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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往事】头卡子的劁猪佬和桥头驿的石榴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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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沙子 编辑|马桶

【上篇】

发龙舟水了。浑黄的流水把湘江河、浏阳河挤得一身拍(pa6)满的。

三天前,太平街利生粮油号的陶掌柜邀袁德生结伴跑一趟采买。袁德生一想,去浏阳官渡镇散散心也好。

那官渡镇果然热闹:沿浏阳河一长线码头,拢岸百十艘大小船舶,起坡大小商号遍布,贩夫走卒,满街穿行。山货农产,竹篾用具,纸伞夏布,烟花炮竹,酱菜蜜饯,土纸木作,应有尽有。

袁德生感叹:“箇里式如就是长沙湘江河的码头啦啊。”

陶掌柜笑笑:“浏阳是一块山水田土样样有的宝地咧。”

袁德生买了三陶罐装的紫芽姜,那两张大荷叶包的豆豉姜足有三斤重。

茶馆歇脚,酒楼吃饭,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听了好多好多的七哩八哩。

次日清晨返长,回程走顺水,又借一口东南风,两桅帆船走得快,听到前面一条乌蓬船上唢呐响器齐鸣,又还挂红灯笼一盏,袁德生讲:“赶上去,看看新娘子漂亮不。”

陶掌柜讲了一句玩笑话:“爱赶热闹啊,你劁猪佬一个,冇在自家胯里下一刀啰。”

“那我又跟你多讲一句啦,老弟我、我老弟的功夫都傲得恶。”

陶掌柜一笑了之。

说话间,两桅船赶了上去。艄公打了几把横桨,就慢了下来。正巧,新娘子从花轿里钻了出来,揭开红盖头,偏头观看左右两岸的景色。

白皙脸,青丝发,目自含笑,左眉尖巧生一粒美人痣,身条稍高,裙下竟是一双天足。


看到大船上男人好奇的眼光,就赶紧把盖头覆上了。才满十五的细妹子啦。

两桅船瞬间擦肩而过。

难怪老帮子讲“女子无痣不娇啰”,好面相!袁德生心生一叹,过目不忘。

换装出门,面貌一新,是当“送春郎倌”。

但见他,一顶乌青细布官帽,一块祁连山灰白玉顶在官帽当中。一身毛蓝龙头细布长袍,脚上一双藏青色布鞋,白细布绲边,鞋尖上加一块黄牛皮的鞋嘴,又好看又防水。肩上的褡裢也是用土黄色浏阳夏布新缝的。

高身个大,一表人才;行走带风,好不清爽。

进桥头驿,先拜了“土地庙”和“曹氏宗祠”。

头张“春历”是送族长家。老规矩,两挂“百子鞭”迎进,袁德生拱手作揖,开口就是“百福莲花落”,把个一家老小的、四季农事的、全族皆顺的祝福,用四六句子的押韵声节、现买现卖的编排,和着莲花落的快慢节奏,放送了出来。

满堂彩。

“三钱银子的脚力钱。”族长说着,大儿子又奉上一升糯米和一条腊鱼。一挂送客的“百子鞭”响起。

周边农家的迎候,也早早地备下了。

堂客们就传起,“送春郎倌”新衣鞋帽,穿得客气,那口才又如何如何的好。

夜间。独宿祠堂。一股阴风,吹灭油灯。袁德生便外出讨洋火柴。

寒风凛冽,大雪初起,四处漆黑。唯独一户窗口微黄。就试探着轻敲了两下门。焐脚的汉子,到底来了——谭榴红喜得差点叫了出来。

一听是借火,心里气一挫。

送春郎倌就要走。

谭榴红讲在烘篮子上烤热一下手脚啰。

“只烤热了手脚,出门又冻成冰坨子。”

“那……你就缩到我、我……床上的被窝里,热和一下啦。”

“那……我、我就会要试下子耍戏啦。你……肯不啦?”

“醒宝!”


猪栏屋里传来头声鸡叫。谭榴红一惊,就催他起身。

一夜身暖梦圆,更那堪炉红炭热,便握着吹火竹筒,又尽力“噗”了几口,鼓捣出一连串“嗯啊”……

几个早起的嫂子,隔着灶屋的小窗、门缝,看到了那个身影,看到了雪地上的那一线脚印。

隔年开春,绿芽早发。东南风送暖,倒春寒无踪。

几个醒事的堂客便笑言:“是‘送春郎倌’脚步勤,又还阳气足咧!”

