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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号码跳出来,屏幕上闪烁着“妈妈”两个字——那是我删了七年,却从没忘掉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七年前的那个下午,她跪在我面前,拽着我的裤脚,哭着说:“你二舅要死了,妈没办法,妈真的没办法啊。”
而那张存有我一百八十万创业资金的银行卡,已经在她兜里捂了整整三天。
现在她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
第1章 那天下着雨,她跪在我面前
“郑钱,妈求你,你二舅真的快不行了!”
我妈林秀芹跪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是空白的。
天花板上的吊灯晃了一下,是我刚才猛的站起来时碰到的。茶几上的热茶还冒着白气,那是我下班回来刚泡的,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客厅的挂钟刚好走到晚上七点四十三分,秒针咔嗒咔嗒地响着,显得这屋里格外安静。
我低头看着我妈,看着她灰白的头发,看着她因为用力抓住我裤脚而泛白的指关节。
“你再说一遍?”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一百八、一百八十万,”她的声音是抖的,“妈拿去给你二舅换肾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又粗又重。
那是我拼了十年攒下的钱。
十七岁出来打工,发过传单、洗过盘子、熬过工地。白天给人画图,晚上接私单做设计,凌晨三点还在对着电脑改方案。从一碗泡面分两顿吃,到后来开了自己的装修公司,从第一个员工招进来,到去年公司流水过了千万。
那一百八十万,是我攒了十年的血汗钱。
是为了在广州买房的。
是为了在这个拼了十年命才站稳脚跟的大城市,真正有一个属于自己家的。
可她说拿走就拿走了。
“你什么时候拿的?”我问。
“上、上周,”她不看我,“你回来住的那几天,我翻了你房间的抽屉,看到了你的银行卡。密码是你生日,我就……”
她就记住了,就取走了,就全给了。
“你知道那笔钱是我干嘛的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妈知道,妈对不起你,可是你二舅他——”
“他怎么了?”我猛地打断她,“他是我爹还是我儿子?凭什么他的命要拿我的钱去续?”
“郑钱!”我妈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你怎么能这么说话?那是你二舅啊!他小时候还抱过你,还——”
“行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二舅做生意赔了,找我妈要钱。二舅跟人打架进局子,找我妈捞人。二舅的二婚老婆要彩礼,还是找我妈要钱。
我妈就像林家的提款机,而我爸临走前留给她的那点家底,早被掏空了不说,连带着我的,也不放过。
“一百八十万,”我重复着这个数字,“妈,你知道我挣这一百八十万,熬了多少个通宵吗?”
“妈知道——”
“你知道为了拿下一个单子,我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吗?”
“郑钱——”
“你知道三年前我发烧四十度,连吊瓶都没时间打,一边挂着退烧药一边签合同吗?”
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可我现在听见这三个字,只觉得恶心。
“你别跪我了,”我往后退了一步,“起来。”
她不动。
“起来!”我吼了一声。
她被吓得一哆嗦,手松开了我的裤脚,身子却没站起来,就那么瘫坐在地上。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想起我爸走的那年。也是这间客厅,也是这种姿势,我妈坐在冰凉的地砖上,哭得整个人都快断了线。那时候我才十五岁,跪在她身边,拉着她的手说:“妈,有我呢。”
可现在跪在地上的不是我,而是她。
而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拉她了。
“你给他了?”我问。
她点了点头。
“还有剩的吗?”
