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同事儿子高二时抑郁闹自杀,他说:你要真不想活,你管死,我管埋

0
分享至

楔子

同事儿子高二时抑郁闹自杀,他说:你要真不想活,你管死,我管埋

这话是我同事老赵亲口说的。

我记得那天食堂吃饭,老赵端着不锈钢餐盘坐我对面,宫保鸡丁嚼得嘎吱响,跟说今天白菜涨价了一样平常。我筷子停在半空,愣是没夹下去那块红烧肉。旁边几个女同事也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气氛跟冻住了似的。

老赵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平静得瘆人:“我跟他就是这么说的,你要真不想活,你管死,我管埋。”

我当时心里头翻了个个儿,想说点啥,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老赵倒跟没事人一样,吃完抹抹嘴,端着盘子走了。我看着他背影,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有些话听着狠,里头裹着的是一层又一层的疼。

我叫赵德顺,今年六十三,在一家国企干了大半辈子的仓库管理员,前年退了休。家里三口人,老伴儿刘翠芳,比我小两岁,街道食品厂退休的;儿子赵明远,今年三十五,在市里开了个小装修公司,媳妇叫周敏,是个会计,小两口有个闺女,我孙女叫赵果果,今年刚上小学二年级。

我们家住在城北那片老家属院里,八几年的筒子楼,两室一厅,六十平不到,厨房厕所都是后来隔出来的。楼道里堆满各家各户的杂物,墙角常年返潮长绿苔,一到阴天下雨就泛出一股霉哄哄的味儿。我跟老伴儿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四千出头,够吃够喝,但也攒不下什么。

说起来我这辈子没啥大出息,就是老老实实上班,老老实实过日子。唯一值得说道的,就是把儿子供出来了,大专毕业,学了个室内设计,后来自己单干,虽然苦点累点,总算没让他走我们老两口的路。儿子也算争气,结婚买房没怎么跟我们伸手,自己贷款自己还,逢年过节还给我买两条烟、给他妈买件衣裳。

外人看着,赵家这日子过得还行。

可别人不知道的是,我这心里头有块地方,碰都不敢碰,一碰就揪着疼。

第一章

要说这事儿,得从小远上高中那会儿说起。

小远中考那年发挥还行,卡着线进了市重点。我跟翠芳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觉得儿子出息了,光宗耀祖了。我特意从存折里取了两千块钱,在得月楼摆了两桌,请了亲戚同事,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老赵——对,就是开头说的那个老赵——也在,他儿子跟小远同岁,俩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老赵端着酒杯拍我肩膀,说德顺你行啊,儿子给你长脸。我说哪里哪里,你家小杰也不差。老赵摆摆手,笑得有点勉强,说别提那小子,提他我就来气。

那时候我光顾着高兴了,没注意到老赵眼里头闪过的那点东西。

小远刚进高中的头两个月还行,每天早出晚归的,回来也不咋说话,我以为是用功累的。翠芳心疼儿子,天天变着花样做饭,排骨汤、红烧鱼、韭菜盒子,恨不得把菜市场搬回来。小远吃得少,翠芳就念叨,说大小伙子正长身体呢,吃这么点哪行。小远也不吭声,低头扒两口就说饱了,回屋关上门。

我开始没当回事,男孩子嘛,青春期,不爱跟父母说话正常。

后来有一天,翠芳收拾小远房间的时候,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个本子。她没文化,识不了几个字,拿过来给我看。我翻开一瞅,心里咯噔一下。

那本子上画的乱七八糟,黑乎乎的一片一片,也看不出是个啥。有几页写着字,我凑近了仔细辨认,写的什么“没意思”、“活着真累”、“不想去学校”。

那笔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把纸都划破了,力道特别大。

我当时心里也犯嘀咕,但转念一想,可能是学习压力大,发发牢骚。我把本子放回原位,跟翠芳说没事,别瞎想。

翠芳说:“真没事?”

我说:“能有啥事,男孩子皮实,过两天就好了。”

我就是个大老粗,啥也不懂。

那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开始冷了。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小远房间门口,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有动静。我以为他在熬夜看书,就敲了敲门,说早点睡,明天还上学呢。里头安静了一下,说了声“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小远手腕上套了个护腕。我问他咋了,他说打球扭了一下。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喝粥,没跟我对视。

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护腕底下盖着的,是一道一道的划痕。

事儿爆发是在元旦前后。

那天下午我正在班上,接了个电话,是小远班主任打来的。班主任姓马,教数学的,说话挺客气,说赵师傅您能不能来学校一趟,赵明远同学最近状态不太对,想跟您沟通一下。

我请了假,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往学校赶。十二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也顾不上冷,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到了学校,马老师把我请进办公室,关上门,脸色挺严肃的。她跟我说,最近小远上课老是走神,作业也不按时交,这次月考成绩从班里前二十掉到了倒数。马老师说这倒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她发现小远课间总是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发呆,也不跟同学说话,有时候叫他好几声才有反应。

马老师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那是一张周记,学校每周都要求写的。我接过来一看,脑袋嗡的一下就炸了。

上面没写几行字,零零碎碎的,什么“站在楼顶往下看”、“风挺大的”、“不知道跳下去疼不疼”。最后一句我记得最清楚,写的是“反正也没人在乎”。

我当时手都抖了,纸在我手里哗啦哗啦响。马老师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赵师傅您别急,孩子可能是青春期情绪波动,学校建议您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现在好多孩子都有这个情况,早发现早干预。

我说好好好,谢谢老师。嘴上应着,脑子里跟一锅粥似的,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话——反正也没人在乎。

他怎么能说没人在乎呢?我跟他妈辛辛苦苦供他吃供他穿,起早贪黑的,不就是为了他吗?他怎么就能说没人在乎呢?

