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70年代的美国,普通家庭每天都在经历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财富蒸发。
去超市购物,食品的价签几乎一天一个样;出门开车,加油站外排起的长队常常延伸到几个街区之外。当工人们费尽心思,终于在谈判桌上逼迫企业签订了加薪合同,转头却无奈地发现,新拿到手的工资涨幅,根本跑不赢生活必需品暴涨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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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夸张的时代小说,而是那十年间美国社会的真实底色。从官方信源的客观数据来看,这场被称为“大通胀”(TheGreatInflation)的危机触目惊心:1964年时,美国的通胀率还略微高于1%,但随着时间推移,到了1979年,年度CPI已经狂飙至11.3%。更糟的还在后面,明尼阿波利斯联储的年度CPI数据显示,1980年美国年度CPI通胀率更是达到了骇人的13.5%,峰值甚至超过了14%。短短十几年间,美元的购买力在普通人肉眼可见的速度中疯狂缩水,货币的尺度本身在剧烈发抖。
执掌美联储的伯恩斯(ArthurBurns)和米勒(G.WilliamMiller),绝非泛泛之辈。他们是懂统计、懂周期的顶尖经济学家。他们清楚地看到了通胀的烈火正在蔓延,也掌握着足以灭火的货币工具。可最终的结果,却是输得一败涂地。
究竟是什么,让这些绝顶聪明的大佬选择了妥协?这场失控的大通胀,与其说是央行在技术层面的认知盲区,不如说是整个美国政治与社会系统为了逃避短期阵痛,而进行的一场集体掩耳盗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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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清美联储的失败逻辑,必须先看透当时美国社会的矛盾心态。
当时的美国主流报纸上,最常见的标题不是科技突破,而是对于短缺和涨价的抱怨。公众极度厌恶通胀,期盼政府重拳出击。但硬币的另一面是,整个社会更惧怕压制通胀所带来的代价——为了降温而必然导致的失业与企业破产。
治理通胀没有特效药,最有效的手段就是收紧信贷、提高利率。这意味着企业的资金链会骤然收紧,工厂面临停工,普通家庭会失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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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里的政客为了选票需要经济增长的数据,工会为了选票要求持续涨薪,企业为了维持利润必须把上涨的成本转嫁出去。在这场多方博弈中,没有人愿意主动咽下那剂名叫“紧缩”的苦药。
于是,尼克松政府在1971年至1974年间,分三个阶段抛出了一套看似立竿见影、实则治标不治本的方案:工资与价格管制(WageandPriceControls)。政府用行政命令强行规定工资和物价的涨幅上限。
短期内,物价上行的势头确实被死死按住了。但这就像给发高烧的病人贴了一张退热贴,表面的温度降了,体内的炎症却在加剧。随之而来的是更严重的物资短缺。商店价签上的数字很合理,货架却空空如也;企业表面上不涨价,背地里却通过降低产品质量、推迟交付时间来维持利润,甚至催生了庞大的灰色交易网络。行政手段压得住价格表,却压不住市场的供需规律和人心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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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通胀预期彻底渗入普通人的生活习惯,真正失控的局面就降临了。
什么是通胀预期?简而言之,就是所有人都坚信未来的物价一定会比现在更贵。这种预期一旦固化,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式的灾难。
在70年代的美国,普通家庭的消费逻辑被彻底扭曲。人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当下的需求而购物,而是在赶紧囤货和害怕失业之间痛苦摇摆。在这个月买下个月的口粮,提前透支未来的购买力,因为把钱留在手里只会越来越不值钱。家庭被夹在物价飞涨和房贷车贷压力骤增的门缝中,喘不过气。
最让人焦虑的并非单纯的物价高昂,而是生活预算彻底失去了确定性。普通人不知道下个月的账单会飙升到什么地步,家庭很难安心消费和储蓄;企业也不知道下半年的原材料、运费和人工成本会涨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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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度不安全感的驱使下,工会只能不断要求涨薪,企业在签订新合同时只能把未来的涨幅提前加进去,然后再把终端价格推高。“工资-物价螺旋上升”(Wage-PriceSpiral)就此形成死循环。这不再是干瘪的经济学教科书名词,而是每天都在发生的激烈谈判和价格转嫁。
