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不是闹钟,是电话。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苏总。
我当时正睡得迷迷糊糊,脑子里还在做梦,梦见自己在工地上量尺寸,卷尺怎么都拉不到头。手机震动的嗡嗡声把我从梦里拽出来,我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3:07。这个点来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是我妈是不是出事了,第二个念头是公司是不是出事了。等我定睛一看,来电的是苏总,我这心不但没放下来,反而悬得更高了。
苏总,大名苏敏,是我们公司的老板,四十出头,在市里做建材生意起家,现在手下有三个建材市场、一个物流园,身家少说也有几个亿。我在她手下干了六年,从工地搬砖的小工干到了项目经理,算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但说句实在话,我跟她之间除了工作上的事,私下里基本没联系过,逢年过节发个微信都嫌尴尬。所以这个点她打电话来,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喂,苏总?”我清了清嗓子接了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疲惫感:“志远,你睡了?”
“睡了,苏总。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坐起身来,顺手把床头灯拧亮了。我老婆王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又睡过去了。
“你方便出来一趟吗?”苏总说。
我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确认自己没看错。“现在?苏总,现在凌晨三点啊。”
“我知道。”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你来一趟凯悦酒店,808房间。有件事我需要你帮我办。”
凯悦酒店是我们市最好的酒店,五星级的,就在市中心。我心里头的问号一个接一个往外冒,但毕竟人家是老板,我在她手下干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而且她说的不是“你来一下”,是“你来一趟”,这话里头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交代什么事情。
“好,苏总,我马上到。”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愣了几秒钟。王芳翻过身来,眯着眼睛看我:“谁啊?”
“苏总。”
“哪个苏总?”
“公司那个苏总,苏敏。”
王芳一下子清醒了,坐起来瞪着我:“凌晨三点她打电话给你干嘛?”
“我也不知道,就说让我去凯悦酒店找她,808房间。”
“凯悦?”王芳的表情复杂起来,“志远,你有没有觉得这事有点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确实觉得不对劲。我在建材行业干了这么多年,跟苏总也打过无数次交道,她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公私分明得近乎冷血。公司里所有人都怕她,因为她从来不讲人情,只看结果。我曾经因为工地上的事大年三十被她叫回去返工,那是我闺女出生后的第一个春节,我当时心里头骂了她十八辈祖宗,但后来还是老老实实去了。因为她给的工资确实高,而且她说话办事虽然狠,但从来不亏待人。
可那都是白天的事,在公司的事。凌晨三点去酒店房间找她,这算什么事?
我没再多想,穿衣服出了门。王芳坐在床上喊了一句“你早点回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在想同样的事,但嘴上只能说:“肯定是工地出事了,你别瞎想。”
出了小区我才发现下着小雨,三月份的夜雨又冷又密,打在身上像针扎一样。我开的是一辆五年前买的哈弗H6,车里的暖风坏了还没修,一路上我冻得直哆嗦,脑子里却比这冷风还乱。
我在苏总的公司干了六年,从一个搬砖的小工干到了项目经理。这六年里我结了婚,买了房,生了闺女,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算是站住了脚。我老婆王芳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来块钱,我的工资加奖金一年大概能拿到十五六万,日子虽然算不上富裕,但也过得去。
苏总对我有知遇之恩。这话说出来可能有人觉得矫情,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当初来公司的时候,就是一个高中没毕业的乡下小子,什么都不懂,只会出力气。是苏总看我干活实在,把我从工地上调到了项目部,让我跟着老师傅学看图纸、学做预算、学跟甲方打交道。那几年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啃书本,硬是把二级建造师的证考下来了。苏总为了奖励我,年终奖多给我包了两万块钱的红包,还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志远,你记住,在这个社会上,别人可以瞧不起你的出身,但不能瞧不起你的本事。”
她说的对。所以我一直觉得,我能有今天,一半靠自己努力,一半靠她给的机会。
但说实话,我跟苏总之间,除了工作上的事,几乎没有过任何私人层面的交流。她是个极其克制的人,在公司从来都是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说话做事滴水不漏。她离了婚,自己带着一个女儿,这些事还是听公司老员工说的,她自己从来不提。
所以今天这个电话,太反常了。
凯悦酒店离我家大概二十分钟车程,我到的比预计的还快。停好车,我站在酒店门口犹豫了一下,雨还在下,酒店大堂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地上反射出一片昏黄的光。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找谁,我说808房间,苏女士。她核实了一下信息,让我上去了。
电梯在八楼停下,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灯光是暖黄色的,安静得有点不真实。我找到808房间,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好像她一直就站在门后面等着似的。
苏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说实话,我差点没认出来。在公司里她永远是那种气场十足的女强人形象,妆容精致,穿着讲究,走路带风。可眼前这个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是哭过,又像是一整夜没睡。
“进来。”她说,侧身让开门口。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我注意到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有好几个烟头,她平时是不抽烟的,至少在公司里我没见过她抽。
“苏总,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站在房间中间,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苏总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地说:“志远,你跟了我几年了?”
“六年了,苏总。”
“六年了。”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一晃就六年了。”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窗外的雨好像大了一些,能听见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
“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明显红了,但语气还是很稳,“你连夜去一趟省城,找一个叫周海的人,把这把钥匙交给他。”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黄铜色的,很旧,看起来像是开什么老式锁的钥匙。她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
“周海住在省城北边那个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具体地址我写在纸条上了。你找到他,把钥匙给他,什么都不用说,他自然会明白。”
我看着那把钥匙和那个信封,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重。但我更奇怪的是另一件事:“苏总,这种事你让别人去不行吗?随便派个司机,或者快递寄过去,干嘛大半夜让我专门跑一趟?从咱们这儿到省城两百多公里,开车得三个多小时。”
苏总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里一紧。她平常看人的眼神是锐利的,像刀子一样,能把人从里到外看透。可这会儿她的眼神是软的,甚至可以说是有求于人的那种软。
“因为这件事,我只能信你。”她说,“志远,我在这个城市里认识的人不少,但能让我在这个点把电话打过去的人,除了你,没有第二个。”
这话让我心里头五味杂陈。说句实在话,我跟苏总之间的关系,说好听点叫老板和员工,说难听点就是雇佣和被雇佣。她给我发工资,我替她干活,天经地义的事。可她这会儿说出这样的话来,倒让我觉得这六年里,有些东西我是看走眼了。
“苏总,到底什么事?你把话说清楚,我才能知道该怎么帮你。”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光一闪,照亮了她的脸,我看见她的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周海是我前夫。”她说。
我愣住了。苏总离婚的事公司里人都知道,但从来没人知道她前夫是谁,也没人敢问。大家都以为是那种有钱了就换老婆的戏码,男方出轨或者什么的,毕竟苏总这么强势,一般男人也受不了。可她前夫住在省城的老棉纺厂家属院,听起来完全不像是什么有钱人。
“我们离婚十二年零三个月了。”苏总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地说,“这把钥匙是他当年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我一直留着,没还给过他,也没扔。十二年里,我换了三个城市,搬了五次家,这把钥匙我一直带在身边。”
“那为什么现在要还给他?”我问。
苏总低着头,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忽明忽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因为他过世了。昨天晚上的事。”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没有看我,但我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得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他谁都没告诉,一个人扛着。”苏总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弟弟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人已经不行了,想见我最后一面。我当时在外地签合同,我没有赶过去。我以为来得及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静静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等了我一个晚上。”苏总说,“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我,但他确实是在今天凌晨一点多走的。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跟苏总六年了,从没见过她掉一滴眼泪。她在工地上跟包工头吵架的时候没哭,她被竞争对手告上法庭的时候没哭,她女儿生病住院她一边签合同一边哭的时候我没看见,但她说她没有哭过。可是现在她哭了。
“这个钥匙,是我跟他之间的一个约定。”苏总擦了擦眼泪,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但我听得出来,这种平稳是硬撑出来的,“十二年前我们离婚的时候,我把钥匙还给他,他没有要。他说,‘你留着吧,等哪天你想通了,随时可以回来。’这十二年里,我从没想过要回去。可现在他走了,这个东西再留在我手上,没有任何意义了。你去帮我还给他,就说是他弟弟让你送去的。至于别的,什么都不用说。”
我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看了一眼苏总。她低着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认真。
“苏总,我去可以。”我说,但心里头有个声音在提醒我,这事没那么简单,“但我得问你一句,你跟他的事,你让我一个外人掺和进去,合适吗?”
