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当天,发现女总裁竟是我经常捉弄的高中同桌,我立马转身就要溜,她却大声喊保安堵住门:“来了还想跑?”我心里一沉:要栽了。
一
陈屿站在鸿远集团大楼前,把嘴里的口香糖嚼了又嚼,直到甜味完全消失,只剩下一股薄荷的涩。
十二月的江城,风刮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他缩了缩脖子,抬头看着这栋三十层的建筑,玻璃幕墙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泽。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在那里,姿态庄严,像是专门在等他这个倒霉蛋。
短信在手机里躺了三天,他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陈屿先生,您已通过鸿远集团工程部技术员岗位面试,请于十二月五日上午九点携带相关证件到人力资源部报到。联系人:秦小姐。”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旋转门。
大厅的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前台三个姑娘统一穿着藏青色制服,妆容整齐,正各自忙着手头的事情。陈屿走过去,站在最左边那个姑娘面前,还没开口,对方就先抬起头来,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我是今天入职的,工程部,陈屿。”
“请稍等。”姑娘低头查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找到了,陈屿,工程部技术员。请出示一下身份证和学历证书。”
陈屿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姑娘核对了五分钟,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和一份入职表格:“工程部在十六楼,电梯在右手边,门禁卡可以刷到十六层。上去之后找你们部门主管报到。”
“谢谢。”
陈屿接过东西,朝电梯走去。路过大厅的落地镜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黑色羽绒服,里面是深蓝色衬衫配灰色毛衣,裤子是昨晚熨过的黑色长裤,皮鞋擦得勉强能反光。头发昨天刚理过,不算难看,但也没多利落。
还行。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及格分。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刷卡按了十六楼。门刚要关上,外面传来一阵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又快又急。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电梯门。
门弹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陈屿的第一反应是——这人身高至少一米七,气场至少两米八。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高领黑色毛衣,头发不是披着的,也不是盘着的,而是扎成一束低马尾搭在肩上,简单利落。脸上没化什么妆,但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眼睛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和一份文件,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正在跟什么人通话。
“方案不行,让市场部重新做,”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被刀切过的,棱角分明,“数据支撑不够,结论太虚。明天早上之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说完她挂了电话,按了顶楼的按钮。
陈屿往旁边挪了挪,尽量让自己缩在电梯角落里。不是他怂,是这女人身上的气场实在太强,站在她旁边感觉气压都低了两个等级。
电梯安静地上升。
陈屿百无聊赖地看着楼层数字跳动,余光扫到那个女人的侧脸。她正低头看文件,眉头微蹙,睫毛在电梯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还有那种专注而冷淡的神情——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动了一下,像沉在淤泥里的气泡冒出来,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转过头,多看了一眼。
那女人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也偏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
陈屿脑子里那个气泡炸开了,炸得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脚后跟麻到天灵盖。
沈砚秋。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十年前,他坐在她后面一排,每天盯着她的后脑勺发呆。那时候她扎马尾辫,有时候辫子会甩到他的文具盒上,他就拿圆规的针尖去刺她的头发,看她回头瞪他,然后嬉皮笑脸地说“不小心的”。
她瞪人的样子特别有意思,眼睛圆圆的,嘴唇噘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陈屿最喜欢看她生气的样子,所以变着法子惹她。
抢她的橡皮不还,在她的课本上画猪头,把她的水杯藏到讲台下面,往她的书包里塞癞蛤蟆模型——那次她被吓哭了,趴在桌上哭了整整一节课,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训了一个小时,还让他写了三千字的检讨。
第二天他照样犯贱,在她的椅子上涂胶水。她没注意,一屁股坐下去,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跟着起来,全班笑得前仰后合。她又哭了,哭得比上次还凶。
想到这里,陈屿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
电梯里那个女人的眼神从平淡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确认,从确认变成了——他形容不出来,大概是猎人看到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那种表情,既有惊讶,又有藏不住的兴奋。
“陈屿。”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陈屿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第一时间做出一个愚蠢至极的决定——跑。
电梯刚好停在十六楼,门开了。他一个箭步冲出去,左脚刚踏上走廊的地砖,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长了钉子:
“站住。”
他的脚停住了。不是他想停,是他的脚不听使唤了。
他机械地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你认——”
“沈砚秋,”她打断他,从电梯里走出来,高跟鞋踩着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脏上,“高二三班,你坐我后座,两年。你抢过我三十六次橡皮,在我书上画过二十四次,藏过我十二次水杯,往我书包里塞过一次癞蛤蟆,往我椅子上涂过四次胶水,撕坏过我一本物理笔记本,在我校服上甩过七次墨水。”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冷:“还有一次,你在我的水杯里放了泻药,我拉了三天肚子,请了一周的假。那周正好是期末复习,我数学考了全班倒数第五。”
陈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都对。
除了那些数字他记不清以外,每一件事他都干过。
“十年了,”沈砚秋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半臂的距离,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水味,像冬天早晨的松林,“你是不是觉得,时间久了,我就会忘了?”