“哈哈!二十岁的细妹子守寡,那何得不想啰……”

“啊呀咧,你们是欠不得止吧,喊到猪楼屋里去啦。”

乡村无新事,屋漏四面风。

作田汉本份,断不信传言。

到小满时节,穿斜开襟长袖宽松衣了,那肚腹似如塞进了一个小西瓜,就明显的鼓隆了。走路咧,两手就是往外划。

谭榴红早就晓得大家都晓得了。

大家也早就晓得谭榴红晓得大家都晓得了。

就是冇得女人多言半句,私底下猜测那肚皮里是男女的倒是多。

谭榴红也有独自垂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总要生下来,我要堵了你们的嘴巴,我石榴子也是一只活蹦乱跳的好鸡婆……满月就抱起嫩毛毛讨饭去,走都要走到官渡娘家去。

幸好,二叔娭毑趁夜色去过几趟,三五个鸡蛋、两调羹籽盐还是要带的。最当紧的是:帮她掐算了生产的月日,是农历小年那几天,“好日子!”还一再叮嘱:发作了就先来喊我,莫等到破水见红了啊!你晓得啰,团围四转的毛毛都是我接生的。

秋末。五钱接生银子就有人送到她郎家手上了。

二叔公心里清白族长的底牌,心里不忍,毕竟好女人一个。他族长不明讲,我自家也就不好问。要给她找个起步低,又好往前走的缘由。

“婆婆子哎,你看石榴子肚皮里的……”

“从她报的时日看,”她郎家一听就晓得老倌的意思,“像是个崽,喜欢吃浸水坛子里的藠头子、刀把豆、长豆角咧。”

“老班子讲,男酸女辣啊。”

“一大围的里手堂客们看了,就讲是个妹子。”

二叔公想,要是有个游方郎中路过,就请他搭一把脉。

族长不喜欢谭榴红,私下里对老妻说她:“一脸狐媚子像。”

无奈本家侄儿曹庭合人前人后地讲她好,能干,贤惠,又长得好看。

“好在哪里啰?过门四年冇生养,祠堂里同辈的、晚一辈的女人,都是四年生三个,儿女双全。”

一场炮药的巨响,让谭榴红痛不欲生。

曹庭合就有了想法,给族长透了气,想接到屋里做堂客。

那回,祠堂请了花鼓班子。族人都去了,黑麋峰一带的外姓人也来了好多。

二叔娭毑邀谭榴红去散散心,早早往祠堂赶,想挑个好站位听戏。

刚到祠堂门口,族长鼓眼一瞪,“谭榴红,你来做么子啊!”

她倏忽间停了脚步,满脸彤红。

“你一只下不得蛋的鸡婆、克夫的女人……”族长捋了一下山羊胡子,“黑煞星!你有何用?还要吃掉我曹家祠堂里的几担谷米,老话讲,‘粒米渡三关’,几多难得到手哦,兵荒马乱的年头。”

十九岁的女人,哪里找得出一言半语。

在一大群人木讷的眼神中,谭榴红迅疾调头离去。

一路上,咬牙忍泪:我不哭,就是要哭,也要进屋去哭我……

从柴火灶里勾出陶罐,喝了一口热水,在睡房里静坐片刻,气也就顺了。

祠堂那边胡琴悠扬,锣鼓嗵咣,你不让我看戏,我就自家唱戏,来一段《小姑贤》:“为人在世莫当家,想起来当家我是心乱如麻……”

“我若不改嫁呢?”谭榴红也在二叔娭毑面前探过口风。

二叔娭毑想了一下,“那……你就要给曹家祠堂添一男半女。”

谭榴红去又驿站马厩围墙里头去买猪崽子,到得迟,公子都被挑走了,只剩下几只婆子,也还是挑了一只看相好、活蹦乱跳的。

阉母猪的手法叫做“挑花”,就复杂多了。左脚轻压猪头,右脚踩稳两只后脚,再在猪的左后腿和后腹沟处切破皮肉,从小口里伸手进腹腔,去掏出一根细管(即输卵管)至切口外,用快刀切断。眼疾手快,又是无血迹……复松手,淋上一点盐水,一气呵成。

细看“劁”字,立刀旁,两笔;“阉”字,门子头,三笔——是啦是啦,那手法多一点,也是有由来的啊。

去年春末,袁德生在谭榴红家“挑花”,她凑在旁边看新鲜,也就帮忙动手弯腰抓了小猪的两只后腿,直到挑出来、割去了那一小丛散花样的皮囊筋,才撒手。

一番操作下来,袁德生伸直腰时,一眼瞥见她那上衣领口里的一对白兔子……哦呀哦呀!