苏总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她嘴角却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志远,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
我摇摇头。
“因为你这个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说,“这年头,能在别人手下老老实实干六年活、不吃里扒外、不耍心眼的人,不多了。我见过太多人在你面前一套背后一套,今天跟你好得跟亲兄弟一样,明天就能在背后捅你一刀。你不会。你的人品,是值钱的。”
这话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我都不好意思接话。我知道自己没她说的那么好,我也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怕老婆,爱面子,偶尔也会为了一两百块钱的事在心里骂人。但有一点她说得对,我这人确实不大会算计,不是不想,是脑子不够使。
“行,苏总,我去。”我拿起那把钥匙和信封,“天一亮我就出发。”
“别等天亮。”苏总说,“现在就走。志远,他已经走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了。但这件事我不想再拖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老板对员工的命令,也不是一个有求于人的人的央求,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忏悔,又像是解脱。
我拿着钥匙出了酒店,走到停车场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三月份的凌晨,天还是黑的,风里带着一股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腥味。我坐进车里,把那把钥匙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凯悦酒店大楼的灯光一层一层地暗下去,像是一个人在慢慢地闭上眼睛。
上了高速,天还没亮,路上几乎没有车。我一个人开在这条空旷的高速公路上,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两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苏总的事,一会儿又想我自己的事。
苏总跟我讲了这么多,其实我还是没搞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跟她前夫为什么离婚?那把钥匙开的是什么锁?她说的那个“约定”到底是什么约定?她为什么十二年都不回去,等人家死了又哭成这样?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让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但我转念一想,那是人家的私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一个跑腿的,把东西送到就完事了。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只是跑腿这么简单,她为什么偏偏要选我?她公司里那么多人,有司机有助理有秘书,随便叫一个人都比我跑得快,为什么非得大半夜把我从床上叫起来?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只能信你。”
这个“只能”,让我觉得后背发凉。不是害怕的那种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她在这个城市里打拼了这么多年,身家过亿,手下几百号人,认识的人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可到了这种时候,她能信任的人,却是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工地上的项目经理。
这让我想起我妈常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认识的人多,交心的人少。”
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我跟苏总之间的关系。她是我的老板,我靠她发的工资养家糊口。我替她卖命干活,她给我应得的报酬,这是最正常不过的雇佣关系。可她今天凌晨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范围。
她在我面前哭了。
苏敏,苏总,这个在商场上被人叫做“铁娘子”的女人,在凌晨三点的酒店房间里,当着我的面哭了。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在整个建材圈子里都会炸开锅。可她偏偏不怕我知道,或者说,她可能压根就没想过我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这种信任,让我感到沉重。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三个多小时,天慢慢亮了。路过服务区的时候我停下来买了瓶水,洗了把脸,看到自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觉得自己像是老了好几岁。我在心里头盘算着,等把这件事办完了,回去该怎么跟王芳解释。她那个脾气我太了解了,疑心重,爱胡思乱想,今晚回去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省城我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每次都是为了跑工地看材料,来去匆匆,从来没有好好转过。这次也是一样,下了高速我就跟导航走,七拐八拐地找到了那个老棉纺厂的家属院。
说是家属院,其实就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七八十年代的房子,红砖墙,有的地方外墙皮都掉了,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水泥。楼下堆着各种杂物,破沙发、旧自行车、废纸箱子,乱七八糟的。空气中有一股做饭的味道,夹杂着煤球炉子的烟熏味儿。
我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栋楼,是个六层的筒子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黑咕隆咚的。我打着手电筒往上爬,爬到四楼,找到了402室。
门是关着的,但没关严实,露出一条缝。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眼睛红红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沉重。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请问周海是住这儿吗?”我问。
“你是谁?”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我叫陈志远,从南城过来的。”我说,“周海的哥哥让我送个东西过来。”
这话是苏总教我的,让我说成是周海的弟弟让我来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既然她交代了,我就照着办。
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去了。
屋子里不大,两室一厅,老式的装修,家具都很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里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些供品,还有一张遗像。黑白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脸,四十多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是个很实在的人。
周海的兄弟把我让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水。屋里还有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都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带着悲戚的神色。我坐了一会儿才知道,他们刚把周海从医院拉回来,准备在家里办丧事。
“东西呢?”周海的兄弟问我。
我把那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那把钥匙,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拿起钥匙仔细地看了看。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情。
这钥匙对他来说,好像是认识的。
“谁让你送来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苏总。”我不打算再瞒了。苏总给了我一个假名字,可到了这种时候,我觉得再瞒下去反而会更奇怪。而且我看得出来,这把钥匙对这个家里的人来说,是有某种意义的。
“苏总?”周海的兄弟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了,“苏敏?”
我点点头。
他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起身走到阳台上去了。我透过玻璃门看到他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其他几个人也都在看我,眼神里有好奇,有疑惑,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坐在沙发角落的一个老太太突然开口了:“你是苏敏派来的?”
老太太应该是周海的母亲,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她穿着灰色的棉袄,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嗯,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叫阿姨总觉得不太合适,但叫别的更不合适。
老太太没再说话,只是攥着手帕的手在微微发抖。
周海的兄弟从阳台上回来了,眼睛红红的,把那把钥匙放在桌上,看着我,声音低哑地说:“你知道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吗?”
我摇头。
“这是我们家老房子的柜子钥匙。”他说,“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我们家住在乡下,家里头有个老式的大立柜,是红木的,祖上传下来的。当年苏敏嫁到我们家的时候,她娘家陪嫁的东西没地方放,就放在那个大立柜里。后来他们俩闹离婚,苏敏把那个大立柜打开了,把她娘家的东西都拿走了,但是这个钥匙她没还。”
我听得很认真,但仍然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
“那个大立柜里,不光有她娘家的东西。”周海的兄弟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我哥那时候在外头打工,攒了些钱,也给苏敏买过一些东西,金项链、金戒指什么的,也都放在那个柜子里。她走的时候,把我哥给她买的东西全留下了,只拿了她娘家的陪嫁。”
“那这把钥匙,是那个柜子的?”
“不是。”他摇摇头,“这个钥匙不是原来的那把。原来的那把钥匙,苏敏走的时候留在柜子上了,我哥一直收着。后来老房子拆迁,那个柜子也处理掉了,钥匙也就没了意义。可她送来的是另一把钥匙。”
我看着他手里的钥匙,彻底糊涂了。
“这个钥匙,是我哥后来配的。”周海的兄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抖,“他离婚以后,一个人在省城过日子,租了个小房子,房子里有个柜子,他在柜子里锁了一些东西。我从来没打开看过,他也不让我看。后来他搬到这个家属院的时候,那个柜子他就一直带着。去年他生病住院之前,他把这个钥匙给我,让我转交给苏敏。”
老太太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苏总说她一直留着这把钥匙,是周海当年留给她的念想,说等她想通了随时可以回来。可现在看来,这把钥匙根本就不是当年的那把旧钥匙,而是周海后来配的新钥匙。
也就是说,周海在离婚以后,一直在等苏敏回来。
他想把什么东西锁在柜子里,交给她。
他去年生病的时候就已经把钥匙准备好了,让弟弟转交给苏敏。可他的弟弟没有交给苏敏,或者说,没有机会交给她?
“我哥去年秋天查出肝癌的。”周海的兄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控制不住了,“他把这个钥匙给我,说让我转交给苏敏。我当时答应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苏敏跟我哥离婚这么多年,她在南城做大生意,我们这边的人根本够不着她。我拖了几个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后来拖到他自己也觉得没指望了,他就不提这事了。”
“那这个柜子呢?”我问,“柜子在哪儿?”
周海的兄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在那个房间里。他之前一直锁着,后来把钥匙给了我,我也没打开过。我哥交代过,这个柜子里的东西,除了苏敏,谁都不能看。”
我走到那个房间门口,门半开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卧室,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对面是一个老式的两门柜子,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柜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黄铜色的,跟苏总给我的那把钥匙一模一样。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海的兄弟,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把那把钥匙递给我:“既然苏敏让你来了,你打开吧。”
我接过钥匙,走到柜子前,蹲下来,把钥匙插进锁孔里。锁很新,钥匙插进去很顺滑,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锁开了。
我拉开柜门,里面没有放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小木匣子,跟鞋盒子差不多大,用一块旧布包着。我把木匣子拿出来,放在床上,打开了盖子。
木匣子里的东西不多,分两层。第一层放着一些旧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都有些卷起来了。我拿起来看了看,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两个人都在笑。女人穿着白裙子,头发长长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搂着女人的肩膀,笑得憨厚而满足。
那个女人是年轻的苏敏,那个男人是年轻的周海。
照片里的苏敏,跟我认识的那个苏总简直判若两人。我认识的苏敏永远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眉头总是微微皱着,嘴角永远抿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跟人吵架。可照片里的这个女人,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没心没肺,像是全世界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在等着她。
柜子里的第二层放着一个红色的首饰盒,我打开了,里面是一条金项链和一枚金戒指,款式很老,但擦得很亮,像是经常有人拿出来擦一擦。项链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
我把纸条展开,上面是周海的笔迹,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敏:
这些东西是我当年打工攒钱给你买的。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只带走了你自己娘家的陪嫁。那时候我恨你,恨你把我们的日子过得跟仇人一样。可后来我不恨了,我就是不明白,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乡下那棵槐树底下说过的话。
你说你想去大城市,不想一辈子窝在村里。我说那你去吧,我等你。你说等我赚够了钱,就把你接回来。我说好。
可后来你真的赚到钱了,你也没回来。
我去城里找过你,在你们公司门口站了一个下午。你在二楼开会,隔着玻璃窗我看到你了,你穿着一身黑西装,站在一群男人中间,像是在争什么东西。你争的样子很好看,比你在乡下笑的样子还好看。
我就知道,我那个在槐树底下说要跟我过一辈子的敏子,已经没了。
这个柜子里的东西,你什么时候想拿了,就回来拿。要是你一辈子都不想拿了,那就放这儿吧,等我死了,让我弟弟烧给我也行。
海子”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客厅里有人在哭,哭的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心里头堵得慌。我坐在那个单人床上,把纸条重新叠好,放进木匣子里,把木匣子盖上,抱在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是来送钥匙的,苏总交代我,把钥匙交给周海的弟弟,什么都不用说,他自然明白。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要还回去的东西,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这把钥匙不是周海留给她的念想,是周海在等她回来的凭证。
她以为周海在等她回去,可她过去的十二年里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去。
而周海真的在等她回去,直到死。
我掏出手机,想给苏总打个电话,但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多。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睡,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眼前这一切。我在通讯录里找到她的号码,手指放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凌晨三点的时候更沙哑了:“志远,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苏总。”我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现在情况跟你说的不太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觉得这件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她需要亲眼看到这些东西。于是我说:“苏总,你能不能来一趟省城?有些东西你得自己看。”
“什么东西?”