从学校出来我没直接回家,坐在路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影子拉得老长。我脑子里乱的呀,一会儿想是不是我跟翠芳哪儿做错了,一会儿又想是不是学校那帮同学欺负他了,一会儿又想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

回到家,翠芳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她扭头看见我,说今天咋回来这么早。我没吭声,换了鞋坐在客厅里。翠芳关了火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把那张周记递给她。

翠芳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得“死”字。她拿过来看了半天,脸色一点点白了,手也开始抖。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慌的。

“德顺,这……这是咱小远写的?”

我点点头。

翠芳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就说他最近不对,我就说了,你还不信,你还说没事……”她一边哭一边念叨,声音越来越大,隔壁老王家估计都听见了。

我说你小声点,别让邻居听见。

她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面子!

正说着呢,门锁响了,小远回来了。

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翠芳在哭,看了我一眼,也没说话,低头换鞋就要往自己屋里走。

我叫住他:“小远,你过来。”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走过来,站在茶几前面,书包还背着,低着头看地面。

我把那张周记放在茶几上,说:“这是你写的?”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翠芳在旁边哭着说:“儿子你到底怎么了,你跟妈说,你有啥事跟妈说,你别吓唬妈妈……”

小远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压着火气,说:“你说话,你写这些是什么意思?什么跳下去不跳下去的,你脑子想什么呢!”

我承认我语气不好。我当时心里又急又怕又气,怕是真的,气也是真的。我从小吃那么多苦把他养大,供他读书,他就写出这么个东西来,我能不气吗?

小远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今天都记得。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那种空落落的、看什么都是死灰死灰的。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说:“爸,我不想上学了。”

我说:“不上学你想干啥?不上学你能干啥?”

他又不说话了。

翠芳过去拉他,说儿子你先坐下,有啥事跟妈慢慢说。小远没动,翠芳拽了他一把,他胳膊一甩,袖子蹭上去了一截,手腕露出来了。

翠芳看见他手腕上的东西,尖叫了一声。

我凑过去看,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小远的手腕上横七竖八的,全是细细的划痕,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鲜的,红红的,像一条一条的蚯蚓。

翠芳疯了一样撸起他另一只袖子,一样,两只手腕都是。

我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冲上去抓住他肩膀,使劲晃他,我说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小远被我晃得身子直晃荡,但脸上还是没表情。等我不晃了,他才说了一句:“爸,我难受。”

就这四个字,他说得特别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但他眼眶红了。

翠芳抱着他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妈不好妈没照顾好你妈对不起你。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听得我又难受又害怕又不知道怎么办。

我站在那儿,像个傻子一样,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看着儿子那张瘦了一圈的脸,看着他那双没光的眼睛,我忽然意识到,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天天跟他住在一个屋檐下,我竟然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烙饼。翠芳也是,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偶尔能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起小远小时候。那时候他多皮实啊,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膝盖上的疤就没断过。上小学那会儿,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往外跑,跟院里那帮孩子疯玩,天不黑不回家。翠芳站在楼道口喊,赵明远你回不回来吃饭!他就笑嘻嘻地往回跑,满头大汗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啥时候变的呢?我想不起来了。

好像就是上了高中以后,人越来越安静,越来越不爱说话。我以为那是长大了,懂事了。谁知道那是在往死胡同里走呢。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带小远去了市里的人民医院。挂了个号,心理科。

小远不愿意去,翠芳连哄带劝半拉半拽才把他弄上车。一路上他坐在后座,靠着窗户,看外面的车流,一声不吭。

到了医院,走廊里人还挺多的。我挂了号,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等。旁边坐着一对母女,女儿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低着头玩手机。她妈在旁边小声跟我说,也是来看心理科的,孩子厌学,动不动就说不想活了。我听了心里更沉了,原来不止我家一个。

轮到我们的时候,医生姓郑,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戴个眼镜,说话挺温和。她让翠芳跟我先在外面等着,她要单独跟小远聊聊。

我跟翠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走廊里来苏水的味儿浓得呛人,日光灯管嗡嗡响,照得人脸上发青。翠芳靠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等了大概有四十多分钟,门开了。郑医生让我们进去,小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还是那个样子。

郑医生跟我说话的时候,把声音放得很轻。她说小远的情况是中度抑郁,伴有焦虑症状。她说现在青少年抑郁的比例比我们想象的高得多,学习压力、社交压力、家庭环境,各种因素都可能诱发。

她用了“抑郁”这个词,我有点懵。在我的概念里,抑郁不就是心情不好吗?谁还没个心情不好的时候?至于又划手腕又写遗书的吗?

郑医生大概看出我的困惑,耐着性子跟我解释,说抑郁是一种病,不是想开点就能过去的。大脑里头的什么物质失衡了,需要药物和心理疏导配合来治。她说小远现在就属于这种情况,需要家长高度重视,不能再刺激他,要给他足够的理解和支持。

翠芳听得似懂非懂的,一个劲儿点头,问医生该怎么办,要不要吃药,会不会影响学习。郑医生说先开一个疗程的药,按时吃,每周来做一次心理疏导,同时建议家里要营造轻松的氛围,不要给孩子施加太多压力。

从医院出来,我手里拎着一袋子药,花了好几百。药片装在白色的小纸袋里,上面写着用法用量。我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翠芳小心翼翼地拉着小远的胳膊,像拉着个玻璃人似的,生怕碰碎了。小远也没挣脱,就那么闷着头上车。

回去的路上,我一边骑车一边想郑医生说的话。她说家长的理解和支持很重要,不能刺激他。可是怎么算理解?怎么算支持?我把能给的都给他了,还要怎么着?

