,得由长子摔盆引路。没有儿子,这盆摔不了,意味着到了阴间都没人给指路。
堂哥每次听到这话,脸就黑一阵白一阵,酒杯捏得咯吱响。回到家就跟秀兰发脾气:"你就不能争点气?"
秀兰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三个丫头躲在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事,只觉得堂哥家好吵。后来才明白,那不是吵,是一个男人把自尊碎了一地,又捡起来砸在老婆身上的声音。
二
堂哥真正发家,是2003年以后的事。
他从工地小工干起,后来自己包工程,赶上了房地产的好时候,几年工夫就翻了身。到了2010年,堂哥已经是我们县里有名的建筑老板了,开着路虎,住着别墅,说话的嗓门都比从前大了八度。
有钱了,堂哥要儿子的心就更旺了。穷的时候没底气,现在腰杆硬了,觉得啥事都能用钱摆平。
可秀兰已经三十七了。
从第三胎之后,秀兰又怀过两次,都流了。医生说她身体亏得太厉害,加上多次流产,子宫壁薄得像纸,再怀孕就是拿命搏。
堂哥不听。他带着秀兰跑遍了省城的大医院,做各种检查,吃各种药。秀兰的胃吃坏了,肝肾指标也不正常,整个人浮肿得厉害,走路都喘。堂哥给她请了最好的中医调理,每天逼她喝大碗大碗苦得呛人的中药。
"吃药怕啥?人家七十岁的还能生呢,你才三十多!"堂哥这么说。
秀兰不吭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喝完趴在马桶边干呕半天。
2012年,秀兰真的又怀上了。堂哥高兴得在别墅里放了十万块的鞭炮,请了三天的流水席。他搂着秀兰说:"这回肯定是儿子,我有预感!"
四个月的时候,找私人诊所做了B超,是个闺女。
堂哥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他在诊室门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跟秀兰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都浑身发冷的话:"打了。"
秀兰像被雷劈了一样,死死捂着肚子:"不,这是我的孩子,我不打……"
"我要的是儿子,不是丫头!"堂哥吼道,"你生不出儿子,还怪我绝情?"
那天秀兰在家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去了医院。引产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下手术台。医生出来冲堂哥吼:"你不要命了?她这子宫还能保住就是奇迹,再想怀孕,除非你不要老婆了!"
堂哥蹲在手术室门口,沉默了很久。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沉默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在想别的办法。
三
2015年,堂哥做了一个决定——试管婴儿。
他带着秀兰去了广州最好的生殖医院。秀兰的身体条件已经很差了,促排卵取卵的过程简直是酷刑。取了三次,只有两个合格的胚胎,移植后只着床了一个,七周时又胎停了。
秀兰从手术室出来时,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都没有。她跟我说:"小妹,我这辈子怕是生不出儿子了。"
我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堂哥倒没怎么丧气。试管失败后,他又折腾起了偏方。什么深山老林里的送子观音庙,什么祖传秘方,什么风水大师看祖坟,他全信。有回不知从哪弄来一副什么药,非要秀兰喝,秀兰喝完上吐下泻,进了急诊。我在医院走廊里拦住堂哥:"哥,你疯了吗?你这是要她的命啊!"
堂哥瞪着血红的眼睛冲我吼:"你懂什么!我李德富几千万的家产,没个儿子继承,我挣这些钱有什么用?"
"三个闺女不是人?招娣马上大学毕业了,盼娣成绩那么好——"
"闺女!"堂哥打断我,一脸嫌弃,"闺女是人家的人,儿子才是自己的根!你不懂,你不懂!"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从小带我捉泥鳅的堂哥,已经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怪物。
那几年,堂哥和秀兰的关系降到了冰点。堂哥常年不回家,在外面有人是公开的秘密。他甚至直接跟秀兰提过离婚,说找个年轻的能生儿子。可秀兰不同意,她含着泪说:"德富,我跟你从穷日子过来的,三个女儿还小,你别这样。"
堂哥冷笑:"你不生儿子,还拦着我不让生?"
四
转机出现在2019年。
堂哥不知从哪听说某私立医院有个"三代试管"技术,可以筛选性别。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秀兰又去了。
秀兰那时候四十二岁,卵巢功能已经衰退得厉害。医生劝他们用供卵,堂哥死活不同意,非要秀兰自己的卵。又是长达半年的调理、促排,秀兰胖了三十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老天爷像是终于被他的"诚心"打动了,竟然真让他成了。两个胚胎着床,双胞胎。
堂哥在医院走廊里给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怀孕四个月时B超确认——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堂哥当场就哭了。五十一岁的大男人,蹲在医院门口嚎啕大哭,把保安都吓了一跳。他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妹,我有儿子了,我终于有儿子了!"
我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因为我知道,这孩子是秀兰拿半条命换来的。
孕晚期,秀兰的状况急转直下。妊娠高血压、妊娠糖尿病、先兆子痫,所有能得的并发症都得了。医生建议34周剖腹产,不能再拖了。
手术那天,堂哥在产房外坐立不安,我陪着他。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一会儿又蹲下去掐指头算什么。我问他算什么,他说:"算我儿子的八字好不好。"
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两个孩子出来,笑着宣布:"母子平安,先出来的是男孩,四斤二两。"
堂哥一个箭步冲上去,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泪又下来了。他抱着儿子,亲了又亲,嘴里念叨着:"我李德富有后了,有后了!"
