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憋在我心里快两年了,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我叫马秀英,今年五十六岁,在县城一个街道办事处干了一辈子,去年刚退休。我老伴叫刘志远,在县一中教了三十多年物理,比我大三岁,还有两年才能退。我们家在县城算得上是中等偏上的人家,不富,但两口子都有正式工作,有房有车,日子过得不算紧巴。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儿子刘洋。
刘洋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我们县城的实验小学、实验中学,他一路都是全校前几名。高考那年考了全县第三,被南京一所985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整条街都轰动了。街道办事处的同事来道喜,说我养了个好儿子,以后就等着享福吧。我嘴上谦虚,心里美得不行。老刘那天破天荒地喝了半斤白酒,喝得满脸通红,搂着儿子的肩膀说,儿子,你爸这辈子没上过好大学,你替我把这个心愿圆了。刘洋被他搂着,有点不好意思,但嘴角的笑是往上翘的。
送他去上大学那天,我和老刘一直把他送到火车站。他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走到检票口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冲我们摆了摆手。那一瞬间我心里酸了一下,但也觉得踏实,觉得日子往好处走,儿子有出息,再过几年毕业了找个好工作,我们的人生任务就算完成了。
四年大学,刘洋确实没让我们操什么心。每年拿奖学金,大三那年还去美国做了一年交换生。我们两口子节衣缩食,把他出国的费用凑齐了,老刘那一年周末出去给人补课,补了整整一个暑假,嗓子都讲哑了。但我们都觉得值,这不是在给儿子铺路嘛。他路走顺了,我们这个家就好了。
2019年夏天,刘洋毕业了。
毕业典礼我和老刘都没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一趟南京开销不小,刘洋说不用来,等拿了毕业证直接回家。他回来的那天,我和老刘去火车站接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拉着一个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瘦了,黑了,但精神头不错,看见我们就笑了,说妈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都是他爱吃的。他吃了不少,但没以前多,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说,妈,我吃饱了。我说你怎么吃这么少,在外面上学是不是不好好吃饭?他说没有,就是胃口没有以前大了。我没在意,以为他刚回来路上累的。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他说在投简历,有几家在接触。我说你一个985的,还愁找不到好工作?慢慢来,不着急。他说嗯,不着急。
谁也没想到,这个“不着急”,一等就是两年。
毕业头三个月,刘洋还在投简历,也接了几个面试,但都没成。有一家南京的公司,面试都过了三轮,最后卡在了体检上,说有个指标不合格。刘洋回来后脸色不太好,说公司要求复检。后来复检过了,但那边又说岗位调整,暂时不招人了。这么折腾了一回,刘洋整个人就有点萎靡不振了。
第四个月开始,他的状态急转直下。简历不投了,面试也不去了,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死死的,门锁着,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不出来。我敲门叫他吃饭,他应一声“来了”,等半天才出来,穿个睡衣蓬头垢面的,随便扒几口饭又回去了。
我以为他是心情不好,过阵子就好了。可一个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他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糟。白天睡觉,晚上不睡,半夜两三点房间里灯还亮着,不知道在干什么。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很重,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像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老刘有几次忍不住了,晚饭的时候开口问,刘洋,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刘洋坐在对面,筷子停在半空中,说,没怎么打算。
老刘说,你都毕业快半年了,你打算一直在家里待着?
刘洋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爸,我在规划,但规划需要时间。
老刘说规划什么,你同学都上班了,你还在规划?
刘洋没再说,碗筷一推,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第一次正面冲突。从那以后,老刘跟儿子的交流越来越少。老刘这人一辈子在学校教书,嘴上不饶人,但心里其实软得很。他跟儿子闹别扭,难受的是他自己,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问他你怎么不睡,他说睡不着,心里堵得慌。
我夹在他们父子中间,里外不是人。劝老刘,你别逼孩子了,他有他的想法;劝刘洋,你爸是为你好,你别跟他置气。可说什么都没用,该怎样还怎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耗着,耗过了一个年,又耗过了春天和夏天。刘洋在家整整待了一年,足不出户,不见任何人。亲戚朋友问起来,我都含糊地说他在准备考研。他们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自己都快不信了。
真正让我崩溃的,不是他不工作。
他不工作我可以等,考研考公哪怕在家啃老,我都等得起,我相信他有能力,迟早能找到出路。我崩溃的是,我觉得我快要失去这个儿子了。不是人没了,是那个我认识的儿子,那个阳光的、开朗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儿子,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屋里只剩下一个陌生人。
他不再跟我说任何关于他自己心里想的事情。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每天在房间里干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吃了饭,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的房门永远关着,像一堵墙,把我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有一次我给他送水果,没敲门就进去了,看见他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些我看不懂的代码之类的东西。他看见我进来,飞快地把屏幕切换了,面无表情地问我什么事。我把果盘放在桌上说吃点水果吧。他说放那儿吧,然后就不再看我了。我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出来了。
出来以后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老刘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哭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说你是不是又去刘洋房间了?我没吭声。他叹了口气,说他爱怎样就怎样吧,咱们管不了了。
那段时间我瘦了很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上班的时候精神恍惚,几次出错被领导点了名。下班不想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累了就在路边的台阶上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发呆。我心里一直在问一个问题——我做错了什么?我把儿子养大,供他上最好的学校,他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我明明什么都做对了,为什么结果是这样的?