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慢慢懂。有些东西,不是给吃给穿给钱就叫给。孩子心里头缺的东西,比肚子缺的东西更难填。

第二章

那之后的日子,用翠芳的话说,就叫“熬”。

小远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休养。郑医生说暂时脱离学校环境有好处,那个环境本身就是压力源。我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跟学校请了病假,没说真实情况。马老师心里有数,也没多问,只是嘱咐说孩子的身体要紧,落下的课以后可以补。

头一个星期是最难的。小远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乎乎的跟晚上一样。叫他吃饭,有时候出来扒两口,有时候干脆不吱声。翠芳端着饭在门口站着,一遍一遍地叫,叫到最后自己蹲在门口哭。

我看不下去,夺过碗推门进去了。屋里一股子憋闷的味儿,床上被褥团成一团,小远缩在角落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腿里。

我把饭放在桌上,说吃饭。

他不动。

我提高了声音,说赵明远你把饭吃了。

他还是不动。

我火了,一把扯开窗帘,午后的阳光哗地涌进来,刺眼得很。小远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往后缩,用手挡住眼睛。

我说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郑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要刺激他,我还是没忍住。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蜷在椅子上的样子,心里又气又酸又愧。

小远没看我,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说:“你让我一个人待着行不行。”

我说不行,你把饭吃了。

他说我不饿。

我说你一天没吃了你不饿?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缩着。

我在那儿站了有五分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最后我没辙了,把饭放在桌子上,关上门出来了。

翠芳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我摇摇头,走到客厅坐下,点了根烟。

翠芳说你别抽了,孩子闻见烟味儿不好。

我把烟掐了,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像个被抽了筋的人。

那段时间家里头的气氛压抑得透不过气来。谁也不大声说话,电视也不开了,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跟做贼似的。翠芳做什么都没心思,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有时候炒着炒着就站在灶台前发呆,锅都冒烟了才反应过来。

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上班的时候心不在焉的,点货点错了好几回,被主任说了两次。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问我咋了,脸色这么差。我摇摇头没说,家丑不可外扬,再说这事儿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小远?以后怎么在学校抬头?

老赵也没追问,就是多看了我两眼,闷头吃饭。

但我没想到,紧接着老赵家也出事了。

那天是周五,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第二天该带小远去复诊。下午快下班的时候,老赵接了个电话,脸色唰地变了,说了句“我马上回来”就往外跑,连外套都没拿。

第二天我才从别的同事嘴里听说,老赵的儿子赵俊杰,在学校闹了一出大的。

具体怎么回事呢?说是当天下午课间,俊杰突然站到教室窗台上,大半个人都探出去了,被同学和老师死死拽回来。教室里乱成一锅粥,女同学吓得直哭,男同学七手八脚把他按在地上,俊杰跟疯了一样挣扎,嘴里喊着“让我死”。

这事儿在学校闹得很大,惊动了校长,老赵被叫去学校领人。据说回来的路上,老赵一句话没说,骑车带着俊杰,俊杰坐在后座上,跟他爸的后背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不碰谁。

我听说这事的时候,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一是替老赵难受,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寒意——原来不光我家这样,老赵家好好的孩子,怎么也说不想活就不想活了?

当天晚上老赵没来上夜班,我替他的班。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才出现,整个人像老了十岁,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两团乌青。

食堂里人不多,我端着饭坐他对面。他低头扒饭,也不看我。我也不知道说啥,两个大男人就这么闷头吃。

吃了一会儿,我实在憋不住了,小声问了句:“俊杰……咋样了?”

老赵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

“没事。”他说。

我也不好再问。

又过了一阵,旁边几个女同事嘀嘀咕咕地议论,说老赵家孩子的事儿传到单位了,有人同情有人摇头有人说现在的孩子就是惯的。有个姓孙的女同事嘴碎,凑过来问:“赵师傅,听说你儿子在学校闹自杀啊?这可得好好管管,孩子可不能这么惯着——”

她话没说完,老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那声音在食堂里炸开,所有人都安静了,齐刷刷看过来。

老赵脸色铁青,但他没发火,只是用一种很平很平的声音说了一句:

“我跟他说了,你要真不想活,你管死,我管埋。”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响。

那个姓孙的女同事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低头假装吃饭。旁边的人也都埋头吃饭,谁也不敢看老赵。

我坐在他对面,筷子举在半空,那块红烧肉始终没夹下去。

我被那句话镇住了。

不是被它的狠镇住,而是被它底下压着的东西镇住了。老赵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头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绝望。就像一个人用尽了所有办法,最后只剩下这一句狠话来护着自己不垮掉。

我当时不理解,我觉得这话太残忍了。怎么能跟孩子说这种话呢?这不是把孩子往死路上逼吗?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老赵那时候跟俊杰说的,不是狠话,是他唯一能说的实话。

有些父母面对孩子不想活这件事,会哄、会求、会哭着说你怎么能这样。但老赵不是那种人。他是个粗人,修了大半辈子机器,跟谁说话都是硬邦邦的。他不会表达爱,不会温柔,不会说什么“爸爸爱你”之类的话。但他心里头那根弦,从俊杰出事那天起就绷到了极限,绷到最后,只剩这一句话了。

你要真不想活,你管死,我管埋。

这话狠吗?狠。

但这背后的意思是——我拦不住你了,我没办法了,可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替你收这个烂摊子,因为你是我儿子。

老赵端着空盘子走了,脊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也没乱。但我看见他走出食堂大门之后,在拐角那儿站了一下,肩膀往下塌了一截,然后才继续走。

就那一下,我眼眶热了。

第三章

日子总得过下去。

小远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在客厅里看看电视,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虽然还是话不多,但起码人出来了。坏的时候就又缩回屋里,窗帘拉得死死的,谁也不见。

翠芳那段时间瘦了一大圈,本来就小的脸更小了,颧骨都凸出来了。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说多吃核桃补脑,天天给小远剥核桃仁,一小碗一小碗地摆在门口。有时候小远吃了,有时候没动,原封不动地端回来。端回来她就倒掉,第二天接着剥新的。

我看在眼里,心里头不是滋味。

有天晚上,翠芳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侧过身子问她咋了。黑暗里她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想说,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哭腔。

“德顺,你说是不是咱俩哪儿做错了?”