“沈……沈砚秋,那个——”
“沈总,”她纠正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在公司里,叫我沈总。”
陈屿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沈总。鸿远集团。他面试的时候查过这家公司的资料,知道老板姓沈,但网上的信息只说“沈总”,没提全名,更没有照片。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沈总”就是沈砚秋。
“你在这儿上班?”他问了一句废话。
“这栋楼是我的,”沈砚秋说,“整栋,都是我的。”
陈屿觉得自己的大脑死机了。
沈砚秋低头看了看他胸前挂着的临时门禁卡,上面的信息一目了然:工程部,陈屿。她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虽然那玩意儿到底能不能算是笑,陈屿持保留意见。
“工程部,”她念出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的名字,“真巧。”
“是挺巧的,”陈屿干笑,“那我先去报到了,改天请你吃饭——”
他说着又要往走廊里溜,沈砚秋伸手拦住了他。她的胳膊不粗,但动作异常坚决。
“工程部的报到流程可以缓一缓,”她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老周,十六楼电梯口,带个人上来。”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不到三十秒,一个穿着灰色制服、身材壮实的保安从电梯里走出来,看了看沈砚秋,又看了看陈屿,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困惑。
“沈总,什么事?”
“这位陈先生是新入职的员工,帮我带他到顶楼办公室,”沈砚秋说完,又转向陈屿,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对了,你们部门主管姓秦,秦志远,是我亲自招的。”
陈屿的心脏沉到了胃里。
这句话的意思非常明确:整个工程部都在她掌控之中。跑得了十六楼,跑不出这栋楼。
“沈总,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能走——”
“走吧,”保安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客气,“请。”
陈屿看了看老周的身板,又看了看沈砚秋的表情,放弃了任何反抗的念头。他跟着老周进了电梯,沈砚秋跟在他们身后走进来,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电梯安静地上升。
陈屿站在最里面,后背贴着电梯壁,感觉这四方空间越来越像一个铁笼子。沈砚秋站在他前面,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十年不见,她完全变了一个人——以前那个瘦瘦小小、动不动就哭、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姑娘,现在浑身上下每一根头发丝都写着“生人勿近”。
陈屿想起一件事。高三那年开学,他发现沈砚秋没来报到,问同学才知道她转学了。转到哪里,没人知道。他当时心里有点空落落的,毕竟欺负了两年,忽然没了这个目标,日子一下子无聊了很多。他把她的桌子收拾干净,把抽屉里她落下的东西归拢了一下,有半块橡皮、一支没了笔帽的圆珠笔、一本草稿本,草稿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陈屿是混蛋。”
五个字,笔画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写上去的。
他当时看着那行字笑了半天,然后把草稿本揣进了自己书包里,带回家了。后来搬了几次家,那本草稿本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那五个字他一直记得。
电梯门开了,顶楼到了。
沈砚秋率先走出去,老周示意陈屿跟上。顶楼的装修比楼下明显高了好几个档次,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是暖色调的木饰面,灯光柔和但不昏暗。路过一间会议室,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着长条形的会议桌和十几把皮椅。再往前走,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旁边有一块铜牌,刻着“总裁办公室”五个字。