我怕出门,怕碰到熟人。因为碰见了他们一定会问,你儿子在哪上班呢?我说还在找。他们就会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说哦,慢慢来,不着急。然后回去以后过不了多久,整条街都会知道我儿子大学毕业没找到工作,在家待着。
有个人说得更直接,在菜市场碰见我,大着嗓门说,秀英啊,听说你家刘洋到现在还没工作啊?你们花那么多钱供他上大学有什么用啊,还不如我儿子去学个手艺,现在在省城一个月也挣七八千呢。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我觉得我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可这些都不是最让我崩溃的。
最让我崩溃的是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刘洋的房间,看见门缝里透出光。我想他还没睡,想敲门问他要不要喝点水,手刚举起来,忽然听见里面有声音。他在跟人视频通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他说,我真的不行,我做不到,你别等我了。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又说,对不起,你忘了我吧。
然后就是很长很长的沉默。我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被人钉在了地板上。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哭了,哭得很克制,闷在被子里,闷闷的,断断续续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我慢慢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老刘睡得很沉,呼噜声一高一低的。我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我想起刘洋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子经常在朋友圈里跟他互动,我偷偷看过女孩的照片,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很甜。刘洋大四那年寒假,手机放在客厅充电,来了条微信,我不小心瞥了一眼,是那个女孩发来的,说你过年回来我们去看电影吧。刘洋看了就笑了,那种笑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眼睛里的光是流动的,像春天河面上的碎金。
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往来过了。
我站在门外听到的这段对话,让我瞬间明白了两件事。第一,那个女孩应该没有忘了他,是他自己把自己推开了。第二,儿子背负的东西,远比我看到的要多得多。我每天盯着他工作的事,老刘每天说的那些恨铁不成钢的话,邻居们那些异样的眼神,街坊那些冷言冷语,不是没有伤到他。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是在逃避,是在躲。他在躲这个世界的审视,也在躲我们的失望。
他不工作了,最难受的不是我们,是他自己。一个985毕业的,曾经那么骄傲的人,如今连门都不敢出,他心里该有多苦,我竟然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站在门外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妈妈。我把儿子养成了考试机器,却从来没有教过他怎么面对失败、怎么面对挫折。他从小到大,考好了我们高兴,考不好我们就不高兴,我们给他的爱是有条件的,是用分数衡量的。他上了985我们把他当骄傲,他找不到工作我们就唉声叹气。他觉得,爸妈爱的是那个优秀的儿子,不是现在这个没用的自己。
所以他把自己藏起来了。他不敢让我们看见他的脆弱、他的恐惧、他的失败。他怕我们失望,怕我们不爱他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老刘去上班以后,我做了刘洋最爱吃的韭菜鸡蛋盒子,煎得两面金黄,切成四块摆在盘子里,又热了一杯豆浆。我端着盘子走到他房门前,敲了敲门,说,刘洋,妈给你做了鸡蛋盒子,趁热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他接过盘子,说谢谢妈。
在他关门之前,我伸手挡住了门。他愣了一下,看着我。我说,妈能不能跟你说几句话?
