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椅子被摆成一个大致的半圆。有人带来一盘意式脆饼，做法来自意大利阿布鲁佐大区瓦斯托，几十年来一直未曾改变。
随着一把小型纽扣手风琴奏响塔兰泰拉舞曲，这场聚会拉开序幕。这种手风琴常见于意大利南部民间音乐，而塔兰泰拉则是一种节奏明快、充满欢乐的意大利南部舞曲。第一段歌词还没唱完，十几道声音就已经加入进来。
有的歌声浑厚有力，有的微微发颤，但都真切而鲜明。后来，伴着吉他的拨弦声，这群人又唱起《我的太阳》。一名男子据他妻子说，如今几乎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但此刻他闭上眼睛，毫不迟疑地唱出每一句歌词。一位80多岁的女性伸手握住身旁人的手。有人没跟上节拍，笑声也自然融进了歌里。
作为一名长期与意大利移民社群合作的研究者，15年多来，我一直在观察这样的场景。
意大利拥有世界上最丰厚的合唱传统之一。战后几十年间，意大利移民来到澳大利亚，种植葡萄藤、兴建教区、创办社交俱乐部。而在许多这样的俱乐部里，合唱团都处在核心位置。
随着病情发展，人最先失去的，往往是后来才学会的语言。许多移民曾经数十年都能流利使用英语，但之后可能会退回到童年村庄的方言，结果是他们无法与护理人员、其他住户，有时甚至无法与自己的家人沟通。
但我一再看到，歌声有时能够以常规照护难以做到的方式，触达人。
在我于弗里曼特尔一家社区型养老照护中心开展的一个项目中，一位名叫妮娜的人，已经基本停止了交流。大多数活动时间里，她都安静地坐着。但当卡拉布里亚里拉琴响起时，情况立刻变了。这是一种卡拉布里亚牧羊人使用的传统弓弦乐器。
它的声音古老而贴近土地，仿佛带着山岭、牧场，以及某种共同生活的气息，来自那个她在60年前离开的世界。她的神情变了，双手也开始动起来。她先是轻声哼唱，随后唱出歌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个音都准确到位。
熟悉的歌曲，往往保存在所谓的“程序性记忆”中。这是一种根植很深的记忆系统，就像人会记得如何骑自行车、如何系鞋带一样。
与储存近期事件和人生后期习得语言的那类记忆相比，这种记忆对失智症的抵抗力要强得多。
如今，第二代和第三代意大利裔澳大利亚人也开始加入其中。一位名叫约瑟芬的人，每周五都会陪着患有失智症的母亲一起来。她对我说：“她在这里才真正活过来。”
那位如今几乎不再说话的男子，他的妻子告诉我，每到周五下午离开合唱团时，他走路的样子都会不一样，整个人站得更挺了。
澳大利亚的老年照护体系正在经历重大改革。对于一个日益多元的老龄人口而言，什么才算有意义的照护，这是一个迫切却至今大体没有答案的问题。
而弗里曼特尔的这个意大利社区合唱团，几年来每个周五早晨都在回答这个问题。这个答案，值得被认真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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