她的头低得更深了。
我闭了闭眼,转身走向卧室。
“你干嘛去?”她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追过来。
我没说话,打开衣柜,把挂着的衣服一件件扯下来,塞进行李箱。
“郑钱,你别这样,咱们再想办法,咱们——”
“咱们?”我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从你偷拿我一百八十万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咱们了。”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倚在门框上,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扣上行李箱,拽着拉杆往外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儿里全是堵着的东西,一个字儿也吐不出来。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传来她的哭声。
那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肉上。
雨是这个时候下起来的。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单元楼下,看着雨帘子在路灯下泛着黄色的光。手机亮了,是我妈打来的,我按掉了,再亮,再按。来来回回五六次,我干脆关机了。
箱子轱辘碾过积水,溅起泥点,打湿了我的裤脚。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说了个小区的名字,那是我朋友孟凡租的房子。
车子开出去老远,我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在孟凡家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眼睛闭不上。
一百八十万,就这么没了。
我二十七岁,从头开始。
而我跟我妈之间那根摇摇欲坠的绳子,也在这一天,彻底断了。
我想起我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郑钱,你是这个家的柱子,以后你妈就靠你了。”
爸,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第2章 我妈是林家的女儿,但不是我的妈妈
在孟凡家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客厅里,我住了整整三个月。
孟凡没问为什么,就给我递了一把钥匙,说了句:“冰箱里有啤酒。”
他是大学室友,也是我唯一能开口借钱的朋友。但我们之间从来不谈钱。他懂我,就像我懂他——两个人都是从穷窝窝里爬出来的,知道什么叫难。
白天我没事人一样去公司,开会,见客户,敲定方案。晚上回到沙发上,打开记账APP,看着那个归零的存款余额,心又开始疼。那是一种钝的、持续的疼,像有人拿手指头一直戳着你的胸口,不让你喘气,也绝不让你疼晕过去。
我想到那个数字——一百八十万——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算,算这些年熬过的夜,算这些年亏过的胃,算这些年因为请不起人而自己扛过的装修材料。
然后我就会想到我妈。
准确地说,不是我妈,是那个叫做“林秀芹”的女人。
我小时候就知道,在姥姥家,我妈排第三,上头一个哥一个姐,下头一个弟。大姐林秀兰嫁去了镇上,大哥林建国留在村里当了小学老师,小弟林建军——也就是我二舅——是林家最金贵的儿子。
我姥爷说过一句话,当着全家的面说的:“生三个闺女抵不过一个儿子,秀芹没用,没生出个顶门户的。”
那时我才八岁。
我记得很清楚,那顿饭我妈一口没动,拉着我提前回了家。路上她没哭,只是走得很快,快到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我还记得她攥着我手的力道,捏得我骨头疼。
她不说话,但从那天起,二舅就成了她心里的“顶门户”。
二舅读大学,学费是我妈出的。二舅结婚,彩礼是我妈凑的。二舅做生意赔了,窟窿是我妈填的。
我爸走那年,工伤赔偿款拿了四十二万。
那时我刚考上高中,正愁学费。我爸临走前,我妈在他耳边答应的:“你放心,郑钱念书再苦我也供。”
我相信她当时是真心的。
但二舅就来了。
那年二舅刚从体制内辞职,说要跟人合伙开沙场,缺二十万启动资金。我妈犹豫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把钱打过去了。我亲眼看见的,我站在书房门口,看见她对着电脑,手哆哆嗦嗦地点了“确认转账”四个字。
我喊了一声:“妈。”
她转过头,眼睛是红的。
“给你二舅的,他说半年就能回本,到时候连本带利还咱们。”
半年后沙场黄了,二舅说是合作方骗了他,一分钱没回来。
我妈什么也没说。
那是我爸用命换来的钱。
我没能读成高中,去上了技校。技校三年,我白天上课,晚上去学校门口的饭店打工。周末去建材市场搬瓷砖,一天挣三十五块钱。
我妈知不知道我苦?知道。但每次我开口想要她管管二舅的时候,她就一句话:“那是你二舅,跟我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
好像就这一句话,什么都能盖过去。
血缘。
她太看重血缘了。
后来我自己创业,赚了第一笔钱,给公司换了新地址。我跟她说:“妈,我能挣钱了,你别再贴补二舅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笑着说好好好。
然后转头就翻了我的抽屉,拿走了银行卡。
我理解不了。
我拼命去理解,还是理解不了。
在孟凡家住的那三个月,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她到底是我的妈妈,还是林家的女儿?