他没说话,但门没关。
我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来。他的房间很乱,被子没叠,桌上堆着外卖盒子和矿泉水瓶,窗帘还是拉着的,房间里有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他站在桌子旁边,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成一团,下巴上全是胡茬。
我说,刘洋,妈昨天晚上不小心听见你打电话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说,我不是故意听的,妈跟你道歉。但妈想跟你说一句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妈都跟你说。
他站在那儿,不说话。
我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妈的儿子。你不工作了,你挣不到钱了,你跟女朋友分手了,你在家里待一辈子,你都是妈的儿子。妈养得起你,妈退休金够咱俩吃饭的。你别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谁。
他站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嘴唇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然后他蹲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他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就是整个人在抖,把手攥成拳头,死死地按着太阳穴,像是要把自己从中间撕开。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头抱在怀里。他已经比我高出很多了,蹲下来把头靠在我肩上的时候,沉甸甸的,像个大人了,又像个小孩。我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又粗又硬,跟他小时候的细软绒毛完全不一样了。我说,哭吧,哭出来好受些。
那天他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就停下来了,停一会儿又哭,反反复复,像小时候发烧打针一样,哭得没完没了。哭完了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开始说话。
他说,妈,我不怕找不到工作,我怕的是我找了工作也做不好,让你们失望。
他说,我那些同学,有的去了大厂,一年几十万;有的保研了,直博了;有的出国了。我什么都干不成,我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我每天刷朋友圈看见他们晒工牌晒工位晒出差,我就不敢看了。我把朋友圈关了,关了以后还是忍不住去看,看完了就难受,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他说,小时候你和爸跟我说,考上好大学就好了。我考上985了,没好。你们又说,毕业了就好了。我毕业了,没好。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好,我好像永远都够不到那个标准。
他说,那个女孩等了我一年,我跟她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她说不急,她等我。可我等不了,我不想拖着她。我不配被人等。
他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没有哭,但说得特别慢,像是一件一件地把扎在身上的刺拔出来。我在旁边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说什么都不对。他说的是事实,我和他爸确实是那种只会看分数的人,他从小到大,我们关心的永远是成绩、排名、考上了没有。我们不关心他开不开心,不关心他在学校里有没有朋友,不关心他跟那个女孩是怎么在一起的、又是因为什么分的手。我们什么都没关心过。
后来我和老刘谈了一次。很正式的那种,坐在饭桌上,面对面,像开家长会一样。
我说老刘,你对儿子到底怎么想的?
老刘说,我能怎么想,盼着他好呗。
我说,你得把你的盼说出来,你得让他知道,不管他好还是不好,你都是他爸,你都认他这个儿子。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没工作,最怕的是我们不认他了。
老刘沉默了很久,说,我什么时候说不认他了?我是恨铁不成钢。
我说,你嘴上没说不认他,但你的态度已经告诉他了。你觉得他丢人,你觉得他没出息,你觉得他在家躺着是你的失败。这些东西不用你说,他都感受到了。
老刘又沉默了,沉默了更久。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慢慢地擦镜片,擦得很慢很仔细,擦了一遍又一遍。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心里头在翻腾。
他说,我是对他凶了点,可我这一辈子不就这样吗?我是他爸,我不能看着他废了。
我说,他废不了。他心气高着呢,他就是被咱们压的,你把那个气压一压,他自己就能站起来了。咱们相信他,他就相信自己。咱们不信他,他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老刘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第二天晚饭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给刘洋倒了一杯。刘洋看着面前的酒杯愣了一下,因为老刘从不让他碰酒,上桌吃饭也从来不给他倒。
老刘端起酒杯,说,儿子,爸以前对你太严了,爸跟你道歉。
刘洋端着酒杯,手在抖。
老刘说,你从小就是好孩子,你比爸强多了。你考不上好大学是爸的失败?不是,你考上985是爸一辈子最骄傲的事。你就算一辈子不出去工作,你也是爸的儿子。爸这点退休金虽然不多,养你还是养得起的。
说完他一仰头干了。
刘洋端着那杯酒,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酒杯里。他把酒喝了,喝完了以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过去抱了老刘一下。他上一次抱他爸,大概还是十几岁的时候。
我在厨房洗碗,没出去,但我的眼泪掉进了洗碗池里,和水龙头里的水流在一起,哗哗地响。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快多了。
刘洋还是没有马上出去上班,但他变了。他开始拉开窗帘了,开始按时吃饭了,晚上十二点前会关灯睡觉。他跟我和他爸的话多了起来,虽然说的还是一些家常琐事,今天吃什么了、天冷了多穿衣服,但那种说话的语气不一样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硬邦邦的爱答不理,多了一些温度。
过完年以后,他开始在网上接一些零散的活,帮人写写代码、做做数据分析,钱不多,一个月两三千,但至少他开始动了。
有一天他给我看他做的一个小程序,是个记账的软件,他说他打算把这个做完善了,放到应用商店里去。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是亮起来的,那种亮我好久没见过了,像枯了很久的树突然冒出了新芽。
他说,妈,我还是怕,但我愿意试试了。
我说,怕什么,怕也没关系,妈在。
自从那天以后,晚饭后他偶尔会从房间出来,在客厅坐一会儿,看两集电视剧,跟老刘下两盘棋。老刘的棋下得臭,刘洋不让他,每次都将死他,将死了还笑,笑得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爷俩下棋,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茶几上摆着水果,厨房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满屋子都是。
我想,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不是孩子考上好大学,不是孩子找到好工作,不是孩子挣多少钱开什么车住什么房子。是孩子坐在你旁边,是桌上的饭菜热着,是你知道他在,他知道你在。
我985毕业的儿子,在家蹲了两年,至今没有一份正式工作。可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比过去两年任何一天都踏实。
因为那个儿子,终于从那个黑暗的壳子里,慢慢地、慢慢地,探出了头来。
他没有走丢。
他还在回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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