沈砚秋推门进去,老周在门口把陈屿“交接”给了她的秘书——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长相斯文,表情温和,但眼神里有一种精明的光泽。
“陈先生,请进。”秘书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屿走进办公室。房间很大,比他租的那间公寓都大。一整面墙是落地窗,能俯瞰半个江城的景色。办公桌是深色的胡桃木,桌上摆着电脑、文件和一个小巧的绿植盆栽。书架上整齐地码着各类书籍和管理类杂志,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一位陈屿隐约听说过名字的当代画家。
沈砚秋已经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到了办公桌后面。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像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出去吧,”她对秘书说,“把门带上。”
秘书微笑着退出去,轻轻关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咝咝声,窗外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响。
陈屿站着,不知道该不该坐。沈砚秋也没让他坐,就那么让他站着,像罚站的小学生。她慢条斯理地喝完半杯咖啡,才抬起眼来看他。
“说说吧,”她说,“怎么混的?”
这个问题让陈屿愣了一下。他以为她要直接开骂,或者讽刺他,或者翻旧账,没想到她问的竟然是这个。他想了想,如实回答:“大学毕业之后在一家小公司干了三年,后来公司倒闭了。在家歇了半年,看到你们公司的招聘信息,就投了。”
“什么大学?”
“江城理工学院,机械工程。”
“本科?”
“专科。”
沈砚秋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评估什么。办公室里的光线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她的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表情明暗不一。
“我查过你的简历,”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打印件,翻了两页,“面试三轮,笔试成绩中等偏上。技术主管对你的评价是‘实操能力不错,理论基础一般,态度尚可,可培养’。HR给你的定级是初级技术员,月薪六千,试用期三个月。”
她把简历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搁在腿上,看着他。
“你知道这家公司是你之前欺负的那个人开的吗?”
“不知道。”
“如果知道呢?”
陈屿沉默了。如果知道,他打死都不会来。
“你信不信,”沈砚秋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可以让你过不了试用期。随便找几个理由,考勤不合格,工作态度有问题,业务能力不达标,三下五除二就能让你走人。而且你签的合同里写得很清楚,试用期由公司单方面决定是否转正,你连申诉的权利都没有。”
陈屿信。
“但是,”她话锋一转,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我觉得那样太便宜你了。”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碾压他。
“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看看。”
陈屿接过来翻了翻。是一份劳动合同补充协议,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他大概扫了几眼,核心内容很简单——月薪翻倍,一万二,直接转正,享受正式员工所有福利,五险一金全额缴纳,每年十五天带薪年假。条件是承担总裁办公室技术助理的额外职责,并且——
“第五条,‘乙方须无条件服从甲方的合理工作安排及调度’,”陈屿念出这一条,抬起头,“什么叫‘合理’?”
“我说了算,”沈砚秋回答得异常干脆。
陈屿把协议合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六千和一万二的差距,在江城足够付大半个月的房租了。他现在住的那个房子月租两千四,条件简陋,卫生间的地漏经常堵,厨房的抽油烟机是坏的。一万二的月薪意味着他可以换个更好的住处,或者存点钱,甚至可以考虑谈个女朋友。
但沈砚秋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不会有好日子过”这七个大字。
“我可以不签吗?”