“周海给你留的东西。”我说,“在他柜子里,用你刚给我的那把钥匙打开的。他一直在等你。”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我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但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发出的那种闷响。
然后电话断了。
我抱着那个木匣子在周海家的客厅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苏总的电话才又打过来。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在那里等我。”然后电话又挂了。
周海的兄弟安排我吃了顿早饭,稀饭馒头咸菜,我吃得索然无味。老太太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看着,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东西。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知道苏敏还会不会来,她想问苏敏对周海到底还有没有感情,她想问当年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可她什么都没问,就那么看着我,好像从我身上能看到苏敏的影子似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总来了。
她没有开车,是打的来的。我站在楼下接她的时候,看到她从出租车里走下来,差点没认出来。她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拢在脑后,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和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苏总。”我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破旧的筒子楼,然后抬脚往楼上走。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的步子很沉,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到了四楼,门开着,周海的兄弟站在门口等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周海的兄弟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嫂子。”
苏总没有回应这个称呼,但她也没有否认。她站在那里,看着客厅里周海的遗像,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屋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苏总走到遗像前,站了很久,然后对着遗像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太太这时候站了起来,走到苏总面前,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灰色的旧棉袄。一个面容憔悴,泪眼模糊,穿着城里人穿的好衣裳。
“妈。”苏总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哽咽。这个字把她自己叫哭了,也把老太太叫哭了。老太太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苏总的脸,哭着说:“妮儿,你来了。”
苏总弯下腰,把头靠在老太太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老太太搂着她,一边哭一边拍她的背,嘴里嘟囔着:“来就好,来就好。”
那一刻我心里头五味杂陈。我看到一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人,在乡下老太太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看到一个被所有人当成“铁娘子”的人,在周家这间破旧的客厅里,终于卸下了她所有的铠甲。
周海的兄弟把那个木匣子拿过来,放在桌上,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给苏总看。苏总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拿起那张在槐树下的合影,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照片上,把照片都打湿了。
“这是哪一年的照片?”周海的兄弟问她。
“零三年。”苏总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零三年夏天,我们刚订婚。”
“我哥一直都留着这张照片。”周海的兄弟说,“他搬了几次家,什么东西都能丢,就这些照片,他走到哪带到哪。”
苏总又拿出那张纸条,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我看她的表情从悲伤变成了痛苦,从痛苦变成了愧疚,从愧疚变成了一种我想都不敢想的自责。她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把纸条按在胸口,整个人蹲了下去,痛哭失声。
没有人上前拉她,大家都站在那里,看着她哭。老太太想过去扶她,周海的兄弟拉住了老太太,摇了摇头。
我转身出了门,走到楼道里,靠着墙站着。我不忍心再看下去了,不是因为觉得尴尬,是因为我发现自己也在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我跟周海素不相识,跟苏总也只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可我就是忍不住。这些照片、这封信、这把钥匙、这个柜子,它们让我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苏总从屋里出来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站在楼道里,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志远,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我被她这句话问住了。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这个问题她能问出来,说明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苏总,你别这样想。”我憋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废话。
她没有接我的话,转身又进了屋。我听到她在跟周海的兄弟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楚,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丧事我来安排……碑我来立……你们不用担心钱……”
周海的兄弟说了句什么,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很重的话:“我不是在施舍,我是在还债。这辈子我还不了他了,但该我做的事,我一样都不能少。”
接下来的两天,苏总没有回南城。她留在省城,亲自操办周海的后事。她从殡仪馆的灵堂布置到墓地的选择,从丧事的流程到帮忙的人手安排,事无巨细,全部亲力亲为。她给周海定了一口最好的棺材,在陵园买了一块最贵的墓地,丧事办得风风光光,附近的邻居都说周海有福气,走了以后还有个这么有本事的老婆来给他送终。
但我知道,她不是周海的老婆,他们已经离婚十二年了。她能以什么身份来做这些事?没有人问,也没有人在乎。
灵堂设在周海家里,按照当地的习俗,要停灵三天。苏总在这三天里几乎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她坐在灵堂旁边,接待来吊唁的亲朋好友。很多人不认识她,她需要一个一个地自我介绍:“我是周海的妻子。”没有人拆穿她,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对周海的感情是真的。
下葬那天,天气阴沉沉的要下雨。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山坡上,视野很开阔,能看见远处的河和更远处的山。周海的骨灰盒放进墓地的时候,苏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黄铜色的钥匙,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进了骨灰盒旁边的墓穴里。
“留着有用吗?”她后来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苦涩地笑了一下,“人都没了,钥匙留给谁呢?”
葬礼结束后,苏总在省城多待了一天,去了一趟周海生前住的那个老房子的旧址。那个地方早就拆迁了,变成了一片新楼盘的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和钢筋水泥。她站在工地外面,看着那片被推平了的土地,站了很久很久。
我陪着她去的,她没让我靠近,我就远远地站在路边等着。三月底的风还是凉的,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也不管,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回南城的路上,又是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苏总没有叫司机来接,坚持要自己开车回去,但她那个状态我实在不放心,主动提出来帮她开。她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车钥匙递给了我。
一路上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发呆,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专心开车,也不敢主动找她说话,怕打扰她。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志远,你想听听我跟他的事吗?”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她靠在副驾驶座上,侧着脸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要是苏总觉得方便说,我就听着。”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说了起来。
“我跟周海是零一年认识的,那时候我在县城打工,在商场里卖衣服,他在工地上搬砖。我娘家条件不好,我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一个妹妹,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妈重男轻女,觉得闺女就是赔钱货,供我读到初中就不让读了,让我出去打工挣钱供两个哥哥念书。”
“周海比我大两岁,家里也是种地的,但他这个人老实,心眼好,对我也好。那时候我在商场打工,一个月工资八百块,我寄六百回家,自己留两百过日子。两百块钱在县城够干什么的?吃饭都不够。周海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时间来找我,给我带吃的,带穿的,有时候直接塞钱给我。我不要,他就生气,说不收就是不把他当自己人。”
苏总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是苦涩的。
“零三年我们订了婚,说好了等攒够了钱就在县城买房结婚。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穷是穷了点,但有盼头。每天晚上他下了班来找我,我们俩在县城的小河边散步,他牵着我的手,跟我说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可是后来我变了。”苏总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我在商场里干了两年,接触的人多了,眼界也变了。我开始觉得周海这个人没什么出息,一辈子就在工地上搬砖,能有什么前途?我那时候年轻,心气高,觉得我苏敏凭什么要窝在这么个小县城过一辈子?我要去大城市,我要赚大钱,我要过上等人的日子。”
“周海知道我的心思,他没有拦我。他说,你想去就去吧,我等你。我说你别等我了,我不会回来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零五年我来了南城,从建材市场的销售干起,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十二年里,我什么都经历过,被人骗过钱,被人告过状,被人抢过客户,被人背后捅过刀子。我一个人扛过来了,没有人帮我,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帮我。我以为这样的人生才是有价值的,我以为赚到了钱、做大了生意、让所有人都高看我一眼,这才叫成功。”
“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苏总的声音终于哽咽了,“我赚到了钱,可我不知道该跟谁花。我做大了生意,可我不知道该跟谁分享。我让所有人都高看我一眼,可那个唯一不在乎我赚了多少钱、做了多大生意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高速公路上的车流来来往往,大家都在赶路,各有各的方向,各有各的终点。
“他等了我十二年。”苏总的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我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连个电话都没给他打过一个。我以为他早就成家了,早就把我忘了。可他一直在等我,一直等到死。”
“苏总,你别太自责了。”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不是不知道吗?你要是知道他在等你,你肯定会回去的。”
苏总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志远,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跟他离婚。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非要跟他离吗?”
我摇头。
“因为我在南城认识了一个做生意的男人。”苏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那个人有老婆有孩子,但他比周海有钱,比周海有本事,比周海懂得怎么哄女人开心。我以为那就是我想要的,我以为我遇到了真爱。我跟周海提了离婚,我说我不爱你了,我们离婚吧。周海跪下来求我,他说他不计较我在外面的事,他说只要我回来,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没有回去。我离了婚,跟了那个男人。可那个男人在我身上玩了两年,腻了,就把我甩了。他连句分手都没跟我说,直接换了手机号码,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人,亲手毁了我的家,伤了那个真正对我好的人。”
苏总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开着车,心里头乱成了一锅粥。我知道苏总说的这些话,是她压在心里十二年的秘密,是她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提起过的伤疤。她今天跟我说了,不是因为她信任我,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出口。她已经憋了太久了,再不找个地方倒出来,她就要被压垮了。
“苏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说,“人总得往前看。”
苏总擦了擦眼泪,看着窗外,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调子,但听着让人心疼:“是啊,往前看。可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我的往前走,其实是一路跑偏。我跑了十二年,以为自己跑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方,回过头一看,起点上站着的那个最好的东西,已经被我弄丢了。”
到了南城已经是傍晚了。我把苏总送到她住的小区门口,她把车钥匙递给我,让我先把车开回去用着,明天再还她。我说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就行,她没说话,直接下车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小区大门,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人在暮色里慢慢地消失。
我打车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才上了楼。开门进去,王芳正在厨房里做饭,闺女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回来了?”王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表情淡淡的。
“嗯。”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做什么呢?”