袁德生挑完猪花,坐在堂屋里喝茶,一时心松,哼起了花鼓小调:“一摸,我一摸妹妹的满头青丝滑呀,一条长辫子腰间搭啊……”

啊吔,是《十八摸》!谭榴红故意咳了一声。

袁德生醒事,就改口唱起了《小姑贤》。

他还能尖起喉咙唱女角咧!劁猪佬一个,壮汉子一条,还有两下子细活啊。我在娘屋里做姑娘时,那也是“彩船女”一个,抹上胭脂,描细眉毛,穿红着绿,头戴珠钗,那细密细密的台步子,时急时缓,哪个都讲好,要跟哒龙狮班子,把官渡的十里八乡都跑遍,过完十五才得安身咧!下回子,要在他面前吹一句着。

二叔娭毑讲了祠堂前的一幕。

二叔公晓得族长他是在放风声了,就独自进城,到了头卡子,讨了个主意,又出了个主意。

隔天一清早,便安排儿子架好独轮车,拖了婆婆子,带着石榴子进了一趟湘春门。

“北协盛的坐堂郎中一搭脉,就讲是男胎。”

二叔公的脚后跟上托住了一份气血。

“我们又从北门正街口子走到太平街,哎呀咧,那一热闹……”

二叔公哼哼哈哈地应着,动手用丁贡纸卷了一支喇叭筒,摸出了洋火盒子。

过了两天,说是去借连枷拍打油菜籽,进了族长家。

两窝烟,一碗茶毕,“我到后屋去取连枷啊”,起身拍了几下裤子,随口一句,“我听到讲,谭榴红肚子里驮的是个伢子咧。”

族长那木瓢脸上,眼里掠过一丝欣喜。

幸好我来了,打了一层底子。

腊月初一。祠堂正屋议事厅,燃起了四支红明烛,点燃了八支檀木香,祖宗排位也擦拭一新。

族长先领人叩拜了天地、祖宗。


“议事。不大不小的事。光脑壳上的虱婆子——有眼睛的都看见哒的,败坏曹家名誉和风水咧,”族长放下水烟袋,讲,“是族人折格,也是我族长无能,总要扶正规矩,把此事靮(tia6)个坨,整肃纲常。大家都讲几句啊。”

众人开口,那当然都是指责、附和。

二叔公也讲了几句:“族长的话,都在理上。族规摆在那里的。只是咧,眨眼就要过年。辛苦一年,托天地和祖先的福,今年的年成还好,凑得‘八大碗’齐。那就先热热闹闹过了年,走亲访友喝杯酒,看了正月十五耍龙灯、赶庙会,再说。那族人急么子呢?”

族长也是有点松动。婆婆子和崽女都讲过,那次要不是劁猪佬出手相助,牛婆、牛崽就总要折一头。

附和的人也多,都讲要得要得,她谭榴红又跑不脱,就是有么子责罚,也等过完年啰。

谭榴红是个能干人,房前屋后的菜园子整得几多好的,一年四季,青枝绿叶,还时常送给大家尝鲜。又从不在人前背后乱说,冇种过苦瓜籽(得罪人的意思)。

祠堂议事的次日一早,就看到“送春郎倌”急匆匆来了,送完一圈“春耕图”,又急匆匆走了。

家家户户多了一包“千子鞭”。啊呀,大红腊纸封的,粉金印字,几多喜庆哦。

谭榴红心里对族长还是怯火的,那样大的一栋祠堂立在后头,那样多的男人围在身边。

她其实是檀木节巴的天性。檀木是木匠作刨子的,头一个要求就是硬扎。别的细妹子都缠了脚,她却是一双天足。一身的犟脾气就都收到鞋子里头了。

女人的暗伤让她成了风箱里的老鼠。在桥头驿看尽了白眼,听尽了风凉话,回百里路外的娘家也是如此。

“石榴子哎,你要跟我讲句实话。”

躲在灶屋里,二叔娭毑问过几回,月信,长短,多少,房事,细细地盘过,“都还合抠啦……”

谭榴红也急不可待地问了男人的那些七哩八哩,听明白了,八九不离十——不像是我有毛病啊?