从小到大,家长会是我爸去开的。我第一次来月经,是自己百度学的。我考上技校那天,是我爸端着酒杯在饭桌上哭,说“郑家总算出了个有出息的”。而我妈在旁边打电话,问二舅最近手头紧不紧。
我拼命想从记忆里刨出一点她偏心我的证据。
可是没有。
即便有我给她的生活费,她也会在第二个月就转给二舅。即便我给她买了新衣服,她也会留着不穿,说等二舅妈来串门的时候送给她。即便我在广州租了第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兴冲冲地接她来住,她的关注点永远是二舅儿子的学习,二舅生意的近况,二舅最近有没有胖。
她来广州那几天,我带她去吃早茶。她看着菜单上的价格,连连摆手说太贵了,咱们回去煮面条就行了。我以为她是心疼我的钱,结果她接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二舅说想换个车,差三五万。
她说:“行,姐给你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就不觉得早茶贵了。
那天我们两个人,点了满满一桌子,都是她爱吃的。她吃得特别香,一边吃一边说:“等过阵子你二舅的事情办妥了,妈再来住几天。”
我没接话,把虾饺都推到她面前。
三天后她回老家,我开车送她去车站。临走前我给她卡里转了两万块钱,告诉她这是生活费,想买啥买啥。
她说:“郑钱你真好。”
然后一个月后,我发现那两万块钱,一分没少地到了二舅的账上。
孟凡有天晚上喝了点酒,问我:“你恨你妈吗?”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这个词说不清。它不是彻彻底底的恨,也不是干干净净的怨,它是一种黏糊糊的、扯不断的东西,就像是你明知道前面是深渊,可站在边上往下看的时候,还是会想到深渊底下站着一个你最亲近的人。
那个女人生了我,养了我,把我从一团粉嫩嫩的肉球拉扯到这个岁数。她为我吃的苦,我不瞎。可她给我带来的疼,我也实实在在地受着。
这两种东西拧在一起,我怎么理,都理不清楚。
三个月后,我搬离了孟凡家。
花了三个月攒的钱,在番禺租了个一居室,月租两千二。房子不大,四十多平,但好歹是自己的地方。搬进去那天,我自己拧螺丝装了一张床板,铺上从网上买的被褥,坐在床沿看着窗外的施工工地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手机里躺着一条短信,是三个月前我妈发来的。
“郑钱,妈求你,回来吧。”
我没回。
我换了手机号,换了公司地址,换了一切能换的联系方式。我从总公司调到了分公司,从一整个团队带到了两个人的小组。
我对主管说:“我想做业务。”
主管看了我一眼,说:“你疯了?放着好好的管理岗不坐,去做一线?”
我说:“管理岗的工资太少了。”
主管摘下眼镜,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了我足有十秒,然后说:“行,你自己选的。”
是啊,我自己选的。
就像我妈自己选的一样。
有些路一旦走出去,就再也不能回头。
第3章 七年,人不是一天长出来的
从番禺那间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往窗户外面看,二零一八年的时候是一片工地,二零二零年变成了商场,二零二二年的时候商场对面起了写字楼,崭新的玻璃幕墙大夏天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搬了三次家,换了四个手机,微信从八百好友变成了三千,公司从两个人做到了五十人——都是干装修的,从设计到施工一条龙,专做商业空间和高端住宅。
七年,人能变成另外一个人。
前提是你得把自己先揉碎了,再一块一块重新拼起来。
最开始那两年是最难的。我一单一单地跑,从佛山到东莞,从深圳到惠州。夏天工地上四十五度,安全帽戴上去跟蒸桑拿似的,施工图纸拿出来不到十分钟湿得能拧出水。冬天海边的风吹过来跟刀子一样,我跟工人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蹲着吃盒饭,米饭五分钟不扒完就凉透了。
有一回在东莞碰上个难缠的甲方,一个四十平的奶茶店,改了三十二版方案,最后跟我说“还是第一版好”。我从他公司出来,坐在路沿石上,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打开通讯录才想起来——我已经没人可以打了。
那时候我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孤独。
不是一个人吃饭,不是一个人睡觉,是你在最难受的时候,翻遍了整个世界都找不到一个能说“我好累”的人。
孟凡倒是在广州,可他也有自己的日子。他是个好哥们儿,正因为他好,我才不能什么事儿都往他身上倒。再说他是码农,忙起来比我还狠,有好几回我俩约了三个月的饭,到最 后谁也没空吃。
后来干脆不约了,有什么话留到过年攒一块儿说。
那七年里,我的日子就这么过的。
二零二一年是个转折点。
那一年我拿下了佛山一个商业综合体的全案,建筑一层到三层的室内空间都是我做的。从前期概念到竣工收尾,前后整一年,带着团队在工地上盯了三百天。完工那天甲方给我敬酒,说“郑总,你这个女的不一般”。