“炖排骨。”王芳转过身去盛菜,“你不是说想吃排骨吗?”
我从后面抱住了她。王芳愣了一下,被我抱着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她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干什么呢你?热死了,放开。”
我没放开。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油烟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觉得踏实极了。
“怎么了你?”王芳的声音软了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我,“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然后我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媳妇,谢谢你。”
王芳被我这句话弄得莫名其妙:“你发什么神经?赶紧洗手吃饭,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松开她,走到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五岁。我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陈志远,你他妈的好好活着,好好对身边的人。”
吃饭的时候王芳问我这两天在省城到底干了什么,我没细说,只说是公司的事,帮苏总跑了一趟腿。王芳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还有疙瘩。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了一句:“你那个苏总,以后大半夜的再给你打电话,你给我接免提。”
我哭笑不得,但也没跟她争,点了点头说好。
吃完饭我陪闺女看了一会儿动画片,然后哄她上床睡觉。她躺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奶声奶气地问我:“爸爸,你这两天去哪了?我好想你。”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说:“爸爸出差了,这不回来了嘛。”
“那你以后不要出差了。”闺女闭着眼睛说完这句话就睡着了。
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下。走出她的房间,王芳正在客厅里收拾玩具,看见我出来,低声说了一句:“你这几天状态不对,到底怎么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跟她说了。从凌晨三点的电话,到省城那把钥匙,到周海留下的木匣子,到苏总在车上的那些话,从头到尾,一句没落。
王芳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你这个苏总,也是个可怜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老婆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以为她会吃醋,会生气,会说一些抱怨的话,可她什么都没说,就说了这么一句。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王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以后大半夜的再给你打电话,你得喊我一块听。”
我笑了:“好,喊你一块听。”
那天晚上我躺下很久都睡不着。王芳先睡了,呼吸均匀地躺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躺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
我想起苏总给我的那个问题:“如果我当初没有离开他,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我?”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夜也没有想出答案。
如果没有离开周海,苏敏不会有今天的事业,不会成为苏总,不会有三家建材市场一个物流园,不会在这个城市里有头有脸。她大概会在县城里开一个小店,跟周海一起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一年到头为几千块钱的利润发愁,为孩子的学费操心,为房贷车贷焦头烂额。
那种人生就一定比她现在的人生好吗?不一定。
可那种人生里,周海不会死的时候还等着她。
我在想,人生的选择题,到底哪种答案才是对的?是拼命往上爬,爬到最高的地方,看最好的风景,但回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还是守在原地,守住那个对你好的人,过一种平凡但温暖的日子,但一辈子都在心里埋怨自己没出息?
我不知道。
也许根本没有正确答案。也许每个人都是在做选择的时候以为自己选的是对的,等过了一些年回头看,才发现自己失去了什么。但失去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能做的只是带着这种遗憾继续往前走。
苏总失去的是周海,但也许通过周海的死,她找到了别的什么。她说她在还债,她觉得这辈子做再多的事也弥补不了周海。但我觉得,她能最终面对这一切,面对周海的家人都不知道怎么面对的那份感情,也许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一个星期以后,苏总给我的银行卡上打了十万块钱的奖金。我看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愣了一下,给她打了个电话:“苏总,这钱太多了,我不能收。”
“拿着。”苏总的语气恢复了公司里那种不容置疑的调子,“你替我跑了两天,该给你的。”
“那不是我的本职工作嘛,你给我发着工资呢。”
“志远。”苏总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很柔软,“你替我做的那些事,不是本职工作。这钱是我个人给你的,你就当是我谢谢你。”
我沉默了几秒钟,说:“那谢谢苏总了。”
“还有一件事。”苏总说,“我打算在省城设个办事处,你愿不愿意去负责?”
“省城?”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个,“办事处主要负责什么?”
“就是跑跑业务,对接一些省城的客户。你熟悉那边的情况,而且你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业务能力我放心。待遇翻倍,配车配房。”
这是多少人都想要的肥缺。待遇翻倍,配车配房,这在南城这种三线城市,简直就是一步登天。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好事,而是王芳,想到的是闺女,想到的是家。
“苏总,我考虑考虑行吗?”
“行,你考虑考虑,不急。”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把这事想了一下。去省城,意味着要离开南城,要跟王芳和闺女分开,每周可能只能回来一两次。王芳的工作在这里,闺女的幼儿园在这里,我们的房子也在这里。去,还是不去?
晚上王芳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正在择菜,听完以后手里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想去吗?”她问我。
“我在问你。”我说。
“我问你呢。”
我们俩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王芳把菜放在水池里,擦了擦手,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认认真真地说:“志远,你要是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不愿意。你走了,我一个人带孩子,又要上班又要管她,累都累死了。可是你要是问我,你该不该去,我觉得你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你跟你那个苏总不一样。”王芳看着我的眼睛说,“她是为了赚钱什么都不要了,你不是。你心里有家有我,有闺女,你去哪我心里都踏实。再说了,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多可惜。咱们得攒钱,闺女以后上学要花钱的。”
我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省城办事处的事,我最终还是没有去。不是因为我怕王芳不同意,而是我觉得,一个人如果为了多赚几个钱就丢下老婆孩子跑到外地去,那跟当年的苏敏有什么区别?钱是赚不完的,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真的没了。
我跟苏总说了我的决定,她没有勉强我,只是说了一句:“你比我有福气。”
苏总后来把省城的办事处开起来了,找了一个年轻人过去负责。她自己每个月会去省城一两次,每次都去周海的墓前坐一会儿。这事是听公司的人说的,说苏总去省城的时候从来不让司机跟着,都是自己开车去,自己去,自己回,谁都不知道她去干什么。
我猜她每次去周海墓前,应该都会跟他说说话。说什么呢?说这一个月又发生了什么事,说她的生意做得多大,说她认识了什么人。就像她当年在商场打工、周海在工地搬砖的那些日子,每天晚上碰面的时候,各自讲各自一天的事。
只不过现在,只有一个人在讲,另一个人只能听着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五一的时候王芳说要回娘家,我开车带她和闺女回了趟老家。我妈看到我们一家三口回来,高兴得合不拢嘴,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蘑菇。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我在城里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她又问老板好不好,我说挺好。
“你们那个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妈随口问了一句。
我想了想,说:“是个好人,就是个命不太好的好人。”
我妈白了我一眼:“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命不太好的好人?有钱还能命不好?”
我没再解释。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苏敏这个人,她的成功和她的失败,她的得到和她的失去,是绑在一起分不开的。她用自己的青春换来了财富和地位,但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这笔账怎么算,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回南城的路上,闺女在后座睡着了,王芳也靠着车窗眯了一会儿。我一个人开着车,看着前面笔直的公路,忽然想起周海那张纸条上的最后一行字:“要是你一辈子都不想拿了,那就放这儿罢,等我死了,让我弟弟烧给我也行。”
周海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是真的绝望了。可他没想到的是,苏敏还是回来拿了。虽然是在他死后,虽然是以一种他没有想到的方式,但她还是回来了。
那把钥匙最后跟周海一起埋进了坟墓里。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圆满,但我觉得,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有些人和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无法让时间倒流,无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无法让破碎的东西完好如初。但你至少可以在最后的那一刻,该告别的告别,该放下的放下,该还的还。
苏总后来再也没有在凌晨三点给我打过电话。
那件事之后,她变了一些。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人,还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苏总,还是那个说话做事不跟你客气的苏敏,但她看人的眼神,比以前暖了一点。以前她的眼神是穿透性的,你在她面前就像透明的一样,什么心思都藏不住。现在她的眼神还是能看透人,但那种“我看透你了”的锋利感,少了。
有一次公司年会上,她喝了点酒,走到我这一桌来敬酒。我们这一桌坐的都是项目经理,大家站起来跟她碰杯,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完以后说了一句:“各位兄弟姐妹,这么多年辛苦了。”
这话以前她是不会说的。以前她敬酒,说的永远是“干杯”,多一个字都没有。
散会的时候她走到我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志远,好好过日子。”
我说:“好。苏总你也是。”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打着谁的心。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王芳躺在床上,我跟她说了苏总那句话。王芳翻过身来看着我说:“你们苏总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我笑了笑,伸手关了灯:“可能吧。也可能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了?”
“想通了一些事,一些只有失去了才能想通的事。”
王芳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闺女跑过来抱着我的腿说:“爸爸,你晚上早点回来。”
我蹲下来,亲了亲她的脸蛋:“好,爸爸早点回来。”
我走到小区门口,阳光很好,路边的小摊已经开始摆上了,热气腾腾的早餐铺子飘着一股香味。我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芳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了一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发完这条消息,我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收到了王芳发来的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就站在那儿,傻乎乎地笑了。
三线城市,早高峰,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平淡,那么不值一提。可就是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西,才是真实的生活。
周海给了苏敏一把钥匙,一把开启过去的钥匙,让她看到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是怎么被自己亲手弄丢的。
苏敏给了我一把钥匙,一把改变命运的钥匙,让我有机会去省城发展,去赚更多的钱,去爬得更高。
而我,拿着自家的钥匙,上了车,往公司的方向开。这把钥匙很小,很普通,跟千千万万中国家庭用的钥匙一模一样。但打开门以后,里面有个人在等我回去吃饭,有个人在等我回去讲故事。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王芳问了我一个问题:“志远,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该往前看,还是该往后看?”