“是她命里无子嗣咧,走错了门。”二叔娭毑前前后后给老倌讲了一通。

一句二意子话,二叔公和谭榴红都冇听懂。

谭榴红本想是:只要我男人不嫌弃,我就三餐饭照常吃,四季衣换着穿,再等十年又如何啰?反正日子还长,我才十九——十八九,一枝花咧。

哪晓得哪晓得哦,火药局的炸雷传到了乡下,从此成了寡妇!

那晚下大雪,换一个人焐脚,才清白,曹庭江只有劁猪佬的一半腰身、三分跳跶,他劁猪佬就跟得精壮的脚猪子一样咧,好长一筒花花油,只怕是……只怕是一两的竹提子都要装满咧!

借一回火,亮两盏灯。

你们无非就是嫌弃我不生崽女,谭榴红我就要生给你们看看!我要堵住你们的嘴巴!

我怕么子哎?过了十年八年,我就得崽的力哒,不亏一世人,我就得力哒咧!我躲么子躲啊!

想通了,就一通百通。过了中秋,她白天就挺着大肚子出门了,种菜摘瓜,当季农事,还到二叔娭毑屋里去请她郎家裁了三身毛毛衣裤,把她郎家屋里孙辈不穿的旧衣裤都搂回了家。

“按祖上的规矩啦。”

“咸丰年间,有妇人犯事,就有先例的。”

“两招合用啊,看哪个堂客们还敢做‘野鸡婆’!”

话到点子上了。族长放下水烟斗,“我也是箇只想法,要杀风,”顺手接过了侄孙捧上来的茶盅,“二叔公,‘康字辈’的,你就是为首的啦,讲几句。”

二叔公摸出那包“云贵号”细烟丝,连同那一叠丁贡纸,递给了坐下首的树老倌,“大家都卷一支试下味啰。”

擦一根洋火点燃烟,吞吐一口,却是不开声。

看到他郎家丢烟屁股,有人就催:“讲几句啰,你郎家是肚子里有点内子的。”

有人打和声。

“嘿嘿,我的话,做胡椒不辣,做豆豉不香,讲出来,也式如是放个呲屁子啰,”二叔公伸直腰身,往太师椅背上靠了靠,“祖训不能违,犯事按家规。我听到讲,浏阳书生谭嗣同,在金銮殿搞么子‘维新’,那就是违祖制啦,还不是送太后砍咖哒脑壳。他,就是从我们桥头驿坐官车进北京城的。”

满屋子云烟的草木香。抽惯了本地旱烟的老倌子都心里熨帖。

“‘人多好作田,人少好过年’,古训讲得在理,还等三两个月,她若生只麻雀子、鸡公子,那就是跟族里添人丁。剩下的,大家讲了作数。”

“那就箇样,”族长站起身来,双手握拳,“生崽另说。生女,必行家规:母女关猪笼游乡一日,两人一笼沉塘。”

二叔娭毑听了,开口就埋怨:“你白活几十岁,几句话都讲不清。她要是生个女呢?”

二叔公无语。半天,才堵了一句,“你讲的是崽啦。”

“我哪里晓得把脉啰,是郎中讲的。郎中也有出错的时候啦。”

“那我再想别的办法。她石榴子一双大脚,你还怕她走路不稳啊?”

去年袁德生进屋劁猪的那天。

“是你大师傅来哒,”谭榴红从铜官陶瓦瓮缸里摸出一个张坊草纸包,“我就拿的是金井毛尖啦。”

端起瓦罐往茶碗里倒开水。

“啊呀,‘那我就比不上啰呵嗨……’”袁德生就丢了一句花鼓戏《刘海砍樵》的句子。

“我倒是愿意当‘九尾狐狸’。”媚眼一瞟。

升腾的雾气就弥漫了对坐的两人。


“我早就看见过你咧。”

“啜我的吧。”

“不信吧?”袁德生讲起那次在浏阳河上看到送嫁红轿灯笼船的事,“是看到了左眉尖子上的那粒‘美人痣’咧。”

“好眼神,好记性。”石榴把那“有情义”三个字就留在心里啦。

“秋天,我再去官渡,给你带两坛罐子芽嫩姜来啰。”

“娘屋里的坛子菜,我最喜欢哒。”

“浏阳有个义士叫谭嗣同,在北京搞‘变法’,被砍脑壳哒,去法场的路上,还一路大骂朝廷腐败。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袁德生端起茶碗,连喝几口。

“我也听娘屋里人讲过一句。”

“是你娘屋里么子亲戚吧?”