我笑了笑喝了那杯酒,心里想的是,哪有什么不一般,就是身后没人兜底,只能往前冲。
人一旦没有了退路,往哪儿走都是前进。
二零二三年的时候,我的公司搬到了珠江新城一栋像样的写字楼里,员工从当年的五十变成了将近一百。在广州买了房,一百三十平,首付我自己掏的,没借一分钱。搬家那天孟凡来帮忙,站阳台上看着珠江,啧啧了半天,说“你可算是有自己的家了”。
“家”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接话。
这一年我还做了一件事——花了七十万补上了当年被我妈偷走的一部分空白。
不是给我妈,是给一个叫苏婉的人。
苏婉是我公司的财务总监,三十三岁,戴着金丝边眼镜,工作起来认真得像高考审卷。她帮我做账的时候,偶尔会问我一些业务上的问题,一来二去就熟了。
认识第三年,我们开始处对象。
处到第四年,我们商量结婚的事儿。
那天我俩坐在客厅沙发上,她拿着计算器算了半天,说:“你那笔钱还差多少?”
我问什么笔钱。
她说:“你喝醉的时候跟我说过,当年被偷的一百八十万,现在赚回来多少了。”
我愣了,说:“早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还记得?”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我替你盯着呢。今年年底,账上的利润加上分红,差不多能到那个数。”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活了三十年,遇到一个人,她把你七年前随口说过的醉话都记在心上,还一点点帮你把窟窿填上。
那一刻我心里生出一种当年从我妈身上从没得到过的东西——踏实。
二零二四年初,我跟苏婉领了证。没办婚礼,只是请了公司的同事和孟凡吃了个饭。八个人,坐在珠江边一个粤菜馆的包间里,点了一桌子菜,开了两瓶红酒。
孟凡端着酒杯站起来,说:“郑钱,我认识你十四年了,你是我见过最硬的女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可能是喝多了。
我笑着跟他说:“滚,你才硬。”
大家都笑。
苏婉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小声说了句“没事儿”。
她知道孟凡说的是什么。
就像她也知道我身上那道疤,看着是愈合了,但到底有多深。
七年间,关于我妈的消息,我有意无意地听到过一些。老家亲戚偶尔会在微信上加我,通过二度人脉找过来,说一些家长里短。我没删他们,也没怎么回,有时候无聊了会翻一翻。
二舅的肾换成功了,身体恢复得不错,能下地干活了。
二舅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弟——上了个大专,学汽修。
二舅妈在镇上开了个服装店,生意一般,勉强能维持。
偶尔也会有亲戚提一句我妈。说她头发全白了,说她腿脚不太好了,说她这几年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都看到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干脆就不回了。
最难的一次,是前年中元节。
我二表姨托人找到我新公司的地址,给我寄了一封信。手写的,蓝墨水,一笔一划的老派字。
信里写了三页纸,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你妈知道你过得好了,不敢找你,但心里放不下。
我把信放在办公桌上,看了三天,最后锁进了书房的抽屉里。
苏婉洗完澡出来看见了,问我怎么不扔。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每次说不知道的时候,其实就是没放下。”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要不回去看看?”
我摇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苏婉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拉我去阳台,让我看对面的小蛮腰。那天的风很暖,江面上有游船,灯带亮起来的时候整座城市像一幅画。
她说:“我爸妈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你的事儿我不掺和,但我想说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现在有我了,你的账面上也不差那一百八十万了。”
我偏过头看她,她把胳膊搭在栏杆上,风吹得头发遮了半张脸。
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觉得,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家。
去年年底,我跟苏婉开始准备要孩子的事儿。
我戒烟了。抽了十年的烟,说断就断了,一天都没犹豫。苏婉笑我,说我做事太绝。我说:“不绝能走到今天吗?”