我想了半天,没想出答案。后来我说:“大概是该往前看吧,毕竟日子是往前过的。”
“可是你们苏总要是往前看,她就不该去翻那些旧东西,不该去看那个破柜子里头藏了什么。她往前看,就该好好做她的生意,该吃吃该喝喝,把周海这个人忘得干干净净。可她偏偏没有,她去翻了,去看了,看完以后哭得死去活来。你说她是往前看还是往后看?”
我被王芳问住了。
“我觉得吧,”王芳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人活着,不能光往前看,也不能光往后看。该往前看的时候往前看,该往后看的时候往后看。有些东西你丢掉了,回头捡起来,不丢人。最怕的是明明丢掉了,还假装什么都没丢,硬着头皮往前走,走了一辈子,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手里头什么都没剩下。”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头觉得王芳说得对。这个在超市当收银员的女人,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我这个读了半吊子书的人有道理多了。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五月中旬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城南一个新开发的商业综合体,要整体装修,合同金额将近两千万。这个项目是苏总亲自谈下来的,甲方是老熟人了,省城一个大开发商,在南城搞的第一个项目,方方面面都要求做到最好。
苏总把这个项目交给我来负责。
“志远,这个项目你给我盯死了。”她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跟我说,“甲方那边的要求高,工期紧,你手底下那些人你给我管好了,不能出任何纰漏。我们在这个项目上要是做漂亮了,后面省城那边的活也能接过来。”
我站起来说:“苏总你放心,我一定把活干好。”
散会以后,我回到办公室,把图纸摊开来看了一遍。这个项目确实大,光施工面积就有两万多平方米,工期只有四个月,意味着从六月到九月,我要天天泡在工地上。这让我有点犯愁,答应了闺女暑假带她去海边玩的,这下估计要泡汤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王芳打了个电话,把这个事跟她说了一下。王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是不是这段时间都没时间回家了?”
“也不至于,但肯定比之前忙。闺女放假你一个人带行不行?”
“行,有什么不行的。”王芳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勉强,但她没说什么抱怨的话,“你忙你的吧,家里有我。”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不是滋味。从省城回来以后,我跟王芳之间的关系其实变好了一些。以前我们俩在家说话不多,各忙各的,有时候一晚上都说不上十句话。但最近这段时间,王芳明显变得爱跟我说话了,有时候我加班回去晚了,她还特意等我,给我热点饭菜,坐在旁边看着我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苏总的故事也触动了她?让她觉得两个人能在一起好好过日子,本身就是一种福气?我没问过她,但我觉得大概是的。
项目开工那天,现场来了很多人,苏总也亲自到场了。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人群中间,跟甲方的项目经理握手寒暄,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商务微笑。
我带着施工队在后面等着,看她跟甲方那边的人应酬,忽然觉得她跟那天的苏总是两个人。那天在周海家里,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那个女人,跟眼前这个干练果断的女老板,简直像是平行世界里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开工仪式结束以后,苏总走过来,低声跟我说了一句:“志远,这个项目你做完了,年底我给你十个点的分红。”
我愣了一下:“苏总,十个点是不是太多了?”
“我说多就多,说少就少,你只管把活干好。”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临时铺设的钢板上,发出咔咔的响声。
旁边的工长老刘凑过来,一脸羡慕地说:“陈哥,你发财了啊,十个点的分红,这个项目做完你少说也能拿大几十万吧?”
我没理他,心里头却在盘算。如果真能拿大几十万分红,加上工资和奖金,今年总收入能破一百万。一百万,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够我把房贷还清了,还能剩不少给闺女存着当教育基金。这么一想,我觉得再苦再累也值了。
可是钱这个东西,真的是越多越好吗?
我在心里头问了这个问题,但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这个问题太深刻了,不是我一个工地上的项目经理该想的。我该想的是怎么把活干好,怎么让甲方满意,怎么对得起苏总给我的这份信任。
开工以后的日子,我天天泡在工地上。早上七点到现场,晚上十点以后才能走,有时候太晚了就直接在工地旁边的板房里凑合一宿。王芳隔三差五给我送饭,有时候带着闺女一起来。闺女看到工地上那些大机器就兴奋得不行,非要我抱她上去坐坐。我把她抱上挖掘机的驾驶室,她坐在里面,小手抓着操纵杆,脸上乐开了花。
王芳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志远。”她喊了我一声。
“嗯?”
“你说咱们以后也买一台这个行不行?”
我被她逗笑了:“你买挖掘机干什么?你又不会开。”
“我开着去超市上班,多威风。”王芳自己也笑了。
六月底的时候,项目出了一个问题。
甲方那边临时改了方案,原来定好的装修风格要全部推翻重来,新的方案还没有定下来,但工期不变。这意味着我们要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更多的工作量,施工难度大大增加。
我把这个问题汇报给了苏总,她当天下午就赶到了工地。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甲方来的。
她让我陪她去甲方办公室,跟对方的项目经理谈。那个项目经理姓马,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骨子里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傲慢。
苏总坐在他对面,语气很平静:“马总,你们临时改方案,我们没有意见。但是工期不往后延,你让我们怎么干?”
马总推了推眼镜,笑了笑:“苏总,这个项目对我们公司来说很重要,你们也是我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合作方。我相信贵公司的实力,也相信苏总你的能力。工期不能延,这是上面定下来的,我也没办法。”
苏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马总站了一会儿。我以为她要发火,按照她以前的性格,遇到这种事肯定是要拍桌子的。可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
“马总,工期不延可以,但你们要配合我们调整施工计划。你们的设计方案必须在三天之内定下来,不能再拖了。另外,晚上的施工时间需要延长到凌晨两点,你们要给物业那边打好招呼,不能让保安来找麻烦。”
“这些都好说。”马总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从甲方办公室出来,苏总站在楼下点了根烟。她最近又开始抽烟了,抽得不多,但明显比以前频繁了。
“志远,你觉得这个项目能按期完工吗?”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悬。但只要甲方配合,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给你加人手。”苏总把烟掐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从省城办事处那边调两个项目经理过来帮你。另外,施工队你看着扩,不够就招,钱的事你不用操心。”
“行。”
“还有,”苏总看着我,认真地说,“你别把自己累垮了。你要是累倒了,这个项目我就更没人能指望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这句话听着像是关心项目,但我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来了,她也是真的在关心我这个人。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工地像上了发条一样高速运转。白天一拨人干,晚上另一拨人接着干,机器轰鸣声从早到晚没停过。我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有时候实在太困了,就靠在板房的椅子上眯一会儿,手机闹钟定好一个小时,响了就起来接着干。
王芳心疼我,隔三差五给我炖汤送过来。有一天晚上她送汤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工地上跟工人们一起搬材料,浑身是灰,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她看到我这个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把汤放在板房里,走过来帮我一起搬。
“你搬什么搬?你看看你穿的这身衣服,弄脏了回去又得洗。”我说。
“脏了就脏了,洗洗不就干净了。”王芳没理我,弯腰抱起一箱瓷砖,吭哧吭哧地往里面走。
我看着她抱着箱子走路的背影,心里头涌上来一股热流。这个女人,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彩礼都是借的。这些年她跟着我吃苦受累,从来没有任何怨言。我在外面干活,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闺女照顾得白白胖胖。我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积了什么德,这辈子才能娶到她。
那天晚上,工人们都下班了以后,我跟王芳坐在板房里喝汤。她炖的是排骨莲藕汤,莲藕是她早上起早去菜市场挑的,说早上的莲藕最新鲜。
“志远。”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就是你在外面忙,我在家里等你。”王芳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低着头搅着碗里的汤,“我不是抱怨,我就是想问问,咱们以后的日子会不会一直都是这样?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偶尔坐下来吃顿饭,说几句话,然后又各忙各的。”
我想了想,说:“不会的。等这个项目结束了,我就跟苏总请个假,带你和闺女出去好好玩几天。”
王芳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头有种让我心里发酸的东西。她没有再说什么,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来,她要的不是请假出去玩几天。
她要的是我一直都在。
七月中旬,最热的那几天,工地上的温度高得吓人。钢筋被晒得烫手,工人干活的时候汗如雨下,一天要喝好几大瓶水。我让人在工地上搭了几个遮阳棚,准备了绿豆汤和藿香正气水,每天早中晚三次发放,生怕有人中暑出事。
可还是出事了。
老张,一个五十多岁的木工师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我当时正在二楼跟甲方的人对接方案,听到楼下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我冲下去一看,老张躺在地上,脸色煞白,一条腿以一个非常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看起来是骨折了。工友们围了一圈,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
我蹲下来检查老张的情况,他意识还算清醒,但疼得直哆嗦,嘴里不停地喊“疼啊疼啊”。我让工人们散开,保持空气流通,然后给苏总打了个电话。
苏总接到电话以后十五分钟就到了工地,效率高得吓人。她看了一眼老张的情况,立刻让司机把车开过来,亲自把他送到医院去了。我留在了工地上处理后续的事情。
到了医院以后,检查结果是右腿胫骨平台骨折,需要做手术。苏总二话没说,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垫付了所有医药费。她还在医院待了一整晚,直到老张的家属从老家赶过来才离开。
第二天我到医院去看老张,他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脸色还是不太好。他老婆坐在床边哭,看到我来了,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声音有点冲:“你们公司得给我们个说法,我家老张在你们工地上出的事,你们得负责。”
“嫂子你放心,这个责任我们肯定会负的。”我说,“医药费公司全包了,误工费、营养费什么的一个都不会少。你先别着急,好好照顾老张,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从病房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了苏总。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抽。
“苏总,你怎么在这儿?”