我没接话。

她接着说:“从小远上初中开始,咱俩是不是管他管太多了?天天问成绩问排名,考不好你就黑脸。有一回他考了班里第十八名,回家你一句话没说,就是吃饭的时候一直拉着脸,筷子摔得啪啪响,你还记得不?”

我记得。我不但记得,我还记得小远那顿饭吃得特别快,吃完就回屋写作业了,头都没抬。

“还有初中升高中那年,你给他报了三个补习班,周六周天连轴转,他有一回想跟同学出去玩,你不同意,说耽误学习。他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晚饭都没出来吃。”

我也记得。那天我还跟翠芳说,这孩子越大越不懂事了,为他好他还不乐意。

“还有……”

“行了。”我打断她,声音有点粗。

我翻过身,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有些东西却越来越清楚了。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把“为他好”挂在嘴边,却从来没问过他到底开不开心。他要的也许只是我一句夸奖一个笑脸,但我总觉着成绩不好就不配得到这些。我觉得自己挺不容易的,起早贪黑供他读书,可他从我这里得到的,除了吃穿,就是压力和指责。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黑夜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翠芳在旁边轻轻抽泣,我伸过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硌手。

“别哭了,”我说,“以后咱改。”

话是说出来了,但改哪那么容易。骨子里带了几十年的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翻篇的。但至少,我开始试着改。

小远不上学的这段时间,我没催过他一次。有一回他在客厅看电视,看了一上午,要搁以前我早发火了,但我忍住了,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没说话就走开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头有点意外,然后继续看电视。

我知道这事儿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真不是个容易事儿。心里头那根弦绷了几十年,突然要松下来,整个人都是慌的,总觉得不做点什么就不对劲儿。但我咬着牙把自己按住了。

有天傍晚,小远突然说想出去走走。翠芳愣了一下,赶紧说好好好,妈陪你去。小远说不用,我自己走走。

我冲翠芳使了个眼色,翠芳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小远换了鞋出门了,我跟翠芳站在窗口往下看,看着他瘦瘦的身影走出楼道,往小区外面的河边走。翠芳揪着我的袖子,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他会不会……”翠芳声音发抖。

我说不会,别瞎想。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但我不能拦着他,这是他自己愿意迈出去的一步,我要是拦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下一步了。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天擦黑了,门口传来钥匙响。小远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带着点外面的凉气。翠芳赶紧迎上去,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回来啦,洗手吃饭吧。

小远嗯了一声。

就这一个“嗯”,翠芳转过身去抹了一下眼睛。

吃饭的时候,小远多吃了半碗饭,翠芳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又不敢表现出来,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小远也没推,一点一点吃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以前我总觉得,把孩子养大,让他吃饱穿暖有书读,就是尽到了当爹的责任。现在我才慢慢琢磨过来,养孩子不是养猪,喂饱了就完事儿。孩子有颗心,那颗心需要被看见、被听见、被懂得。

而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太多时候光顾着往前赶路,忘了回头看看孩子跟没跟上来。

第四章

转过年来,天气暖和了,小远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但还是不能回学校。郑医生建议先读个走读,每天去半天试试,不行再撤回来。我跟学校商量了一下,学校也挺配合,说可以先试试,落下的课慢慢补。

小远同意了。第一天早上,翠芳特意早起给他做了碗面条,卧了两个鸡蛋。小远吃了大半碗,背起书包往外走的时候,我看他手都有点抖。他怕回学校。那种恐惧我看得出来,明晃晃的,盖都盖不住。

我说爸送你。

他说不用。

我说我骑车带你到校门口,就送到门口。

他没再推。

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小远坐在后座上。一路上谁也没说话,三月的风还是冷的,吹得耳朵生疼。小远的手搭在我腰侧,轻轻的,不像是扶着,更像是怕自己掉下去。

到了校门口,他下车,看了我一眼,转身往里走。书包在他背上晃晃荡荡的,人还是那么瘦。

我叫了他一声:“小远。”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张了张嘴,想了一路的话最后就说出几个字:“中午爸来接你。”

他点了点头,走进去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穿过操场,走进教学楼,那道影子又细又长。直到看不见了,我才骑车走。

那天上班我都心不在焉的,隔一会儿就看看手机,生怕学校打电话来。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我提前半小时就骑着车去校门口等着了。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陆续续出来。我等啊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终于看见小远背着书包出来了,一步一步走得不算快,但是稳稳当当的。

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咣当一下落地了。

小远走到我面前,我叫了他一声,说走,回家吃饭。

他上了车后座。

路上他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数学课听懂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使劲蹬了几下脚蹬子,车子在路上窜出去一截。

“听懂了就好,”我说,“听懂了就好。”

到了家,翠芳已经把饭摆好了,正伸着脖子等呢。看见小远进来,她脸上那个表情,又想装镇定又忍不住笑,扭来扭去跟朵花儿似的。她不敢直接问小远怎么样,就看着我,我给她递了个眼色。翠芳心领神会,转身去盛饭,我看见她盛饭的手都在抖。

那之后,日子一点一点地往好里走。不是说一下子就好了,不是那样的。好的时候多几天,然后又会有反复,一段时间小远又闷着不说话、又不想去学校。每次反复我都心里头发紧,但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硬撑着装没事。