我走进病房看秀兰。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浑身插满了管子。可她看着堂哥抱孩子的样子,竟然笑了,笑得满含泪水,也满含辛酸。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秀兰不是不知道堂哥的凉薄,她是把自己的命当成了筹码,赌一个堂哥能留下来的理由。
五
堂哥给儿子取名叫李耀祖。
名字一出来,全家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三个女儿更是心凉透了——招娣、盼娣、念娣,哪个名字不是在盼着这个弟弟?如今弟弟来了,她们算什么?铺路石吗?
大女儿招娣那年已经结婚了,私下跟我说:"小姑,我爸这辈子就盼这个儿子,可他想过没有,他五十多岁了,等儿子二十岁的时候他都七十多了,这孩子谁带?谁教?最后还不是落在我们姐妹头上。"
二女儿盼娣更直接,大学毕业去了外地,逢年过节都不回来,跟堂哥几乎断了联系。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小姑,我不是恨弟弟,我是恨我爸。他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在他眼里,我们就是生儿子的工具。"
可堂哥不在乎。他有了儿子,整个世界都亮了。每天抱着耀祖不撒手,走到哪带到哪,逢人就显摆:"看看,我儿子,长得像我!"
五十多万请了两个保姆,一个管孩子,一个管秀兰。对,秀兰在产后的恢复期,身体彻底垮了。子宫脱垂、严重贫血、腰椎间盘突出,加上长期的心理抑郁,她几乎失去了自理能力。
堂哥给她请了护工,自己却很少进她房间。他的全部心思都在耀祖身上。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看儿子;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亲亲儿子。至于秀兰吃没吃饭、难不难受,他从来不问。
有次我去他家,看见秀兰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手里捏着一把药,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叫了她三声,她才回过神来,冲我勉强笑了笑:"小妹来了啊。"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六
耀祖三岁那年,堂哥查出了一些毛病。
高血压、高血脂、轻度脑梗。虽然不严重,但医生警告他,必须戒烟戒酒,不能再劳累了。堂哥嘴上答应着,转头该喝喝该抽抽,他说:"我好不容易有儿子了,不拼命挣钱,以后留给谁?"
他开始疯狂地赚钱。接更多的工程,喝更多的酒,熬更多的夜。他说他要在六十岁之前给耀祖挣够一辈子的钱。
耀祖四岁时,明显跟同龄孩子不一样。说话晚,两岁多才会叫人;不爱跟人眼神交流;经常一个人转圈圈,一转就是半小时。
秀兰最先察觉不对,跟堂哥说带孩子去检查。堂哥骂她乌鸦嘴:"我儿子好好的,检查什么?贵人语迟懂不懂!"
还是招娣带着弟弟去的医院。结果出来:轻度自闭症谱系障碍。
堂哥拿到诊断书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书房喝了三瓶茅台,醉得不省人事。
我去的时候,书房满地酒瓶,堂哥趴在桌上呜呜地哭,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他抓着我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小妹,我作孽了是不是?我太贪了是不是?老天爷惩罚我……不让我好过……"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说"你早干嘛去了",我想说"三个女儿你咋不心疼",我想说"秀兰半条命你咋不在乎"。可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通红的眼眶,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被那个"儿子梦"困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七
如今堂哥五十五,秀兰四十六。
耀祖七岁,在特殊学校上学。他不叫爸爸,也不叫妈妈,但堂哥每天还是坚持送他上学,风雨无阻。那个曾经暴脾气的男人,在儿子面前变得无比耐心,一遍一遍教他系鞋带,一遍一遍教他用筷子,哪怕耀祖一个字都不回应。
秀兰的身体稍微好了一些,但落下了终身服药的毛病。她每天的工作就是照顾耀祖的饮食起居,陪他做康复训练。她和堂哥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三句。
三个女儿呢?招娣偶尔回来,帮着张罗耀祖的事;盼娣还是不肯回来;念娣今年高考,填志愿时全部选了外地的学校,一个比一个远。
上个月我去看堂哥,别墅还是那个别墅,可总觉得冷清了。堂哥坐在客厅里,看着耀祖在角落里玩积木,眼神复杂得很。
"小妹,你说我这辈子算成功还是失败?"他突然问我。
我看着他,想了很久,说了句实话:"哥,你挣了别人挣不到的钱,也丢了别人丢不起的东西。"
他苦笑了一声,没接话。
耀祖忽然抬起头,看了堂哥一眼,然后把手里的一块积木递了过来。堂哥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住,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儿子跟爸好了,儿子跟爸好了……"他念叨着,声音发颤。
我转过身去,不敢再看。
有钱就是任性,可任性的代价,从来不只落在一个人的头上。堂哥赌了一辈子,赌赢了钱,赌输了家,赌来一个儿子,却赌走了所有人的安宁。
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钱能买的。比如健康,比如陪伴,比如一个完完整整、有说有笑的家。
堂哥到今天才明白,可有些东西,明白得太晚,就真的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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