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01
福州人对周苛都不熟，但周苛却是历史上屈指可数的“熟人”。
项羽破了荥阳，给周苛开了个极其诱人的offer：“给我当将军，我让你做上将军，封三万户。”
周苛直接骂回去：“你降了吧，刘邦比你牛B，你打不过他！。”
“项王怒，烹周苛”——《史记·项羽本纪》
周苛就这么成了熟人。
周苛被烹之前，还办了一件事。
“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史记·项羽本纪》
意思是，周苛眼看守不住了，就把觉得可能会投降的同事魏豹给杀了！
这是典型的职场霸凌，但连功臣都杀的刘邦，估计很欣赏周苛这一套。
02
于是刘邦下了一道指令——全国县级以上行政单位，建城隍庙，供周苛。
“高祖休兵，思苛忠烈，乃令天下州县附城而立之庙，以时祀之”——宋·林通《长乐图经》
周苛可能到死都想不到，就因为刘邦这个命令，他死后被返聘为福州城隍1700多年，成了第一代有具体人名的城隍神。
周苛历史上跟福州0交集，他守的是荥阳，被烹的地方在楚营，死的时候估计连福州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03
刘邦当年把祭祀周苛的任务发到全国各省办，大部分地方其实也就走个过场。
毕竟大家都不认识小周，过两代人，本地的精英们就开始动心思：但架不住老百姓心里犯嘀咕：周苛是谁？他来过我们这儿吗？凭什么管我们城？于是宋以后，各地的城隍庙陆陆续续换成了本地人。
但福州这地方，办事比较认真。
当年的闽越王无诸是刘邦的铁杆小弟，老板交代的KPI，无诸那是真往心里去，庙也改了，宣传也做了。
哪怕到了明朝，你不让我祭祀真人，我表面上叫他“威灵公”，背地里大家都知道那是周苛。
晋太康中，迁城后建。枕冶山之麓。宋绍兴二十七年郡守沈调增创堂宇。淳熙五年作更衣、肃仪两亭。元季亭毁。明成化十八年知府唐珣重修。正德十年改外大门华表。万历十年灾，寻重建。
就这样，福州人把周苛的名字刻在庙里，代代传承，一根筋传了1700多年。
04
在今天的小孩听来，“城隍”听着有点像“城管”，好像官不大。但实际上，城隍在古代的权力逻辑里，那是正儿八经的“正厅级”甚至“副部级”。
洪武二年（1369年），朱元璋给城隍封了爵位，福州城隍被封为“鉴察司民威灵公”，正二品。福州的知府才正四品，见城隍得低头。
正牌官低城隍一等，这在官场生态里是一个很微妙的配置。
更有意思的是，朱元璋不喜欢神像。他觉得老百姓拜神拜得太具体了，容易迷信。于是下令把所有城隍塑像全部换成木主牌位，不再允许做写实的神偶。
这个规矩，活到了明朝灭亡就彻底没人遵守了。清朝一开国，全国各地又把塑像弄回来了。
唯独福州人做得最绝：他们不但恢复了周苛的塑像，还一口气给他配了13个左右陪祀的神。
“庙之东偏壁间，石刻历代有功名宦诸神碑，曰：唐光禄大夫樊公之神、宋少师忠惠蔡公之神……皇明大夫汤公之神”《福州府志》
明太祖要求不搞形象崇拜，福州人全当耳旁风。不但给周苛塑上了身，还给他配了队伍。这就叫“把上面意志消化不良，把下面需求定向满足”。
05 当时其他的城隍，基本都是当地人当当地神。
本地人当本地神，好处是亲近。但坏处是一旦涉及利益分配，就容易出现亲戚关系、人情世故、信息不对称。
福州人的解决方案是：本地神你可以有一大堆，管求雨的、管生育的、管航海的——但都城的城隍，必须是个外地来的。
异地为官，办事客观。
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基层政治本能：福州人自己要的，不是利益链上的熟人，而是公正且外来、可监督的神权代理人。
所以哪怕别的地方把周苛忘得一干二净，福州人依旧把他死死摁在都城隍的位子上，一按就是千年。
06 那城隍，到底管什么事？
城隍最早的起源，跟“伟光正”其实没关系。城隍，原意就是护城河，城隍神也就是城市沟渠下水道神。但后来，政府给了城隍官爵编制，就不一样了。
隍，城池也，有水曰池，无水曰隍。——《说文解字》
明清时期，新官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剪彩，而是去城隍庙宣誓。
这跟美帝总统拿《圣经》宣誓一个道理：意思是虽然天高皇帝远，但我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
但实际上，城隍对官员来说，更像是一个“高效的甩锅工具”。
背后的逻辑，很简单。
古代官员刚到某地上任，人生地不熟，底下师爷、差役、胥吏全是本地人。
官员每天面对两类人：一是不能得罪的豪绅大户，二是不能不管的底层麻烦。
这个时候，官府最需要的，就是一个看不见却可以随时引用的“权威替代品”。
于是城隍成了最佳选项。
古代断案讲究“证据”，但很多时候官老爷水平不行，案子结不了。这时候，城隍就出场了。
官员可以公开宣布：我昨晚梦到城隍爷了，神灵提示凶手就是那个谁。这种“神性降临”的断案方式，能瞬间平息舆论压力。反正老百姓也梦不到周苛，什么解释权都在官老爷嘴里。
总督苏昌闻而疑之，以为子纵不孝，殴母当在其家，不当在田野间众人属目之地。且遍体鳞伤，子殴母，必不至此。乃檄福、泉二知府，会鞫于省中城隍庙。两知府各有成见，仍照前拟定罪。其子受绑将出庙门，大呼曰：「城隍！城隍！我一家奇冤极枉，而神全无灵响，何以享人间血食哉？」语毕，庙之西厢突然倾倒。——《子不语》
凶手拿不下来了，就打个卦说是城隍托梦了。求雨求不下来，就拉着城隍的神像一块跪在太阳底下暴晒。
这不是儿戏——这是风险转移。
官员的治理水平不充分时，需要神权去弥补公信力的亏损
07
福州人让周苛这位西汉的“炮灰熟人”坐镇了1700年，绝不是因为福州人没人才。
城隍爷如果是本地人，那他家亲戚、同宗、门生故吏太多，办起事来容易陷入利益纠纷。
但周苛是个外地人，他在福州没房没产没亲戚，连项羽那锅汤都不怕。
让他当福州的“都城隍”，其实是民间对“司法公正”的一种朴素向往——外来的和尚不一定好念经，但外来的神灵一定好断案。
周苛生前没能守住荥阳，死后却守住了福州整整千年。
参考文献：
司马迁.《史记·项羽本纪》, 中华书局, 1959.
林通.《长乐图经》, 引自《三山志》卷八《公廨·庙祀》, 宋淳熙九年（1182）修.
《明实录·太祖高皇帝实录》卷三十八, 洪武二年（1369）,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勘本.
徐三重.《采芹录》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本.
《福州府志》万历本, 卷二十五《祀典志》,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秦蕙田.《五礼通考》卷四十五《城隍》, 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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