郑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康复过程有反复,家长要有耐心。她说小远能坚持去上学已经是很不容易的进步了,让我们多鼓励、少施压。

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我听进去了。以前我总觉得儿子不够优秀,考不了第一第二就不好。现在我明白了,能好好地活着,能每天出门去面对他害怕的东西,这本身就比考满分更不容易。

有一天晚上,小远忽然开口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不想在学校上厕所,因为一进厕所就有人抽烟,烟气弥漫,熏得他直犯恶心;还有一回有个高年级的男生把他堵在厕所里,问他要钱,他没给,那男生踹了他一脚。

我听了,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涩又疼。他在学校里经历这些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光顾着问成绩、问排名,从来没问过他——你在学校开心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当学徒的日子,师父骂两句、同事挤兑几句,我都觉得受不了,下了班一个人坐在路边发愣。可轮到我自己的孩子了,我好像自动把这部分记忆给删了,我就觉得孩子就该能扛,扛不住就是他没出息。这叫什么道理?

第五章

说话间到了春天,小远回学校正式上课了。

虽然有时候还会有反复,偶尔一两天又说不想去了,但整体上比年前好太多了。郑医生把药量调小了,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稳定的话就可以考虑停药。

我和翠芳也变了。翠芳不再天天问作业写没写、考试考多少分,而是学会了问“今天学校有啥好玩的事没”。一开始小远不太会说,后来说着说着就顺了,什么体育课打了乒乓球、物理老师讲了个冷笑话之类的小事,翠芳听得比什么大新闻都认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呢,也试着跟小远说点自己的事。以前我从来不跟他说这些,觉得大人的事小孩懂什么。后来我发现不是这样,孩子需要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被信任的。我跟他讲我上班遇到的事儿,说今天仓库盘点我差点弄错了一个数,还好同事提醒了;说我们主任今天又发脾气了,把老李骂了一通。小远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笑了,虽然笑得很浅,但那笑是真真的。

还有一个变化,我开始学着说点软话。这个对我来说太难了,我这大半辈子说话都是硬邦邦的,让我说句“儿子你真棒”比让我干一天重活还费劲。但我试了,虽然说出来笨手笨脚的跟背书似的,但小远能感觉到。

有一回小远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考了班里第二十一名。要搁以前,我肯定脸拉得老长,嘴上不说心里不满意。这次他主动把成绩单给我看,我心里头那个高兴啊,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他愿意给我看了。

我看了看成绩单,说不错,比你爸当年强多了,你爸上学那会儿,能及格就谢天谢地了。

小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眼睛里头有光,不是外面照进去的光,是自己从里头亮起来的光。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跟翠芳说:“咱儿子今天笑了。”

翠芳说:“我看见了。”

黑暗里,我俩同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翠芳轻声说了句:“谢天谢地。”

这两个人,五十多岁了,大半辈子没求过什么,从头到尾没信过什么。可是在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地想感谢点什么,感谢老天也好感谢命运也好,总之就是心里头充满了感激。

还有一件事,是我后来才慢慢品出来的。

那天翠芳跟我商量,说要不要跟老赵分享一下经验,毕竟俊杰也在经历差不多的坎儿。我琢磨了半天,还是摇头了。

我说:“这事儿不能主动说,人家没问,你凑上去说,人家觉得你在显摆。”

翠芳说:“我是真心的。”

我说:“真心不真心的,得看人家怎么收。”

这是我这几年慢慢悟出来的一个道理:人跟人的苦,形状不一样。你淌过去了,你以为你有经验,可人家还在水里呢,你站岸上指手画脚跟他说该怎么怎么游,他只会觉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我没去找老赵说。

但是有一次,我俩在仓库里值班,就我们两个人。老赵坐在对面,看着手机发呆。我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我也没说话,继续干我的活。快到半夜了,老赵忽然冒出来一句:“俊杰……上回复查,医生说好一些了。”

我停下手中的笔,看着他说:“那就好,慢慢来。”

他点点头,端起杯子又喝了口茶,然后说了一句我怎么也没想到的话。

“你儿子那时候……也是这样吧?”

他主动问了。

我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下,想了想,说:“是,好一阵歹一阵的。有回我跟他去复诊,郑医生跟我打了个比方,她说这就像劈骨疗伤,看着是好了,可能一个寸劲儿不对又裂开了。但只要往好里走,大方向是对的,就没事。”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张嘴你也知道,不会说话。有一回急了,跟他说你要死就死去——后来想起来,真想扇自己。你说我这当爹的,图个痛快说出去的话,针一样扎在孩子心上,我算什么东西。”

我说:“你这话我也说过,差不多的。说完了心里头那叫一个恼。可后来我想了,那时候咱也不知道还能说啥,能说出来的都是最笨的话。孩子要是能理解最好,不能理解,咱就慢慢补。”

老赵看着我,灯光下他眼角的皱纹跟刀刻的一样深。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夜我们俩没再多说什么。但那种感觉,是两个在同一个沼泽里挣扎过的人,不用解释不用描述,光坐在一起,就觉得没那么孤独了。

从那之后,我跟老赵之间的关系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以前是同事,一起吃吃饭、吹吹牛,再深的交集没有。现在是能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聊几句的人,有时候聊孩子,有时候不聊,就那么干坐着喝茶,也挺好。

第六章

时间一晃,两年过去了。

小远高中毕业那年,高考考得不算好也不算差,过了一本线十几分,被省城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录取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翠芳捧着那张红彤彤的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把通知书上的字都洇花了。

