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5年后才明白:戒掉烟酒,我们失去的根本不是瘾,是念想
我叫老韩,今年六十五,退休整整五年了。
烟戒了四年半,酒戒了三年。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小区花园的石凳上,看着一群老头在下棋。老刘头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弹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响,青烟升起来,那股熟悉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老刘头瞥了我一眼,笑着说:“老韩,来一根?”
我摆摆手,说不抽不抽。
可我的眼睛压根没离开那根烟。看着它从白生生的烟卷变成灰烬,看着那一缕缕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我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戒烟戒了四年半,可直到这一刻我才隐约明白,我戒掉的不是尼古丁,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是五年前退的休,在县农机厂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最后八年当的是副厂长。说是副厂长,其实就是个芝麻大的官,管着百来号人,操不完的心,惹不完的气。那时候一天两包烟打底,偶尔赶上加班赶工期,一天能干掉三包。手指头熏得焦黄,牙齿就不用说了,刷都刷不白,我老伴儿骂了我几十年,说你这张嘴一咧,跟那茅坑里的石头似的。
酒也是。我们厂里应酬多,跟上面打交道,跟客户谈生意,哪一顿少得了酒?白的啤的红的,来了都喝,一杯接一杯。酒量也是在那些年练出来的,一顿喝个七八两,面不改色心不跳,人称“韩八两”。
那时候年轻,不觉得什么。早上起来喉咙干得像塞了团棉花,咳几声,吐两口黑痰,照样叼根烟出门。胃疼了吞两片胃舒平,头疼了倒头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又是一条好汉。身体这个东西,你糟蹋它的时候是没感觉的,等你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
退休前两年,我开始咳嗽。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止不住的、往死里咳的那种。有一次在车间里,正给工人开会,话说一半突然咳起来,咳得弯下了腰,咳得眼前发黑,最后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工人们都吓坏了,小张赶紧扶我坐下,小王跑去倒了杯水。我当时心里头“咯噔”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那个病吧?
去医院检查,拍了个CT,医生说,老韩,你这肺啊,像个用了二十年的油烟机,糊满了。慢阻肺,早期。我把烟给我戒了,再不戒你以后就得背着氧气瓶过日子了。我问医生还能活多久,医生白了我一眼,说你要是听话,再活二十年没问题;你要是不听话,那就不好说了。
我没敢告诉我老伴儿真话,就说肺有点炎症,医生让戒烟。
戒烟的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捏着最后一根烟,点了又掐、掐了又点,折腾了半个小时,最后还是把它点着了。我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咂摸半天,好像要把这辈子欠的烟都抽回来一样。抽完了,我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又把打火机也扔了。
那根烟是我这辈子抽得最仔细的一根,也是最后一根。
戒烟的头三个月,那滋味就别提了。嘴里没味儿,吃啥都不香,最难受的是手里空落落的。几十年的习惯,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惯了烟,突然不夹了,放哪儿都觉得别扭。坐那儿看电视,手不自觉地去摸茶几上的烟盒,摸了半天啥也没摸到,才想起来烟盒早扔了。
我老伴儿那段时间可高兴了,说家里终于没有那股烟屎味儿了。她买了好多零食给我,瓜子花生话梅糖,说你想抽烟的时候就嗑瓜子。我就天天嗑瓜子,嗑了一个月,胖了八斤。可是没用,瓜子是瓜子,烟是烟,两码事。
最难受的是跟老伙计们聚会的时候。老刘头、老张、老王,我们四个是几十年的交情了,隔三差五就在老刘头家里聚一聚。以前聚在一起,烟抽着,酒喝着,天南海北地胡侃,从当年厂里的那些破事侃到现在的国家大事,从张三李四的八卦侃到孙子上学了没,一侃就是一下午。那叫一个痛快。
可自从我戒了烟戒了酒,那种痛快就没了。
他们抽烟的时候我躲到阳台上,他们喝酒的时候我端着一杯白开水。老张咂了一口酒,咂摸完了眯着眼睛说“这酒真得劲”,我端着白开水喝了一口,寡淡无味。老刘头吐出一口烟圈,眯缝着眼睛跟我说:“老韩,你凑过来闻闻,这是正宗的云南烟丝,我女婿从昆明带回来的。”我真的凑过去闻了,那味道确实好,醇厚、绵长,闻着就让人心安。
我老伴儿说我这是犯贱,好不容易戒了还想闻,不是找罪受吗?
她说得对,我确实是找罪受。可我就是想闻,就是想靠近那些让我觉得熟悉、觉得踏实的东西。你不知道,当你活到六十多岁,身边的很多东西都在一个一个离开你的时候,你能抓住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
酒是三年后戒的。
不是我主动要戒的,是身体不让喝了。戒烟以后咳嗽是好了一些,但胃又开始闹毛病了。去医院做胃镜,医生说慢性萎缩性胃炎,酒是一点都不能沾了。我问啤酒也不行?他说啥酒都不行,一滴都不行。
戒酒那天,我把我那瓶藏了十五年的茅台从柜子最里头翻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那股醇香啊,直冲天灵盖。我倒了一小杯,大概一小口的量,端到嘴边又放下了,端起来又放下了,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没喝。我把瓶盖拧紧了,又塞回了柜子里。那瓶酒到现在还在那儿,瓶身上落了一层灰,我隔三差五会拿出来擦擦,拧开盖子闻一闻,再拧紧放回去。我老伴儿看见了就说我神经病,一瓶酒你闻了三年了还没闻够?