“来给老张交住院费。”苏总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也是一夜没睡,“志远,脚手架是谁搭的?”
“是刘工他们那组。”
“安全问题我强调了多少次了?”苏总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那种“铁娘子”的劲儿又上来了,“你们天天在工地上,连这点安全意识都没有?这次是骨折,下次呢?下次要是出了人命,谁来负这个责?”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安全问题确实是我们的疏忽。这段时间为了赶工期,大家的心思都在进度上,对安全的重视确实不够。老张摔下来这件事,我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我作为项目负责人,这个锅我背定了。
苏总看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自己的火气。过了一会儿,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志远,我不是在怪你。我就是急,你知道我急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总摇了摇头,“我急的是,我们这个行业,每天都在出事。去年全市建材工地上摔死了三个人,今年上半年又摔死了两个。我不想让我们公司的工地上也出这种事。我宁可工期拖了,钱赔了,我也不想看到有人在我这儿出事。”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苏总变了。以前的她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她眼里只有进度、成本、利润,别的都是次要的。可现在的她,在乎的东西好像比以前多了。
老张的事故之后,我重新梳理了工地的安全制度。每天开工前,所有工人必须接受三分钟的安全教育,检查安全帽、安全绳等防护装备。脚手架、临边防护等重点部位,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发现隐患立即整改。我还专门从外面请了一个安全员,全天候在工地上盯着,哪个工人不戴安全帽,抓到一次罚款五十。
这些措施花了不少钱,也耽误了一些工期,但我心里踏实了。王芳知道以后,说了一句:“你这个做法是对的,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转眼到了八月份,项目已经完成了将近百分之七十的进度。按照这个速度,九月底按期交付应该没有问题。苏总对我的工作很满意,在公司的月度例会上专门表扬了我。
可是好景不长,八月中旬,甲方那边又出幺蛾子了。
马总给我打电话,说他们大老板要来现场视察,让我把工地上的所有材料样品都准备好,大老板要看。我按照他的要求准备了一大堆样品,等着大老板来。
大老板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直接开到了工地门口,下来四五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戴着金丝眼镜,走路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一副睥睨天下的派头。
我带着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给他介绍了目前的施工进度和材料选用情况。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偶尔嗯一声表示听到了。转完以后,他站在工地中间,环顾四周,皱了皱眉头。
“这个石材的颜色不对。”他指着外立面已经贴好的花岗岩板材说,“我要的是深灰色,这个明显偏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批石材是经过甲方确认的,马总亲自签了字我才下的单。可现在大老板说颜色不对,那就说明马总签的那份确认单,可能根本就没有给大老板看过。
马总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是甲方的人,他不可能在大老板面前说他做错了。他只能把锅甩给我们。
“陈经理,这个石材确实有问题,你们赶紧换掉。”
“马总,这批石材是你确认过的,单子上有你签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我有签字吗?我看看。”马总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哦,这个颜色确实是我确认的。但现在大老板不满意,我也没办法。你们配合一下,尽快重新采购。”
重新采购,意味着已经贴上去的石材要全部砸掉重来,几百平方米的花岗岩板材,材料和人工加起来至少损失二十多万。而且工期又要往后拖,九月底肯定交不了。
我压着火气,把苏总叫了过来。苏总到了现场以后,没有跟马总多说什么,直接去找了这个项目真正的负责人,甲方的副总,姓赵。
苏总跟赵总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达成的结果是:石材不用全部更换,已经贴好的部分保留,但尚未施工的部分改为选用大老板满意的颜色。这样一来,损失控制在了五万块钱以内,工期也只延误了一个星期。
我不知道苏总跟赵总说了什么,能让对方做出这么大的让步。后来我问她,她只说了一句:“做生意不是靠吵架,是靠谈判。你手里有对方在乎的东西,你就有谈的资本。我们在这个项目上赚不到多少钱,但我们在省城的人脉关系网,是他们在乎的。”
我恍然大悟。苏总在省城设的那个办事处,这两年帮她积累了不少资源和人脉,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比钱管用。
八月底的时候,闺女的幼儿园开学了,她升了大班。开学那天王芳请了半天假去送她,给我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闺女背着新书包,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幼儿园门口对着镜头笑,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乳牙。
我在工地上看了这段视频不下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心里头甜滋滋的。旁边工长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地说:“陈哥,你闺女长得真像你。”
“像我干什么?丑。”
“不丑,好看。”老刘这人是真会说话。
不过老刘说的也不全是废话,他接着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头一沉的话:“陈哥,你闺女转眼就大班了,明年就该上小学了吧?”
是啊,明年九月,闺女就要上小学了。上小学不是上幼儿园,不能随便找个附近的开着就行。得挑个好学校,得有学区房,得有关系,得有门路。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好的小学就那么几所,没有学区房就要交赞助费,赞助费动辄就是几万十几万。
我跟王芳之前商量过这件事,当时觉得还早,没当回事。可现在转眼闺女就要上小学了,这个问题就摆在了面前,绕不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难得早回家了几个小时。王芳看到我回来有点意外,因为往常这个点我还在工地上。她正在给闺女洗澡,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算了算家里的存款。
不多不少,三十五万出头。
这三十五万里头,有十万是苏总上次给我打的奖金,剩下的是我这几年攒下来的工资和年终奖,扣掉房贷和生活开销,所剩无几。去年王芳她妈做手术,我们出了五万,那笔钱本来打算换车的,后来也没换。
要在这座城市里买一套好的学区房,少说也要一百二十万以上。首付百分之三十,至少得准备四十万。我们家所有存款加起来才三十五万,连首付都不够。
这还不算每个月的房贷,学区房的月供至少五六千,加上现在这套房子的房贷,每个月光还贷就要将近一万。我的工资加奖金一年十五六万,王芳一年不到四万块钱,扣掉税和社保,每个月到手也就一万出头。不吃不喝,刚好够还两套房子的房贷。
可人活着不能不吃不喝啊。
我越想越觉得头疼,索性不想了,走进卫生间去看闺女洗澡。闺女坐在澡盆里,满身都是泡泡,手里拿着一个塑料鸭子捏来捏去,看我进来了,举着鸭子对我说:“爸爸,鸭子游泳!”
我在澡盆边蹲下来,掬起一捧水浇在她背上,她咯咯地笑,溅了我一身水。王芳在旁边用毛巾擦着手,看着我们父女俩,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王芳。”我抬起头看着她。
“嗯?”
“学区房的事,你怎么想的?”
王芳拿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偷听。她压低声音说:“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闺女明年就上小学了,这事不能再拖了。”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肩上,靠着门框说:“志远,我跟你说实话,学区房我也想过,但咱们现在这个情况,买了肯定是撑不住的。要不咱们就让闺女在附近的小学上,那个学校虽然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
“附近的那个小学?”我想了想,“那个学校教学质量一般,而且生源比较复杂。我听说去年有家长反映,学校里有人打架打到住院的。”
“那你说怎么办?”王芳的语气有点急了,“要不咱们去找苏总借点?她那么有钱,借个几十万应该不成问题吧?”
“借钱上学?”我摇了摇头,“这事我不能干。我陈志远穷了一辈子,但从来没跟人借过超过两万块钱。这不是面子问题,这是咱家的窟窿,我不能拿别人的钱来补。”
王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把闺女从澡盆里抱出来,用浴巾裹住她,抱着她出去了。
我蹲在卫生间里,看着地上的泡泡被水冲走,心里头跟这泡泡一样,空的。
第二天上班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转着这个问题。学区房,到底买还是不买?买,日子过不下去。不买,闺女的教育怎么办?这大概就是每个当爹的人都会遇到的难题,你不一定是最聪明的,不一定是最有钱的,但你必须在有限的条件里,做出一个对得起孩子的选择。
到了工地,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压了下去,专心干活。老张的事情之后,工地的安全抓得很紧,每天我都要亲自巡视一遍所有的施工点。上午九点多钟,我正在三楼检查消防设施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总。
“志远,你下午有没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跟你商量。”
“行,苏总。我这边四点以后差不多能走开。”
“好,那你四点过来。”
下午四点半,我到了苏总的办公室。她的办公室在新建材市场的三楼,落地窗外是整个市场的全景,能看到来来往往的货车和搬运工人在忙碌。
苏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开着一个文件夹。她示意我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志远,我打算注册一个新公司,专门做省城那边的业务。我想让你当这个新公司的总经理。”
我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
“苏总,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在跟你开玩笑吗?”苏总的表情确实不像在开玩笑,“省城那边的业务量越来越大,现在的模式已经不够用了。我需要一个专门的公司在那边运营,需要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来管。这个人,我最信任的就是你。”
“可是苏总,我高中都没毕业,你让我当总经理,我拿什么服人啊?”