我说你轻点,别弄坏了。

翠芳说弄不坏,这是我儿子的通知书,咋会弄坏。

小远站在旁边,看着翠芳那一脸认真又稀罕的模样,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缩在椅子上、手腕上全是血道道、跟我说他难受的少年。那时候我以为天要塌了,以为这个家要完了。可现在呢,他稳稳当当地长成了眼前这个大小伙子,高高瘦瘦的,肩膀也宽了,眼神也亮堂了。

我没读过啥书,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我心里头翻涌着的那个感觉,比我这辈子喝过的任何一口酒都要热。

送小远去大学那天,我和翠芳起了个大早。翠芳给他收拾行李,恨不得把家都给他搬去——棉被、床单、枕头,连冬天穿的羽绒服都装上了,明明是九月份的天气。我说你这是让他去过冬还是去上学,她说你懂什么,省城比咱这儿冷,备着总没错。

小远说妈你别塞了,箱子该炸了。

翠芳这才停手,但趁他不注意又往书包里塞了两袋她做的酱牛肉。

火车站在市里,四十多分钟的路。我借了单位那辆破面包车,一家三口挤在车里,行李塞得满满当当的。路上小远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往后退的田野,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了火车站,人山人海的,都是送孩子上大学的家长。翠芳拉着小远的手,怎么也不舍得松开。广播里一遍遍地报车次,我看了看时间,说到点了,该进去了。

小远提起箱子,肩膀上一前一后搭着背包,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说了句:“爸,妈,我走了。”

翠芳使劲点头,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我说:“走吧,到了打电话。”

小远转过身往里走,人群很快就把他淹没了。翠芳踮着脚使劲看,直到再也看不见了,还在看。

回去的路上翠芳一直在抹眼泪,我说哭什么,孩子上大学是好事。她说我高兴,我就是忍不住。

我知道她忍不住的不是高兴,是舍不得,是那两年的日子给她留下了疤,摸上去粗粗粝粝的,想起来就揪心。

车窗外是大片大片的麦田,九月的麦子正黄,风一吹,一层一层的波浪在上面滚。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

我握着方向盘,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小远高一,有一天傍晚回家,还没上楼,远远地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后来他跟我提起那天的情景,说我那时候背挺得直直的,可后来他上了楼,摸到我后背的衣裳,全是汗。

那个少年知道我佯装的镇定,比我以为的更早。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对他说过一句狠话。

第七章

小远上了大学之后,日子过得快了起来。

大一那一年,翠芳隔三差五就打电话,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跟同学处得怎么样。小远一开始还耐着性子答,后来就不耐烦了,说妈你能不能别天天问,我挺好的。翠芳嘴上说好好好,隔一天又打过去了。

有一回放假回来,小远带回一个姑娘。

姑娘叫周敏,戴个圆框眼镜,圆脸圆眼睛,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翠芳看见这姑娘第一眼,眼睛就亮了,那股欢喜劲儿怎么都藏不住,把人姑娘拉进屋里又是倒水又是拿水果的。周敏倒是大方,也没扭捏,帮着翠芳摘菜、摆碗筷。

我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我心里还是高兴的。不是因为儿子交女朋友了,而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在大学过得好,阳光照进他心里了,他才有力气去照顾另一个人。

以前那个手腕上全是划痕、说“没人在乎”的少年,现在懂得把人领回家,跟家里说——这个是我喜欢的人,你们看看她好不好。

这比任何成绩单,都让我觉得心安。

小远大四那年寒假回家,我跟他喝了一次酒。那是我们爷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喝酒,以前他小,我不让他喝。这次他主动拿了两瓶啤酒,说爸,喝一杯。

翠芳炒了两个菜,端上桌,又去厨房忙活了。屋里就剩我们爷俩。

碰了一下杯子,小远说:“爸,谢谢你跟我妈。”

我说谢什么。

他说:“那两年,要不是你们俩撑住了,我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他的手握着啤酒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瓶上的标签,低着头。屋里的灯光黄黄的,照着他眉眼的轮廓,已经不是少年的样子了,棱角出来了,肩膀也宽了,但说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心里头热了一下,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是把杯子又碰了一下,说:“是你自己撑住的。”

小远没抬头,他拿起酒瓶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把酒瓶子放回桌上,擦了擦嘴角。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嘴角是向上弯的。

那天晚上我们俩喝了四瓶啤酒,说了一些有的没的,也说了很多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他跟我说,最难受的时候,他站在教室窗户前往下看,脑子里真的闪过跳下去的念头。但他没有,他说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现在知道了。

“我舍不得你们。”他说。

我端着酒杯,好大一会儿没说话。

后来翠芳进来了,看我俩都红了眼睛,吓了一跳,问怎么了。我说没事,酒辣呛的。翠芳瞪了我一眼说,啤酒能辣到哪儿去。然后她叹了口气,拿围裙擦了擦手,坐过来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跟我们一起喝。

那晚上,我们家五十多平米的小客厅里,暖黄色的灯泡照着三个人的脸,桌上的菜凉了也没人动,但谁也不想起身去热。就那么坐着,好像要把前些年没说的话,都补回来。

第八章

小远大学毕业后回来市里,在一家装修公司干了两三年,攒了点钱和经验,出来自己单干了。

刚创业那阵子,他忙得脚打后脑勺。接不到活儿的时候愁活儿,接到了活儿愁工期,有时候半夜还在工地上盯着工人干活。翠芳担心他身体,天天念叨,他也不听。

我就跟翠芳说,别管他了,让他折腾。三四十岁的大小伙子,不折腾啥时候折腾?