她想了想,说:“也是。”
如果日子就这么一直过下去,我觉得也挺好的。
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安稳顺遂。公司贷款按部就班地在还,业务量一年比一年大,苏婉的肚子也开始有了动静——上个月验孕棒上出现了两条杠。
我推掉了一半的业务,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家里。
苏婉说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当妈。我说:“你以前也没准备好当财务总监,现在不是干得挺好吗?”
她白了我一眼,说咱们说的是一个事儿吗?
我说:“一个道理。”
然后五月十二号这天,我正在书房处理一个合同,手机响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上面的来电显示是——
“妈妈”。
那个被我删了七年的号码,突然又跳了出来。
我拿着手机,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两个字看了整整半分钟。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苏婉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看见我的表情,问:“谁啊?”
我没回答。
手机响了整整六十秒,断了。
然后,短信提示音响了。
我点开,一行字——
“郑钱,你二舅上个月没了。”
下面还有一条长消息。
我没看完,手指抖了一下,手机掉在了桌面上。
苏婉放下牛奶,弯腰捡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看着我。
“要我陪你回去吗?”
我看着窗外珠江的水,沉默了很久。
然后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
“回。”
第4章 我二舅是个好人,但他不该活在我的钱上
从广州开车回老家,全程九百多公里,我开了十一个小时。
苏婉坐在副驾驶,中间只睡了两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帮我盯着导航、剥橘子、递水。我这人开车不要命,定速巡航开一百二,除了服务站加油上厕所,几乎没停过。
出发前苏婉问我:“要不要先打个电话?”
我说:“不打。”
她又问:“那你到了准备说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苏婉摇摇头,把安全带系上:“那你就是还没想好。”
她说得对。
这七年间,我在脑子里模拟过无数次跟林秀芹重逢的场面。最激烈的时候,连台词都写好了一—当面把那张取款记录摔在桌上,让她看看一百八十万是怎么一笔一笔被取走的,让她一句一句给我解释清楚。
但那都是最开始的几年。
后来渐渐就淡了,淡到有时候半夜醒来都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灰白的头发,粗糙的手指,还有跪在地上时衣服绷紧的褶子。
车开进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苏婉第一次来这里,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说这边跟广州不一样,马路也宽,人也少,空气也好。
我没接话。
离开这个县城的时候我二十出头,拖着个破行李箱,兜里揣着一千二百块钱。现在回来,开着六十多万的车,身边坐着怀孕的老婆,银行卡里存着七位数。
可我的心情,说不上来。
不是恨,也不是怨,就是一摊水,沉在胸口,不凉不热的。
车拐进老街的时候,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香樟树长高了不少,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的,柏油路面斑驳着树影。街口那家卖酱香饼的铺子还在,招牌换了一块新的,但门口支油锅的姿势,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我减慢了车速。
老宅在街尽头,是一栋九十年代盖的二层小楼,墙面贴着白色瓷砖,年久失修后颜色发黄,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子。门口的柿子树长歪了,向着东边斜出去一大截,枝叶倒是茂盛,把半个院子都遮住了。
我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没下车。
苏婉看着我的脸,没催我,就是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
透过前挡风玻璃,能看见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老年人的衣服,灰的、蓝的、深棕的,在午后的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人。
这时候从隔壁院子里出来个大妈,手里拎着个菜篮子,走到车前停下脚步,眯着眼使劲看。我按下了车窗。
“秀芹家的?是不是郑钱?”大妈弯下腰,胖墩墩的脸贴着车窗,嗓门大得能震耳朵,“哎呀是你啊!多少年不见啦!你妈现在一个人在屋里头呢,你赶紧进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刘婶”。
刘婶又看了看副驾驶的苏婉,嘴巴张成一个“O”,说:“你媳妇?好看!”
苏婉笑了,说:“阿姨好。”
“好好好!”刘婶嗓门又高了一个度,转头冲着院子里喊,“秀芹!秀芹!你闺女带着媳妇回来啦!”