“那倒不是,也算是本家啰。浏阳谭姓,都是犟种咧。”

袁德生心升一脉敬服。

树老倌的孙子来接师傅了。袁德生肩挂褡裢出门。谭榴红倚门而望……

腊月。收散碎银子的时日。袁德生天天在十里八乡转。

夜宿黑麋峰下的田家老屋。睡前,听到他家儿媳妇对家爷说,“只讲是谭榴红家杀了年猪,百七八十斤猪肉和下水,都在祠堂里平分给族人哒,说是让大家过个热闹年。”

袁德生喜咪哒,决定明天赶早去桥头驿。

族长屋里在做红烧肉,八角、大蒜子配着鲜猪肉,浓香四溢。

见面就留饭。又讲起:“谭榴红箇回是挑了重担咧,省了我好多事哦。”

“她女人一个,也就箇点气力啰。”袁德生晓得下半句冇讲出来,还省了祠堂的一笔年例啦。

出门前,袁德生又留了半两官银的辞岁礼金。

“咕哇”——小年那日,谭榴红生下一个胖儿子。

“我接起生来,冇碰过箇样顺手的,”二叔娭毑喜倒哒,“过年哒,手红咧。我屋里明年四季平安,五谷丰登!”

猪油抹了嘴巴,男丁可进族谱。老班子的口风就有了点松动。

官渡娘家差人送来了一条船的礼品,说是做“三朝”用。

二叔公就张罗族人做了酒席,八大碗,三坛酒,午宴请齐了男人,晚餐坐满了女客,还家家送了一把油纸伞。

袁德生是摸黑进了二叔公家,一坛米酒喝到醉。隔天下午起来,只喝了几口粉丝汤。

又次日深夜,才和二叔娭毑一起去看了崽,抱着亲了又亲,喜泪双流。

半上午。族长正在晒谷坪里摇风车,谷仓里的那几担种谷,要再过一道风车,哪怕就只有一粒瘪谷子也要吹出去。过年,要过到正月十五。吃了元宵,一开春,种谷就要下秧田了。

那张“春耕图”是农事宝典咧。

“族长,谭榴红娘屋里来人了,”有人气喘嘘嘘地赶了过来,“都坐在祠堂外头啦,讲是要等族长你郎家一起进祠堂议事。”

“去请二叔公!”族长脚下生风,气冲冲地念叨,“我还会怕他们不啰!谭家的女,丑翻了天,娘屋里还敢来人!哼,老子活了几十岁哒,还冇看见过!”

一条竹躺椅,上面堆着三四床厚棉被,放在祠堂门口。

冇看得懂,箇是要做么子啰?

七八条汉子,或坐或站,也不出声。

不像是要吵场合的样子啊?干架的阵仗还是出来了。族长环视一眼,本族的青壮年也来了好几个,脚后跟就稳实了。

族长走上祠堂门的麻石台阶,站定,双手对身后一背,拉下嘴角,紧闭嘴唇,也不开声,目视远方,一番威严。

“敢问,是曹家祠堂的族长吧?”官渡娘家的纠首客客气气地开了声。

族长像是点了一下头,脑壳却偏到了一边。

“正是正是,”刚赶到的二叔公开口接了腔,起手作揖,“我是曹家祠堂‘庭字辈’的二叔公。”

族长对他点了一下头。

“各位官渡客,里面请。”二叔公做了一个让入的手势。

“我是谭榴红的晚(man)叔,”谭晚叔指了一下身边的汉子,“他是谭榴红的大哥。我家侄女年幼无知,偶犯两家祠堂的族规家规,实在是有违祖训,无脸见人,理应严惩。”

二叔公连连点头。

“我先替代谭家向列位长辈和族人作揖乞谅,再——”就起身到曹氏祖宗牌位前,跪在草蒲团上磕了三个头,随行人也就赶忙奉献了香烛。

族长的眉头就松弛了,“按理性做事,懂规矩,识大体。那我们两族人好说。上茶。二叔公,请你传我的话,让‘锡字辈’的两家各做一桌饭菜。”