其实是,我已经学会不管他了。以前我管他太多,差点把他管没了。现在我想明白了,他有他自己的人生,摔跤也好走运也好,那都是他的人生。我要做的,就是在后头站着,他回头的时候能看见我。

小远的装修公司从最开始只有两个人,慢慢发展到七八个人。去年又盘了个大一点的店面,在建材市场旁边,虽说门面不大,但地段不错。他偶尔回来吃饭的时候,会跟我聊两句生意上的事,说现在装修行业卷得很,价格战打得厉害,他不想卷价格,想把质量做好。

我说对,不能坑人。

他说爸你放心,干不了昧良心的事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头是干干净净的,没什么杂质。我就放心了。

人的成长,有时候不是往上长,而是往下扎根,把根须扎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才慢慢往上挺起来。

小远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俊杰呢,我也后来陆陆续续听老赵提了一些。俊杰高中休学了一年,后来也没继续上,去学了门手艺。老赵帮他找了个修车的师傅,他跟着学了两年,技术还不赖。后来在市里一家汽修厂干了几年,前年自己开了个轮胎店,生意虽然不算大,但足够糊口。

这期间俊杰也谈过对象,有一阵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后来不知怎么就没成。老赵提起来的时候喝了口酒,说算了,孩子的事咱不管,他高兴咋过就咋过。

老赵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不是失望,是一种很奇怪的坦然。那种感觉我懂——经历过孩子差点没了的人,就是会有这种改变。他以前盼着孩子上大学、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这些盼头在俊杰出事之后全变了。盼啥呢?就盼他好好活着。活着就好,其他真的不重要。

有一年过年,正月十五左右,老赵打电话来说俊杰要结婚了,跟一个超市收银的姑娘。姑娘比他小三岁,也是普普通通的家庭,人老实本分。老赵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声音不是特别高,但那种稳稳当当的感觉,顺着电线传过来,我听着心里也踏实。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翠芳问我怎么站着不动。我说没啥,老赵家俊杰要结婚了。

翠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叹了口气,说:“真好。”

是啊,真好。

第九章(多年之后)

今年春节全家聚在一起吃饭,周敏忙里忙外的,翠芳想帮忙被周敏按在沙发上说妈你歇着。果果在她奶奶怀里拱来拱去,拿着一颗大草莓往翠芳嘴里塞,翠芳笑得合不拢嘴。

我坐在客厅的老沙发上,看着眼前的热闹,恍恍惚惚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小远坐到我跟前,递给我一杯茶。我说不喝,刚吃完饭喝不下。他说爸你尝尝,这是周敏单位发的,说是好茶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香。

小远看着我,顿了一下,说:“爸,我想起一件事。”

我说嗯?

他说:“有一年,我高中那会儿,在学校学不进去,觉得活着没意思。有一天傍晚,我放学回家,还没上楼,远远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他停了一下。

“你那会儿背挺得直直的,手撑着阳台栏杆,就那么站着。可是后来我上了楼,摸到你后背的衣裳,全是汗。那时候我想,原来我爸也不是铁打的。”

我没说话,茶杯在手里转了转。

他说:“爸,谢谢你跟我妈撑住了那两年。”

我放下茶杯,看着窗外。老家属院外面那棵槐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很多年以前,小远还小的时候,一到夏天那棵槐树上就挂满了槐花,白花花的,风一吹院子里全是香的。有一年,小远爬上那棵槐树摘槐花,我跟翠芳在底下急得跳脚,他还乐呵呵的。

我收回目光,看着眼前三十多岁、眼角也开始有细纹的儿子,他的眉眼之间,仍能看出当年那个爬树的皮小子的影子。

我说:“喝茶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小远端起他的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果果吓得往她妈妈怀里钻,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往外看。硝烟味混着饭菜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这就是过年的味道。

小远三十七了,在人生的路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也一样,我也是。

尾声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跟老赵还一起吃过一次饭。

不是食堂,是外头的一个小馆子,老赵点的菜,一个宫保鸡丁一个鱼香肉丝,一个蛋花汤,两碗米饭。就我俩。

吃着吃着,老赵忽然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德顺,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那几年,要不是身边还有你们,我真不知道怎么撑。”

我想了一会儿,说:“都一样。”

老赵低头扒了几口饭,然后把碗放下,拿起汤碗喝口汤。

然后他换了个轻松的口气说:“俊杰上个月跟我一块去钓鱼,坐我旁边,我俩在河边,一坐就是一下午,谁也没说几句话。可他就在我旁边不远,没走,一直坐到收竿。”

他看着我,眼睛里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忽然想起食堂里他的话——“你要真不想活,你管死,我管埋。”现在回想起来,真正疼的不是那句话,而是这句话背后那张几乎撑不住却又拼命撑着的脸。

这人啊,活着活着,有些时候真能把人气得没辙。可只要他还在你身边,有时候不说话,就是最大的平安。

晚上回家,小远一家也来吃饭了。

果果追着翠芳要糖吃,翠芳假装严肃地说吃多了牙疼,最后还是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悄悄塞给她。果果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腿,仰起脸冲我笑。那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弯弯的,像个瓷娃娃。

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爷爷你胡子扎人。

我说那爷爷明天刮。

她说不行,现在就刮。

我说好好好,现在刮。

我抱着她往卫生间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小远和周敏坐在沙发上,周敏靠着他肩膀,两个人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小远笑了一下,很轻很轻的。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楼下的老槐树上。那棵槐树又该发芽了。

果果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嫌我走得慢。我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想,这一辈子,真长啊。长到能把一个人从蹦蹦跳跳的少年,变成沉默不语的高中生,再变成今天沙发上轻轻笑着的中年人。

也长到,足够把一句“你管死我管埋”,慢慢熬成晚饭桌上悄没声息添满的一碗饭。

虚构创作声明:本文所有人物、情节均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家庭关系、情感经历均经过艺术加工处理,无法替代专业心理治疗与医学建议。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韩寒力挺《给阿嬷的情书》“强推,强强推”,愿票房破13.14亿;阿云嘎、刘美含等多位明星自发推荐,剧组曾坦言没钱做营销

韩寒力挺《给阿嬷的情书》“强推,强强推”,愿票房破13.14亿;阿云嘎、刘美含等多位明星自发推荐,剧组曾坦言没钱做营销

极目新闻
2026-05-13 14:54:51
夺冠不到48小时,梁靖崑摊牌了,首度揭晓逆转张本智和的“秘诀”

夺冠不到48小时,梁靖崑摊牌了,首度揭晓逆转张本智和的“秘诀”

八斗小先生
2026-05-13 14:24:54
发生5.1级地震!