我还没来得及制止,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拖沓的脚步声——那声音很不对劲,像是有人在用脚后跟蹭地面。
然后我就看见她了。
林秀芹出现在堂屋门口,扶着门框,一条腿撑着,另一条腿往前拖。七年不见,她白头发多了一倍还不止,脸上的肉全瘪下去了,颧骨高高地凸起来,衬得眼窝又深又空。
她瘦了太多,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一阵风吹过来,裤管直晃。
可她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形容词里的光,是真的一种说不上来的亮——像是你在一间黑屋子里呆久了,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
她的手在门框上握了握,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我从车上下来,苏婉跟着下来。
林秀芹盯着我看,看看我的脸,看看苏婉,再看看车,又看回我的脸。这么来回看了三四次,眼圈就红了。
但她没哭。
她把身子往后让了让,拖着那根不听话的腿往后蹭了两步,给门口让出一条路:“进、进屋吧。”
声音沙哑得不像她。
堂屋还是老样子,陈设几乎没有变。正中间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照片上的他还是四十来岁的样子,浓眉大眼,嘴角微微翘着,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温和。供桌上摆着香炉,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旁边放着些时令水果,还有几包没拆封的饼干。
我从兜里掏出那份寿衣,搁在了茶几上。
这几年做工程跟各种奇奇怪怪的材料打交道,真丝的也碰过不少。苏婉在番禺那条老街上一家老裁缝铺订的,按着老爷子尺寸——我走之前在舅妈手机上问来的——手工缝了小一个月。
我妈看着那套寿衣,没碰,只是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种看不是躲也不是怨,说不上来,像隔着什么也像隔不了什么。
“二舅什么时候没的?”我开门见山。
“上个月,二十八号。”她声音很低,“肾坏了,养了这些年,说坏就坏了。”
“花了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说:“前后加起来……二十多万。”
我看着她的腿:“腿怎么回事。”
“去年摔的。下雨天去菜市场,滑了一跤,股骨头裂了。”
“做手术没有?”
她没说话。
我明白了。
“还有钱吗?”
她摇头。
从茶几下头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倒出来一堆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的,还有一把钢镚儿。她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两百多块的时候停了,说:“就这些了。”
苏婉在旁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温的,我的手是凉的。
我看着茶几上摊开的零钱,再看着我妈满头白发。
我想说“活该”,想说“这不是你自找的吗”,想说“你把一百八十万全给了二舅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老了腿摔了连手术都做不起吧”。
可是这些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就坐在我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腿上还留着没治好的伤,手里攥着一把零钱,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那个为了二舅跪在我面前的女人,现在连跪都跪不动了。
“明天我送你去县医院,”我站起来,“腿得看。”
我妈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么沿着脸上的褶子,一条线一条线地往下淌。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说:“不花那个钱了,妈这个年纪了,看不看的都一样。”
“我说了算,”我看了她一眼,“你是我妈。”
四个字说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七年没说过的词,今天说出来了。
我妈的眼泪淌得更凶了,她把脸转过去,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婉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茶几上的寿衣往前推了推:“妈,先不说这个。二舅的后事办完了?您跟我们说说。”
我妈转过来看着她,嘴唇抖了抖,说:“好孩子,你叫什么?”