“当然可以,”沈砚秋坐回椅子上,双手摊开,“这是协商,不是强迫。你不想签,现在就下楼去工程部报到,按照原来的合同执行。我不会拦你。”
她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我得提醒你,你们部门的办公用品采购审批、加班申请、绩效考评,所有流程最后都会汇总到总裁办。也就是说,你的每一张报销单、每一次请假、每一个月的考核结果,都会经过我的手。”
陈屿咬了咬牙。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单选题,选项只有一个。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协议的末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认命的意味。
沈砚秋接过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签名无误,然后拉开抽屉,把它放了进去。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如果只看嘴角弧度和牙齿露出程度,算得上标准而优雅,但配上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视觉效果堪称恐怖片开场。
“很好,”她说,“欢迎加入鸿远集团,陈助理。”
陈屿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押上刑场的犯人,而沈砚秋就是那个行刑的刽子手,正在检查铡刀的锋利程度。
“那我平时具体做什么工作?”他问,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很简单,”沈砚秋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帮我处理一些杂事——整理文件、收发快递、安排会议室、对接各部门沟通,偶尔陪我出个差,参加个饭局。都是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儿,以你的能力轻轻松松。”
陈屿听出了她话里的刺。“以你的能力”,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夸奖。
“明白了,”他点点头,“那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沈砚秋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个内线号码,“秦志远,工程部今天入职的陈屿,调到总裁办了,职位变更为技术助理,你那边不用报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几声惊讶的询问,沈砚秋没有多解释,直接挂断了。
“你先去找秘书林哲,他会给你安排工位,带你熟悉一下环境,”沈砚秋低头翻看桌上的文件,不再看他,“下午两点过来,我给你布置第一项任务。”
陈屿如蒙大赦,转身就要出门。
“等一下。”
他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敢拧下去。
“你的手机号码,”沈砚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报给我。”
陈屿报了一遍自己的手机号。沈砚秋输入手机,按了拨打键。陈屿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挂断,屏幕上出现一个未接来电。
“存好我的号码,”她说,“二十四小时开机。我不管你在睡觉还是在吃饭,电话响三声之内必须接。这是合同第五条的附属条款——我刚刚加上的。”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合同上没有这一条,但看到她嘴角那抹若隐若现的弧度,聪明地闭上了嘴。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秘书林哲正在整理文件,看到他出来,笑着迎上来:“陈助理,我带你去工位。”
陈屿跟着他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来到一间小办公室门口。林哲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窗户不大,但能看到外面的街景。陈屿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房间就在沈砚秋办公室的隔壁,中间只隔了一堵墙。
“条件简陋,多担待,”林哲笑着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陈屿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笼子很精致,但终究是个笼子。
他在转椅上坐下来,转了两圈,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上。
电话突然响了。
陈屿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过来。”
沈砚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短、冰凉,像冬天从屋檐上砸下来的冰凌子。
陈屿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门口走。
他想起高中时在草稿本上看到的那五个字——“陈屿是混蛋”。
十年过去了,那个写这五个字的姑娘,现在坐在总裁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他的劳动合同,拥有支配他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的权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过得还是太轻松了。
真正的苦日子,从今天开始。
二
陈屿以为沈砚秋会用什么手段来折磨他——让他加班到深夜,让他干最脏最累的活,当着全公司人的面羞辱他,诸如此类。
他都想错了。
沈砚秋的手段比那些高明得多,也折磨人得多。
入职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屿正坐在自己那间小办公室里熟悉公司的组织架构和业务资料,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来一下。”
他放下资料,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沈砚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东西。她没有抬头,直接说了一句让陈屿摸不着头脑的话:“帮我冲杯咖啡。”
陈屿愣了一下:“茶水间在——”
“出门左转走到头,”沈砚秋刷刷刷地写着字,头也不抬,“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陈屿转身出去,找到茶水间。茶水间不大,但设备齐全,咖啡机、微波炉、冰箱、饮水机一应俱全。咖啡机是进口品牌,按键上全是英文,他研究了两分钟才弄明白怎么操作。等咖啡做好,他端着杯子回到办公室,放到沈砚秋手边。
沈砚秋端起杯子,嘴唇碰了一下杯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凉了,”她把杯子放回去,“我要的是热水冲泡,你用的是温水。”
陈屿看了看那台咖啡机:“那台机器默认温度是八十度——”
“那是机器的问题,”沈砚秋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要喝的是八十度以上的美式咖啡,机器做不到,就手动给我加热水。这点常识还需要我教你吗?”