发生5.1级地震!

应急360
2026-05-12 17:52:40
“新来的领导要求必须报真实数据,报完他不说话了”

“新来的领导要求必须报真实数据,报完他不说话了”

观察者网
2026-05-12 09:28:16
麦迪:詹姆斯没经历过重大伤病,他会回归再打一个赛季

麦迪:詹姆斯没经历过重大伤病,他会回归再打一个赛季

懂球帝
2026-05-13 13:57:10
浙大郑强教授:我不承认中国大学生就业难,是舒服的工作难找,建议少点抱怨少点索取

浙大郑强教授:我不承认中国大学生就业难,是舒服的工作难找,建议少点抱怨少点索取

TOP大学来了
2026-05-11 16:39:00
范冰冰大方公开:18亿是真,没打算复合。

范冰冰大方公开:18亿是真,没打算复合。

乔话
2026-05-11 23:31:39
杨瀚森球衣在波特兰热销,韩国博主:他要是韩国人就好了

杨瀚森球衣在波特兰热销,韩国博主:他要是韩国人就好了

懂球帝
2026-05-13 09:08:07
许家印拿钱开路:5千万签女明星 送几十瓶茅台 没他搞不定的人?

许家印拿钱开路:5千万签女明星 送几十瓶茅台 没他搞不定的人?

念洲
2026-04-29 14:46:42
中国公派70名政府奖学金人员赴朝鲜学习

中国公派70名政府奖学金人员赴朝鲜学习

深度报
2026-05-12 23:32:50
三国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7人,个个妇孺皆知,骗了我们一千多年!

三国历史上根本不存在的7人,个个妇孺皆知,骗了我们一千多年!

掠影后有感
2026-05-13 11:10:48
宇树科技回应“载人机甲售价390万”:目前价格确实比较贵,会根据性能优化情况进行调整,具备大批量生产能力

宇树科技回应“载人机甲售价390万”:目前价格确实比较贵,会根据性能优化情况进行调整,具备大批量生产能力

鲁中晨报
2026-05-12 17:50:21
女子推搡哨兵后续:官媒发声,知情人爆料,恐不止坐牢这么简单

女子推搡哨兵后续:官媒发声,知情人爆料,恐不止坐牢这么简单

千言娱乐记
2026-05-12 15:10:56
普京:俄罗斯正在研发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先进武器系统。可信吗?

普京:俄罗斯正在研发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先进武器系统。可信吗?

止戈军是我
2026-05-12 23:01:45
章子怡“泼墨门”主谋,叶剑英儿媳,离婚后转战商圈竟成资本大鳄

章子怡“泼墨门”主谋,叶剑英儿媳,离婚后转战商圈竟成资本大鳄

财叔
2026-05-11 08:40:12
沈腾陪妻儿江苏度假,偷懒让8岁儿子划船,王琦放声大笑一脸幸福

沈腾陪妻儿江苏度假,偷懒让8岁儿子划船,王琦放声大笑一脸幸福

动物奇奇怪怪
2026-05-13 15:16:14
特朗普就要到北京,美媒突然发现不对劲:中国人怎么完全不兴奋了

特朗普就要到北京,美媒突然发现不对劲:中国人怎么完全不兴奋了

暮色史观
2026-05-12 18:47:16
吵翻了!40岁离异女人能否放弃6000工资,去奔赴47岁有车有房男人

吵翻了!40岁离异女人能否放弃6000工资,去奔赴47岁有车有房男人

火山詩话
2026-05-12 16:45:10
跨市履新!他任安徽一县县委书记

跨市履新!他任安徽一县县委书记

阜阳发布
2026-05-13 08:59:32
79岁佛爷否认患癌:绝不辞职!挨个点名现场记者 嘲讽巴萨偷走冠军

79岁佛爷否认患癌:绝不辞职!挨个点名现场记者 嘲讽巴萨偷走冠军

风过乡
2026-05-13 06:15:09
2026-05-13 16:35:00
爱下厨的阿酾
爱下厨的阿酾
分享美食视频,分享生活
638文章数 1885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艺术要闻

乾隆 “翻车” 名画刷屏!

头条要闻

女生没电脑每天在电竞馆学习十几个小时 女店主:免费

头条要闻

女生没电脑每天在电竞馆学习十几个小时 女店主:免费

体育要闻

14年半,74万,何冰娇没选那条更安稳的路

娱乐要闻

白鹿掉20万粉,网友为李晨鸣不平

财经要闻

盘中最高4041.99点!创业板创历史新高

科技要闻

谷歌剧透安卓重大升级 Gemini深度集成底层

汽车要闻

4月BBA无一款车型销量破万 新能源渗透率首破60%

态度原创

艺术
时尚
家居
旅游
公开课

艺术要闻

乾隆 “翻车” 名画刷屏!

老钱风失宠了?这个风格突然爆火,夏天穿太高级了!

家居要闻

内在自叙,无域有方

旅游要闻

云南大理:苍山披“棉被” 洱海映晴空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