“苏婉。”
“苏婉,”我妈重复了一遍,使劲握住苏婉的手,把她的手指攥得发白,“好名字,好名字。”
堂屋里飘进来一阵风,把供桌上的香灰吹起来一点。
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爸的遗像,他安安静静地在那儿,还是那个表情,像是在跟我说:你总算回来了。
我别过头去,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苏婉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边,也不说话。
“她的腿可能要做置换手术,”我说,“县城看不了,得去市里。”
“那就去市里。”
“手术费大概七八万。”
“那就花七八万。”
我偏过头看苏婉。
她迎着我的眼睛,很平静地说:“你刚才说了,她是你妈。而且——”
她看了眼屋里,压低声音:“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
这话别人听不懂,但我听懂了。
从进门到刚才,我妈的眼神一直是怯的。那种怯不是怕,是一个人在你面前活得太卑微了,卑微到连看你的目光都只敢停留一秒,然后就往下掉。
可就是那种怯,比任何眼泪都让我难受。她不争了,不辩了,不帮二舅说话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还向我的妻子摆了摆手。
苏婉说:“有些话我本想晚点再跟你讲。你二舅上个月没了的消息,你妈发短信给你的时候也提了一嘴,但他一个月前走,后事办得挺简薄。那副寿衣,她原是想托人带到二舅坟头烧的,说二舅这辈子没穿过件好衣裳。”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没接话。
苏婉伸手把我嘴里的烟头拿走,在地上捻灭了。
“进去吧,外面凉。”
我进了屋,我妈还坐在那里,看见我进来,连忙站起来,由于起身太急扯到了伤腿,疼得吸了口凉气。
“坐下,”我按住她,“明天一早咱去县医院,先拍个片子。能在那儿治就在那儿治,治不了就去市里。”
她使劲摇头,说:“不去了不去了,浪费钱。”
“钱的事你别管。”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
她怔了怔,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跟你爸一个脾气。”
我心口被人擂了一下。
苏婉抿了抿嘴,推着我说先去收拾车后排,把二舅那包东西先放堂屋。
晚上苏婉下厨做了顿便饭,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又煮了一锅小米粥。我妈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两菜一汤,好半天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合胃口?”苏婉问。
“不是,”我妈低着头,“就是……太久了。太久没人给我做过一顿饭了。”
苏婉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闷头扒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苏婉扶我妈去堂屋看电视。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着手里的碗。
手是湿的,脸也是。
我使劲眨了眨眼,把碗冲干净,沥水架上一放。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我妈去县医院。
挂了骨科,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排到了。老大夫看了看片子,说股骨头坏死,得换。县里做不了,得去市人民医院。
我妈听完报价,又开始摇头,说老胳膊老腿了,不用换,凑合能走就行。
老大夫摘下眼镜:“你这个情况再拖下去,以后就不是换不换的问题了,是能不能站起来的问题。”
我妈不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给苏婉打电话:“帮我约市人民医院的床位,挂骨科专家号,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苏婉应了一声,说马上安排。
我妈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郑钱,你二舅那几年花的钱……”
“现在不说这个。”
“让妈把话说完,”她拽着我袖子的手没松,“我知道你不爱听,可妈得告诉你。那笔钱除了手术费,剩下的……剩下的他拿去给他儿子买房子了。”
二舅的儿子,也就是我表弟,二十六岁,要结婚,女方要求县城有房。
所以二舅就拿着钱给自己续了一条命,然后把剩下的给自己的儿子买了一套婚房。
而我妈,就从这里头,连一百块钱都没给自己留。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我妈花白的头发,看着她那双拽着我袖子的、干瘦发颤的手。
心里那摊水忽然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不是为那一百八十万烧的。
是为她烧的。
“走吧,”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往外走。
医院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深绿色的墙漆镀上一层淡金色。我妈走得慢,我也慢。她那条坏腿每拖一步,都要吸一口气。
我们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走完这段走廊。
就像这七年一样。
第5章 二舅家的一切,都刻着我妈的影子
市人民医院的骨科病房在七楼,电梯门一开,消毒水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我扶着我妈往病房走,走廊两侧的日光灯把白色墙壁照得刺眼。
单人病房是苏婉托人安排的,靠窗,能看见楼下的花坛和停车场。护士进来量了血压,又抽了几管血,说术前检查要做全套的,年纪大了马虎不得。
我妈坐在病床上,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整个人缩在衣服里,显得更瘦了。
“这得花多少钱啊……”她还惦记着呢。
“有医保,”我说,“报销完没多少。”
这话是骗她的。老家交的那点城乡居民医保,报销比例有限,大头还是得自己掏。但我不想她再因为这个闹着出院。
护士走后,病房安静下来。我妈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坐在陪护椅上,拿手机处理公司的事。苏婉在家里顶着,能搞定日常运营,但有几个大客户的合同得我亲自过目。我低头回复消息的时候,能感觉到我妈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又在我抬头之前迅速收走。
那种小心翼翼的、偷看似的目光,让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妈。”
“嗯?”
“二舅这些年,对你好不好?”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好好的提他干嘛?