陈屿盯着她看了两秒,端起那杯咖啡,转身出去。他把咖啡倒掉,从饮水机接了滚烫的热水,重新冲了一杯。杯壁烫得他手指发红,他忍着端回办公室。
沈砚秋接过去,喝了一口。
“太烫了,”她把杯子搁到一边,“放凉一会儿再喝。”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文件,从头到尾没再看陈屿一眼。
陈屿站在那里,手心被杯子烫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刚才的热水温度是九十五度,第一杯是八十度,她要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个温度,但这个“某个温度”是多少,她不会告诉他。因为她根本不想要一杯能喝的咖啡,她只想看他来回折腾。
“还有事吗?”沈砚秋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陈屿转身往外走。
“等一下,”沈砚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杯咖啡不喝了,你拿走吧。十分钟后去人力资源部,帮我把新员工的入职资料全部复印一份,送到我桌上。”
陈屿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美式,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他举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不算难喝,温度刚好。
十分钟后他去了人力资源部。HR经理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态度和气,听说他是总裁办的新助理,很配合地把一摞资料搬了出来。
“这是这半年入职的所有员工档案,一共八十三份,”方经理拍了拍那摞半人高的文件夹,“沈总要全部复印?”
陈屿点了点头。
档案室里的复印机是台老式机器,进纸口时不时卡纸,陈屿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把所有档案复印完。他把原件送回档案室,抱着一大摞复印件回到顶楼,放到沈砚秋办公桌上。
沈砚秋正在打电话,看他进来,用手势示意他放下文件就可以走了。陈屿转身出去,刚坐下不到五分钟,内线电话又响了。
“过来。”
他回到办公室,沈砚秋指着那摞复印件说:“复印得不清楚,重印。”
陈屿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字迹清晰,纸张平整,没有任何问题:“哪里不清楚?”
“这份,”沈砚秋抽出中间的一份,指着第二页右下角的一行小字,“这里模糊了。”
陈屿凑近去看。那行小字是文件编号,确实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辨认出来。整份档案四十多页,就只有这半行字轻微模糊。
“这是复印机的问题——”
“那就换一台复印机。”
陈屿抱起那摞复印件,走回档案室。这次他借用了行政部的复印机,一台新式的速印机,效果比刚才那台好得多。又是将近两个小时,他抱着新印好的复印件回到办公室。
沈砚秋翻了翻,点了点头:“行了。”
陈屿刚要出门,她又补了一句:“对了,方经理刚才打电话说,原件有几份还没归档,需要你还回去。”
“原件在你这里。”
“是吗?”沈砚秋看了看桌上的档案原件,“可我已经让林哲还回去了。你再问问吧。”
陈屿去问林哲,林哲说没有这回事。他又去找方经理,方经理说老档案都归档了,没有未归档的记录。他回到办公室,把情况告诉沈砚秋,沈砚秋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陈屿在走廊里站了一分钟,深呼吸三次,才把心里的火压下去。
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砚秋把这种“折磨”发挥到了极致。
她会让陈屿去楼下买午餐,指定三个街之外那家茶餐厅的滑蛋牛肉饭,等他满头大汗地买回来,她会说“今天不想吃牛肉了,换成白切鸡”。等他再把白切鸡买回来,她已经让林哲订了外卖吃完了。
她会让他加班整理报表,一直干到晚上十一点,在最后关头告诉他“方案改了,这些数据用不上了”。然后第二天早上例会,她会当着所有部门主管的面夸林哲连夜赶出来的新方案“高效”“用心”,顺便提一句“陈屿昨天的效率不太行,以后要加强”。