她不懂。
那瓶酒是我师傅送的。我师傅姓侯,厂里的老八级工,我的手艺都是他手把手教的。1999年师傅退休,临走那天晚上,把我叫到他家里,从柜子里拿出这瓶酒,说小韩,这酒我藏了八年了,原本是想等我儿子结婚时候喝的,那小子不争气,到现在也没娶上媳妇。你拿着,等你当上厂长那天再喝。
后来我真的当上了副厂长,可我舍不得喝。我想等更大的好事再喝。再后来师傅走了,二〇〇七年冬天,脑溢血,走得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瓶酒就成了我跟他之间唯一的念想了。
你说,我怎么舍得喝?
戒了烟酒以后,日子好像一下子少了很多东西。以前觉得一天过得挺快的,抽几根烟、喝两杯酒,一天就过去了。现在一天好像特别长,从早上睁开眼到晚上闭上眼,中间隔了漫长的十几个小时,你不知道拿这些时间来干什么。
早起去公园打太极,打到九点多回家,买菜做饭,吃完饭睡个午觉,起来看看电视,翻翻手机,等老伴儿下班回家,吃晚饭,看会儿新闻联播,洗洗睡了。日复一日,跟复印机印出来似的,没有期待,没有念想,连时间都变得模糊了,今天和昨天没啥区别,这周和上周没啥区别。
你说这人活着,不就活的是个念想吗?
以前抽烟,不是因为有多大的瘾,是忙了一天,活儿干完了,往椅子上一靠,点上一根烟,看着烟雾在眼前慢慢散开,整个人也跟着散了、软了,一天的累好像也随着那口烟吐出去了。以前喝酒,也不是因为多馋那一口,是兄弟们坐在一起,你敬我一杯我敬你一杯,话匣子就打开了,有些话说不出口的,三杯酒下肚就说了,有些疙瘩解不开的,喝了酒就解了。
烟和酒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什么烟和酒,它们是开关。烟是放松的开关,酒是掏心窝子的开关。你不抽烟,你就一直绷着;不喝酒,你就一直憋着。可是戒了烟戒了酒以后,那两个开关就坏了,我再也找不到别的东西能打开它们了。
上个月,厂里搞了个退休职工联谊会,把能联系上的老同事都叫了去。我见到了老刘头、老张、老王,还见到了以前车间的李大个、电焊组的赵师傅、财务科的小孙——现在都是老孙了。大家坐在一起,桌上摆着烟,摆着酒,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
老刘头给我递烟,我说不抽了。老张给我倒酒,我说不喝了。他们说老韩你现在成养生专家了?我笑了笑没说话。他们喝他们的,我就端着一杯茶坐那儿听他们说。听着听着,我发现那些有趣的事、那些让人发笑的事,大多都是喝了酒以后才说出来的。头一个小时,大家还正经八百地聊天;一个小时后,酒劲上来了,话就开始跑偏了,笑声也大了,嗓门也高了,说到当年那些糗事,笑得前仰后合的,有人笑出了眼泪,有人笑得趴在桌上直拍大腿。
我也跟着笑,笑得也挺大声。可笑着笑着,我忽然觉得心口那儿空空的,像被人剜了一刀似的,留下一个洞,那个洞里啥都没有。
我终于想明白了。
我以前以为自己戒不掉烟,是因为尼古丁成瘾。后来以为自己戒不掉酒,是因为酒精依赖。戒烟酒的头几年,我一直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强迫自己不抽烟不喝酒,觉得只要扛过去了,日子就能恢复正常。
可是五年过去了,我发现我错了。
我戒掉的不是烟,是寂寞的时候那点陪伴。以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夕阳的时候,手里有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升起,就好像有人陪着你似的,你不觉得孤单。现在没有烟了,你只能一个人干坐着,夕阳再好看也觉得冷清。
我戒掉的不是酒,是兄弟之间那种不喝酒就说不出口的情分。以前跟老刘头他们在一起,酒一喝,话就多了,心也近了。现在不喝酒了,你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坐在旁边看着人家热闹,你融不进去,也不想融进去。慢慢地,你就不爱跟他们聚了,再慢慢地,他们也不叫你了。
你说,我失去的到底是啥?
是念想。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支撑着你一天天过下去的东西。是把今天和明天连接起来的那根线,是你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那点指望。
烟没了,酒没了,那些跟烟酒绑在一起的回忆、情分、陪伴、依靠,也都跟着没了。它们像是一串钥匙,烟和酒是最大的那两把,你把大的扔了,小的就算还在,也打不开那把锁了。
我知道有人会说,你这是矫情,你可以找新的念想啊,可以养花,可以遛鸟,可以钓鱼,可以跳广场舞。我也想啊,我试过,都不行。养花养死了三盆君子兰,遛鸟觉得吵得慌,钓鱼坐不住,广场舞跳了一个礼拜,把腰给扭了。
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补不回来的。就像你掉了颗牙,你可以镶个金的、镶个瓷的,看着是那么回事,可嚼东西的味儿不对了,永远都不对了。
我现在还是会走到老刘头他们下棋的地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闻着他们的烟味,听着他们喝酒划拳的声音。我不参与,就是看着,闻着,听着。我老伴儿说我这是自虐,我说你不懂,我就是想凑近一点,靠近那些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哪怕只是闻闻味也好啊。
今儿下午,老刘头递给我一根烟,我破天荒地接了过来,别在耳朵上。我没抽,但也没还给他。老刘头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下他的棋去了。
那根烟现在就放在我书桌上,和我师傅那瓶酒搁在一起。我老伴儿问我留着那根破烟干啥,我说不干啥,就放着。
她不懂。
那是我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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