金融市场也在用脚投票。美元信用的根基发生动摇,资金疯狂涌向黄金和实物资产,去寻找能够保值的避风港。债券等固定收益资产成了尴尬的存在,因为即便账面数字在增加,其真实的购买力早已被通胀洗劫一空,账户数字背后的“肉”少了。
社会上充斥着对抗通胀的焦虑符号。媒体和政治系统甚至推出了“现在就打败通胀”(WIN,WhipInflationNow)的徽章,试图用这种近乎神话般的口号来稳住人心。但在电视上,几乎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说实话:为了让未来好一点,现在必须让一批人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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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风暴眼的美联储主席伯恩斯,并非不懂通胀的破坏力。但他身处的极度尴尬的位置,逼着他做出了妥协。
面对持续攀升的物价,伯恩斯时代养成了一种极具欺骗性的思维习惯:将通胀归咎于“特殊因素”。粮价大涨,是因为极端恶劣的天气;油价飙升,是因为中东地缘政治的突变;用工成本增加,是因为工会过于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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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每一次价格上涨,都可以找到一个合理的、外在的借口。如果每个因素都被解释为临时的一次性冲击,美联储就顺理成章地低估了通胀的持续性。这种不断的合理化解释,本质上是对货币政策失职的掩护。真正的通胀往往不是单一因素点火,而是众多临时因素排队出现,最终演变成一种长期的恶劣环境。
到了1978年至1979年短暂任职的米勒时期,这种政策上的摇摆不定演变得更为危险,这也是一段危险的过渡期。
米勒代表了一种典型的中间派心态。口头上,整个社会都在高喊抗击通胀;行动上,却依然幻想不要伤害当下的经济增长。美联储每一次尝试收紧信贷,总是显得力度不够;只要市场一出现阵痛,政策就会立刻软化放松,反而导致预期进一步恶化。
这种首鼠两端的操作,彻底摧毁了央行的信誉。每一次不痛不痒的紧缩和随后的妥协,都让市场更加确信:政府根本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社会不愿意承认代价,通胀只会被不断推迟和合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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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这十年的经济溃败,有一个细节不容忽视:70年代的美国,依然拥有深厚的工业底蕴、无可替代的全球美元地位以及强大的科技军事能力,绝非一个衰败的国家。
吊诡的是,正是这种底子厚带来的“强国自信”,成为了滋生政策拖延症的温床。
弱者在危机面前往往会迅速断臂求生,因为知道自己没有犯错的空间。而强者,更容易陷入全能幻觉中,以为自己能把所有的目标同时拿住。既要维持经济的高增长,又要保证高就业,还要享受低通胀,同时绝不让资产价格暴跌。
美国社会把高就业和低通胀当成了可以长期兼得的免费午餐,坚信可以通过一点行政管制、一点沟通就能无痛解决危机。经济规律从来不相信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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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残酷的地方在于,通胀不是在一天之内失控的,而是在一年又一年的拖延中,让所有人习惯了更高的物价。当通胀的病根彻底扎进经济的毛细血管,变成了全社会的行为习惯,美联储再想出手打断它,所需付出的成本已经远超早期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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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年代大通胀留给后世最冷酷的教训,不在于美联储看错了某几个经济数据,而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结构性危机面前,最危险的安全感就是以为可以不用付出代价就能打败通胀。
伯恩斯和米勒的失败,是对所有政策制定者的永恒警醒。央行真正的溃败,往往是在必须承认利益冲突、必须做出痛苦抉择时,假装这种冲突不存在。当通胀演变成社会契约的撕裂,每个人的自保行为叠加在一起,反而让整个系统走向崩溃。
回到当下,当我们再次面对复杂的宏观经济环境,面对各种要求无痛复苏的呼声时,这段历史依然有着刺骨的现实意义。各位读者,您认为在如今的经济周期中,市场里是否也有类似的“逃避代价”的常识性错觉?欢迎在评论区留下您的犀利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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