谭晚叔满面笑颜,“客席的‘八大碗’,就免了。讲实话,即便侄女年幼,也不该出此类差池,个人折格,宗族无光,颜面尽失,行家族大法,那是理所当然。娘家人、谭氏族人无多话。”

族长那脸上紧锁的双眉又舒缓了一点点。

“娘家为感念族长、二叔公和各位族人的不罚之举,特命我前来谢罪。二则咧,要接谭榴红母子俩回娘家,要丑,也回老屋里去丑,莫在婆家当现世宝,娘家的几亩薄田还撑得住。再讲咧,我官渡谭家宗祠也就添了男口。如今世路难行,人丁兴旺才是要务。”

族长、二叔公对视一眼,两眼都撞出火花!绝没想到,无言以对!

二叔公顺手添了一根湿柴,“事关重大。那……要等到三日后,祠堂长辈聚首议事后,才能回复。”

说着,就把云贵细烟的纸包摸了出来,送到族长手上。

族长对谭晚叔摊了一下手。谭晚叔也不推辞,打开纸包,卷去喇叭筒来。

族长也不斜视,往铜烟斗里按下了一坨烟丝,捻了一下纸媒子,“噗”地吹燃,兀自“咕嘟咕嘟”吸了起来。

“回族长和二叔公,锡河、锡津两兄弟已经在备饭了。”

正好一窝烟抽完,族长轻轻放下水烟斗,“来回几十里水路,那饭,还是要吃的。”

二叔公碰了一下谭晚叔的手臂。

晚叔拱手称谢:“曹氏祠堂,礼性周全,佩服佩服。”

族长咧嘴一笑,“那就是啦。谭榴红守寡,无人作田,全年农事,族人出力。四时八节的族礼,送货上门。只有人相助,断无人相欺。你们来磕头谢罪,理应如此——‘伸手不打笑脸人’,是我曹氏祖训。”

二叔公心里一松:此事八成了。

“凡事有礼有节。‘礼数’上的事,我们做哒,‘节数’上的事,我们也要守,想把谭榴红母子俩就接回娘家,那是断断不可的。我曹氏宗祠不缺她母子俩的一日三餐。”

谭晚叔和一众谭氏男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二叔公起身,又派发了一圈丁贡纸。烟丝包,就在各位官渡男人手里流转起来。

族长伸直腰身,昂起脑壳,掷地有声,“在曹氏宗祠,我族长的话,一言九鼎。明年清明,就在‘锡字辈’里头给他上族谱,自然是归入曹姓。二叔公,启动你郎家的贵体,去城里找个老书先生,取个好名号。”

满月那天。官渡谭家,从浏阳河上划来了两条斗篷船,曹家祠堂里,开席二十桌,“八大碗”量足味好,米酒管够。

千子鞭,一口气放了六挂整;万子鞭,先后点了两大盘,那里面还是加了大响炮的。

浏阳鞭炮响天下啦!

劁猪佬式如做了上门女婿。

那谭榴红肚皮也是争气,五年里又生了四胎,一女,一对双胞麻雀子,还再添一个千金咧。

族人皆赞,“两口子好福气啊!”

袁德生对谭榴红讲:“再莫生哒。”

“我心里想是‘要得哒’,只是咧,生崽箇只事,那是天意,‘石榴籽’,那也不是随便喊的哦。”

袁德生嘻嘻一笑,“难得养啦。”

谭榴红不搭他的话,而是顺着自家的想头子,讲:“再则呢,要我看……只怕你也是难得忌口咧。”媚眼一瞟。


袁德生心里乐呵,一时无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默了一阵神,道:“那我就给你‘挑花’。”

谭榴红倒是笑开了,“我,只看到过阉猪的、阉鸡的,就冇看到过阉女人的。”

袁德生半握拳,食指和大拇指捏拢,斜着划拉了一下,“那我就先拿你开刀试手啰。”

“那你又何式舍得啰,我的郎君哎……”

随后,三年又生三个,都是“满月胎”咧,羡煞乡邻。

族人戏称她“谭八碗”,那“红石榴子”倒是冇得人喊哒。

(完)

作者——沙子

原报社编辑,喜欢摄影,写点市井小民的真实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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