“志远,我问你,你觉得当总经理需要什么?”苏总靠回椅背里,看着我。
“需要学历,需要能力,需要人脉……”
苏总摆了摆手打断了我:“需要的是责任心。志远,我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高学历、高能力的人,一个个精明得跟猴似的,可真正到了关键时刻,没有一个靠得住。你不一样,你这个人实在,认准了一件事就踏踏实实干到底,不会偷奸耍滑,不会见风使舵。这样的人,才适合当总经理。”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压力。新公司总经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项目经理,不再只是管一个工地的事,而是要管一个公司,要对整个公司的运营负责。这个担子太重了,我怕自己扛不起来。
“苏总,我能不能考虑考虑?”我说。
“可以,你考虑考虑。”苏总点点头,“但我给你交了底,这个新公司我计划投资五百万,你以技术入股,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也就是说,你不用出一分钱,就能拿到这个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我彻底愣住了。五百万的百分之二十,那就是一百万。苏总这是要把一百万白送给我?
“苏总,你这……”
“志远,你不用觉得受之有愧。”苏总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市场,“你跟我六年了,帮我做了多少事,我心里有数。这个新公司,我需要一个我完全信任的人来帮我撑着。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得找一个不熟悉的人来管,到时候他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我连知道都不知道。所以你要是不答应,这个公司我就不开了。”
这哪是商量,这分明是绑架。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是有两台挖掘机在对撞,轰轰隆隆的,什么都想不清楚。一百万,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新公司总经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大了,大到我都不敢伸手去接。
“苏总,你给我几天时间想想,行不行?”
“行,三天。”苏总转过身来看着我,“三天以后你给我答复。”
我走出苏总办公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洒在建材市场的大棚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暖色调。我站在停车场,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让我有点害怕。
回到家,王芳已经把饭做好了。我洗了手坐下来吃饭,闺女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里的事,说她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老师给她贴了一朵小红花。
我一边吃饭一边心不在焉地嗯嗯啊啊地应付着闺女,脑子里想的全是苏总下午说的那些话。王芳看出来了,等闺女吃完了去客厅看电视,她压低声音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工地又出事了?”
“不是。”我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王芳,“苏总今天找我谈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要在省城开个新公司,让我去当总经理,给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王芳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她张着嘴看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说什么?”
“我说苏总要我去省城当总经理,给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志远,你没发烧吧?”王芳伸出手来摸我的额头,“苏总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啊?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你别瞎说。”我拨开她的手,“她说她信任我,觉得我这个人可靠。”
王芳收回手,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幅抽象画。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又咬嘴唇,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怎么想的?你去不去?”
“我不知道。”我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王芳苦笑了一声,“你让我说什么?说让你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你不能去吧,这么好的机会放弃了,我这辈子都得后悔。志远,你让我怎么选?”
我看着王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累。
“王芳,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咱们去了省城,你愿意吗?”
王芳愣了一下:“去省城?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答应苏总去省城当这个总经理,咱们全家都搬过去。你辞了超市的工作,到省城重新找。闺女在省城上小学,那边学校肯定比这边好。”
王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但那点亮光很快就灭了。她低下头,搓着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我在这个超市干了快五年了,跟同事们都处得挺好的,现在突然走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去?”
“我没说不愿意。”王芳抬起头看着我,“我就是有点舍不得。不过你要是真的决定去了,我肯定跟着你。志远,我嫁给你的时候说过了,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粗糙,骨节突出,掌心里有薄薄的茧,那是这么多年干家务留下的痕迹。我把她的手翻过来,让她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茧子,说了一句:“老婆,这些年辛苦你了。”
王芳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说这个干什么?赶紧吃饭,饭都凉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芳也睡不着。我们躺在床上,在黑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哪家超市的菜便宜,闺女的舞蹈课该续费了,下个月的物业费该交了。我们好像在刻意绕着那个话题,谁都不肯先提起。
最后是王芳先开了口。
“志远,你说苏总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我说了,她信任我。”
“信任你?”王芳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志远,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苏总之间,真的什么事都没有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转过去面对着她,虽然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现在是认真的。
“王芳,我陈志远这个人别的不敢说,但我对得起你,对得起这个家。我跟苏总之间,是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是朋友的关系,但别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不是不相信你。”王芳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就是害怕。你想想,苏总那么有钱,那么有本事,她要是真的看上你了,我拿什么跟她比?我一个月挣三千块钱,在超市里搬箱子理货,连个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她随随便便就能给你一百万,我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志远,你说我要是不害怕,那不是傻子吗?”
我听她说完这番话,心里头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闷闷地疼。这个女人,我从没想过她会这么想。我以为她对我是百分之百信任的,可原来她的信任底下,藏着这么多不安。
“王芳,你听我说。”我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苏总有钱是苏总的事,跟我没关系。我陈志远这辈子认准的人是你,从你嫁给我的那天起,我就没想过要换。苏总给我再多钱,那也是工作上的事。你是我的老婆,是闺女的妈,这个位置是谁都替代不了的。”
王芳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也用力握了握我的。
“而且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接着说,“苏总那个人,她的钱是她的,她对我好是因为我给她干活干得好。要是哪天我不给她干活了,她不见得还会对我这么好。可是你不一样,你就是你,你是我老婆,就算我一分钱不挣了,你也不会丢下我不管。你觉得哪个更值钱?”
王芳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带着哭腔说了一句:“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
“行了行了,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王芳翻过身去,但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三天后,我给了苏总答复:我去。
苏总听到这个答案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的面前:“这是新公司的注册材料,你看一下。下周跟我去省城,把公司注册的事办下来。”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厚厚一沓材料。公司章程、合作协议、注册地址证明、股东名册……我看着这些文件,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省城周海家看到的那张纸条。那张纸条上周海写着:“你要是去城里赚到了钱,就别回来了。”苏敏真的去了城里,真的赚到了钱,她也没有回去。而现在,我也要去省城了。
可我跟苏敏不一样。苏敏去省城的时候是孤身一人,我身边有王芳,有闺女。我去省城不是逃离什么,而是为了给我的家人更好的生活。这两者之间,有天壤之别。
九月中旬,项目按期完工了。甲方验收那天,马总带着一帮人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前前后后检查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签字的时候马总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陈经理,你们这个活干得确实漂亮。”
我没有说谢谢,只说了一句:“应该的。”
苏总全程没有参与验收,她把这个面子完全留给了我。甲方走了以后,我站在空荡荡的商场里,看着四面崭新的墙壁、锃亮的地板、排列整齐的灯具,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这是我从业以来做的最大的一个项目,从六月到九月,整整四个月,我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进去了。
现在,它完成了。
工人们在收拾工具,打扫现场,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已经开始商量着晚上去哪喝酒庆祝了。我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往下看,忽然看到王芳带着闺女从大门走进来。闺女一眼就看到了我,挣脱了王芳的手,撒开腿往楼上跑。
“爸爸!”她跑上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抱起她,转了一个大圈,她高兴得哇哇大叫。王芳走上来,站在我旁边,环顾着四周,眼睛里带着一种骄傲的神色。
“这就是你干了四个月的活?”她说。
“嗯。”
“真漂亮。”王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志远,你真了不起。”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在闺女的脸上亲了一口,说:“爸爸了不起,闺女也了不起。爸爸忙了四个月,闺女也乖了四个月,对不对?”
闺女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小手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上亲了一大口,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口水印。
王芳从包里掏出手机,给我们父女俩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我脸上闺女的口水印还没擦,笑得很傻,闺女搂着我的脖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王芳把手机收起来,眼角带着笑,但眼眶是红的。
“走吧,回家。”我说。
一家人从商场里走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余晖把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我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从凌晨三点那个电话开始,到现在,春夏秋冬又走了一圈似的。这四个月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有些事情我想都不敢想,可它们就那么真实地发生了。
九月底,苏总带着我去省城注册了新公司,名字叫“致远建材有限公司”。苏总用了我的“志远”的同音字,说这个寓意好,致远致远,宁静致远。
注册那天,苏总特意绕道去了一趟陵园,去看周海。我没有跟着进去,在车里等她。她去了大概半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表情是平静的。
“跟他说什么了?”我问。
苏总靠在座位上,看着车窗外,声音很轻:“我说我要在省城开公司了,以后每个月都能来看他。”
我发动了车,从陵园开出来,往市区的方向走。车子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两边的行道树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一晃一晃的,像是时间的碎片。
“苏总。”我开口说。
“嗯?”
“周海那个柜子里,还有一个东西你没看到。”
苏总转过头来看着我:“什么东西?”
“一个念头。”我说,“他那个柜子里,锁的不光是那些照片和金器,还有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就是,他觉得你肯定会回来。所以他一直等,等到最后。”
苏总沉默了很久。车子路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千万条银色的鱼在游动。
“你说他傻不傻?”苏总的声音有点哑。
“不傻。”我说,“他只是放不下。”
“放不下又有什么用呢?人都走了。”
“有用。”我看着前面的路,一字一句地说,“至少他让你知道了,这十二年里,有一个人在等你。这就够了。”
苏总没有再说话。我专注地开着车,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上戴着那枚从周海柜子里拿出来的金色戒指,旧旧的,但擦得很亮。
我知道,从今往后,苏总会戴着这枚戒指,每个月来看周海一次。而我会在省城,带着我的家人,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十月初,国庆假期,我带着王芳和闺女来省城看房子。苏总给我们介绍了一个中介,带我们看了好几套房子,最后在离新公司不远的一个小区里看中了一套三居室,一百一十多平方米,南北通透,小区环境很好,对面就是一个不错的小学。
房子总价一百五十万,首付四十五万。我跟王芳算了一下,我们的存款三十五万,加上苏总提前预支给我的分红十万块,刚好够首付。这套房子买了以后,我们每个月要还的房贷加上现在南城那套房子的房贷,每个月一共要还将近九千块。我的新公司工资比之前翻了一倍,王芳在省城找个工作的话,两个人的收入加在一起,过日子是够的,但肯定不能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了。
“买不买?”我看王芳。
王芳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小学操场,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买。”她说。
十月中旬,闺女在王芳的陪伴下,去对面那所小学参加了入学面试。老师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她回答得落落大方,声音清脆,把老师逗笑了。面试结束以后,老师跟我们说这孩子挺聪明的,欢迎来我们学校上学。
那天晚上,全家人围在一起吃火锅庆祝。王芳买了好多菜,羊肉卷、牛肉丸、金针菇、娃娃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闺女面前放着一杯橙汁,她举着杯子说:“爸爸妈妈,干杯!”