我妈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他是我弟。”
就这四个字。
我问的是好不好,她回答的是血缘。就像七年前那句“跟我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一样,她们那一代人,好像觉得有了这层关系,好与不好都不重要了。
“我是问你,他对你好不好。”
“他不容易。换完肾以后干不了重活,你舅妈又看不上他,天天骂他没出息。你表弟长大了也不听话,谈对象非要买新房……”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越说声音越小,“他不容易。”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二十年了。从我爸走那年开始,到二舅去换肾为止,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不管二舅做什么决定,我妈都会说“他不容易”。做生意赔了不容易,二婚老婆难伺候不容易,儿子不听话不容易。好像他活着本身就是天大的不容易,而我妈,就应该用一辈子去为这五个字买单。
我没再问了。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不是给你听的,是给问问题的人添堵的。
手术前一天下午,二舅妈来了。
我是接到护士台的电话才知道有人来探视的。等我从楼下超市买完东西上来,一出电梯就看见二舅妈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跟我妈说话。
准确地说,是她在说,我妈在听。
“秀芹,你看我们家现在这个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二舅妈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带着一种特有的尖锐,“你弟走了,我一个人拉扯孩子,他那点工资自己都养不活,房子月供还差着好几万。你说说,我找谁去?”
我妈没吭声。
“当年那笔钱是你主动给的,你弟也没逼你是不是?你不能现在又跟郑钱说……”
“我没说。”我妈的声音很小。
“没说你闺女能那个态度?当年的事儿她记恨着呢吧?”
我走过去,二舅妈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尖锐变成了不自然,硬生生地挤出一个笑容来:“郑钱回来啦?好几年不见了,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您来干什么?”我打断她。
“这不是听说你妈要动手术,过来看看嘛。”她把水果袋子往前递了递。
我没接。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描了眉毛,做了头发,耳朵上戴着金耳环,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项链。县城里的人讲究这个,穿金戴银就说明日子过得不错。
“二舅妈,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当年二舅换肾花了一百八十万,扣除手术费和后期排异治疗的钱,剩下的你们拿去给表弟买房子了?”
她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谁、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就问有没有这回事。”
“那是你妈自愿的!你妈说剩下的钱不用还,给我们安家用的!”二舅妈提高了嗓门,“你妈说的,不是我逼她的!”
“她自愿的,”我点了点头,“那你们是不是自愿的?”
“什么?”
“你们是不是自愿花这笔钱的?你儿子那套婚房里,哪一块砖不是我妈的血?新房住着舒坦,二舅没了厚葬了没有?”
二舅妈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把水果袋子往地上一搁,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咔咔咔地响,越走越远。
我弯腰捡起那袋水果,看了看,一把一把苹果,三个橘子,还有两串葡萄,水果店最便宜的那种。
我妈一直没说话,靠在枕头上,眼睛闭着,泪从眼皮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妈。”
“妈对不起你。”她又说这三个字。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陪护椅坐下。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午后的光线把病房的地砖切成一块一块的。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她睁开眼,看着我。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活,替二舅活,替姥爷活,替林家的面子活。你什么时候替你自己活过?”我看着她满脸的褶子,看着她灰白的头发,声音不自觉地抖起来,“我爸走的时候你才四十出头。你把赔偿款给了二舅,你自己手里一分没留。那时候你跟我说‘你二舅不容易’,可你容易吗?你一个女人,拉扯个半大孩子,一个人打工,一个人交学费——你容易吗?”
我妈把脸转到一边去,肩膀抖得厉害。
“我恨的不是你把钱给了二舅。我恨的是,你明明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要替别人扛。你扛了一辈子,扛到最后腿瘸了、钱没了、人也走了,剩下你一个人守着那栋老房子,连买菜的零钱都要一张一张地数——郑钱,她是你妈,也是一个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值得吗?”
我妈没有回答。
窗外起风了,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手术定在第二天上午。
推我妈进手术室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做完术前检查的老人。
“要是手术没成功……”
“别胡说。”
“听妈说完。要是没成功,你把我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打开,里面有个铁盒子。”她顿了顿,“盒子里有封信,是你二舅走之前写的。”
“什么信?”
“你看完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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