王芳举起杯子,我也举起杯子,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圆了。
“祝我们全家幸福!”闺女大声说。这句话不知道她是从哪学来的,但我听了以后心里头暖洋洋的,像是有个小太阳在里面烤着。
王芳放下杯子,给我夹了一筷子羊肉,低声说了一句:“志远,你还记得半年前那个凌晨三点的电话吗?”
“记得。”
“那时候我还跟你生气来着,觉得你们苏总大半夜打电话不像话。”王芳笑了笑,“现在想想,那个电话要是没打,你也许就不会去省城,不去省城就不会有新公司,没有新公司咱们就不会买这房子,闺女也不会在这个学校上学。说起来,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们苏总?”
“你要谢就谢周海吧。”我说。
“周海是谁?”
我没回答。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事事都说得那么清楚。周海这个人,这个名字,对苏敏来说是刻骨铭心的记忆,对我和王芳来说,是一个符号,一个提醒。它提醒我们,有些东西,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拥有的要好好珍惜。
新公司开业那天,省城来了不少人,甲方的赵总、马总,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客户。苏总站在台上讲了话,讲了她做建材生意的这些年,讲了省城的市场前景,也讲了致远建材的未来规划。
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台下的我。
“最后,我要特别感谢一个人。”苏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和,整个会场都安静下来了,“陈志远,致远建材的总经理。他跟着我干了六年,从工地上一砖一瓦干起来的。致远建材能开起来,他是最关键的那个人。”
台下响起了掌声。我坐在那里,被掌声包围着,浑身不自在。我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在公开场合表扬过,脸上的表情估计比哭还难看。王芳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顶了我一下,小声说:“你倒是站起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啊。”
我站起来,朝大家点了点头,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坐下了。闺女坐在王芳腿上,看到我起来了,她也跟着站起来,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陈小朵!”
全场都笑了。
苏总在台上也笑了,那个笑是真诚的,温暖的,跟她以前在公司例会上那种标准的微笑完全不同。
开业仪式结束以后,大家各自散去。苏总站在门口送客,我跟王芳和闺女最后走。
“苏总,谢谢你。”我说。
“谢我什么?”苏总看着我。
“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苏总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枚旧戒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志远,你不用谢我。应该谢的人是我。谢谢你半年前那个凌晨三点接了我的电话。”
“那是应该的,你是我的老板。”
“不是老板。”苏总摇了摇头,语气很认真,“是朋友。”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我伸出手去,跟她握了握手,说:“好,朋友。”
王芳在旁边抱着闺女,笑着对我们说:“行了行了,你们俩别握了,再握下去天都黑了。”
我和苏总同时笑了。
回家的路上,王芳开着车,我抱着闺女坐在后座。闺女玩累了,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抓着我的衬衫领子,呼吸均匀而绵长。
“志远。”王芳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嗯?”
“你觉得你那个苏总,以后还会遇到对她好的人吗?”
我想了想,说:“也许会,也许不会。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我觉得她应该再找一个。”王芳说,“一个人过日子多孤单啊。”
“她心里头装着一个人,别人进不去。”我说。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也挺好的。心里头装着一个人,总比心里头空荡荡的强。”
车子开到了新家楼下,我从后座把闺女抱下来,王芳锁了车。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银杏树叶哗哗作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王芳的头发上。我腾出一只手,帮她把叶子拿掉,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回家。”我说。
王芳点了点头,走在我前面,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我跟在她后面,抱着熟睡的闺女,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影子,在墙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那天晚上,把闺女安顿好以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出手机里周海那张纸条的照片——那天在周海家我偷偷拍了一张——又看了一遍。纸条上有一句没被折进去的话,我后来才发现的,在纸条的最下方,字迹很小,像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敏子,有些东西我不怪你,你也别怪自己。你要是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回来了。不管你是以什么身份回来的,我都高兴。”
我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有些东西,苏敏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但周海已经原谅她了。
这就够了。
十月底的一个周末,我带着王芳和闺女去了一趟周海的墓地。苏总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墓地在省城东边的一座小山上,背靠青山,面朝大河,风景很好。墓碑是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周海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爱人周海之墓。
那个“爱人”两个字,是苏总要求刻上去的。
我站在墓前,把路上买的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弯下腰鞠了一躬。王芳在旁边站着,不太明白我在干什么,但她看到我的样子,也没有多问。闺女蹲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问:“爸爸,这个叔叔是谁?”
我想了想,说:“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他怎么了不起呀?”
“他等一个人,等了十二年。”我说。
闺女歪着脑袋想了想,眨了眨大眼睛:“等了十二年?那后来等到了吗?”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等到了。”
“那那个阿姨呢?”
“阿姨来了。”我摸了摸墓碑上那张照片,“阿姨来看他了。”
闺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放在墓碑前面。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是她在幼儿园老师奖励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叔叔,请你吃糖。”闺女说。
风吹过山岗,漫山遍野的草都弯下了腰。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
我牵着王芳的手,王芳牵着闺女的手,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闺女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问那个叔叔在天上能不能看到我们,一会儿问爸爸妈妈以后会不会也埋在那里。
王芳被我闺女问得哭笑不得,只好说:“小孩子不要问这种问题。”
我闺女不高兴地嘟了嘟嘴,过了一会儿又说:“爸爸,你以后不要等十二年,太久了。”
“那你让爸爸等多久?”
闺女想了想,扳着指头数了数:“等三分钟吧,不能再久了。”
我笑了,王芳也笑了。笑声在山路上回荡,被风吹散。
回到车上,王芳问我:“志远,你觉得苏总以后会不会来跟周海埋在一起?”
“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她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还要活着。”我说,“周海等了她十二年,不是为了让她跟着来的,是为了让她好好活的。”
王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发动了车。车子沿着山路缓缓驶出陵园,在出口处我回头看了一眼,黑色的墓碑群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安静地矗立在阳光下。
十一月,致远建材在省城正式运营了。业务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苏总在省城的人脉关系网果然起了大作用,头一个月就签下了三个项目合同,总金额将近三百万。我带着团队天天跑工地、跑客户、跑材料供应商,忙得脚不沾地,但忙得踏实,忙得有奔头。
苏总每个月来省城一次,开个会,见见客户,然后就自己开车去陵园待上小半天。她从不带任何人去,也不跟任何人说她去那里干什么。但每次回来以后,她的心情都会好上一阵子,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时柔和。
有一次开会的时候,她忽然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志远,你说人死了以后,还能听到活着的人说话吗?”
我想了想,说:“活着的人觉得能,那就能。”
苏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十二月,省城下了第一场雪。我跟王芳带着闺女在小区里堆雪人,闺女高兴得又蹦又跳,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王芳给她戴上手套和帽子,她站在那里指挥我们:“爸爸你滚个大雪球当身子,妈妈你滚个小雪球当头。”
我们按照她的指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闺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又捡了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胳膊。她站在雪人前面,双手叉腰,左看看右看看,满意得不得了。
“爸爸,我们给雪人起个名字吧。”
“叫什么?”
闺女想了半天,说:“叫等一等。”
“为什么叫等一等?”
“因为我希望它等一等。”闺女说,“等太阳出来了,它就不见了。我希望它等一等,不要这么快就不见了。”
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看着那个雪人。雪还在下,落在我们身上,落在雪人身上,落在小区的每一个角落里。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我在想,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雪人。它可能是一个等不到的人,可能是一件做错的事,可能是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它站在那里,你知道太阳一出来它就会消失,可你还是希望它等一等,再等一等。
可太阳终究会出来的。
雪人也终究会化掉的。
但等到它化掉以后,它会变成水,渗进泥土里,流到河流里,升到天空中,变成云,再变成雪,落下来。它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一直都在。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芳发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我在雪地里打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牵起闺女的手,踩着嘎吱嘎吱的雪,一步一步往家走。楼上的灯光亮着,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隐隐约约能看到王芳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着。
“妈妈!”闺女在楼下喊了一声,声音清脆得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雪都震碎了。
楼上厨房的窗户打开了,王芳探出头来,头发上沾着面粉,笑着冲我们招手:“快上来,饺子快好了!”
父女俩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暖气扑面而来,厨房里飘出韭菜猪肉馅的香味。闺女跑去洗手,我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抱王芳。
“马上就出锅了,别捣乱。”王芳用铲子拍了一下我的手。
我松开她,去餐桌边坐下。闺女洗完手跑过来,爬到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的方向。窗外,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这个城市所有的喧嚣和烦恼都覆盖在一层洁白之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微信,苏总发的。
只有三个字。
“谢谢了。”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回复。有些话,不用说太多。就像雪落在地上,无声无息,但它确确实实地下过了,这就够了。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闺女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咧嘴,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好吃!”
我和王芳看着她,相视一笑。
屋外,风雪正紧。
屋内,灯火可亲。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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