她会让他出差去隔壁城市送合同,往返四百公里,等他开回来刚进公司大门,会接到她的电话:“刚才忘了说,合同第三页有个条款要改,你再跑一趟。”然后等他重新跑了一趟回来,她会说那个条款“不用改了,客户那边已经沟通好了”。
每一次,她整他的手法都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她从不发火,从不骂人,甚至连重话都不说一句。她的语气永远是平淡的,表情永远是冷静的,眼神永远是那种似笑非笑、带着一丝审视光芒的。
这让陈屿想到了高中时自己欺负她的那些手段——藏课本、塞癞蛤蟆、涂胶水,那些是小孩子拙劣的把戏,粗鲁直白,一点都不高明。而沈砚秋现在的报复方式,优雅、精准、滴水不漏,每一刀都捅在最难受的位置,偏偏你还挑不出任何证据说她挟私报复。
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入职第八天,陈屿遇到了第一件真正让他发毛的事。
那天下午,沈砚秋让他帮忙整理一份招标文件。陈屿对工程标书还算熟悉,花了半天时间把文件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标出了几处数据和图纸不符的地方,工工整整地做好批注,下班前放到了沈砚秋桌上。
第二天早上,沈砚秋把他叫进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着他昨晚整理的那份标书,旁边散落着几张纸。沈砚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做的?”
“是。”
“第三页的工程量清单和第七页的图纸数据对不上,”她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批注栏里,“你为什么只写了‘此处数据不符’,没有写出正确的数据应该是多少?”
陈屿愣了一下:“标书不是我负责的,我只是帮忙校对——”
“你既然发现了问题,就应该把问题的答案也一并找出来,”沈砚秋的语气冷了下来,“只提出问题不给解决方案,和挑刺有什么区别?如果每个员工都像你这样做事,公司还怎么运转?”
陈屿张了张嘴,没说话。
“重新做,”沈砚秋把标书推到他面前,“今天下班之前,把所有数据核对一遍,给出修改建议。做成PPT,明天早会你要在会上讲。”
“我讲?”陈屿指了指自己,“我不是工程部的人——”
“你是总裁办的助理,”沈砚秋打断他,“工程部、采购部、财务部、市场部,公司所有部门的业务你都要懂。如果你觉得自己干不了,现在就可以写辞职信,我立刻批。”
陈屿盯着那份标书看了几秒钟,伸手拿起来。
“我做。”
那天他在办公室里熬了一整夜。工程量清单涉及的材料品类有上百种,每一种的型号、规格、单价都要从采购部的价格库里调取,和图纸上的设计方案一一核对。他不熟悉公司的ERP系统,光是调数据就花了三个小时。到了凌晨两点,他的眼睛开始发花,脑袋里嗡嗡作响,去茶水间泡了第四杯速溶咖啡,苦得他龇牙咧嘴。
凌晨四点半,PPT终于做完了。陈屿靠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脊椎已经僵成了一根棍子。他合上电脑,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但满脑子都是数字和表格,怎么都睡不着。
八点半,他洗了把脸,换了一件放在办公室备用的衬衫,把PPT打印出来,装订成册,跟着沈砚秋一起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工程部、采购部、财务部的主管都在。沈砚秋坐在长桌的最上首,陈屿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被行刑的囚犯,台下的观众人手一把刀。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PPT,开始汇报。
前五分钟还算顺利。他把标书中几处明显的数据错误指了出来,然后是工程量清单和图纸的对比分析,建议调整的采购方案,预算偏差的修正意见——他在大学学的专业好歹和工程沾边,这些内容不算完全陌生,加上昨晚做了一整夜的功课,讲起来还算有条理。
讲到第十页时,沈砚秋忽然打断他。
“第二项建议,你说的‘原料替代方案’,替代的依据是什么?”
陈屿翻到备注页:“根据采购部提供的价格库,国产B级板材的单价是进口A级的三分之二,在承重参数上——”
“我问的是力学依据,”沈砚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清楚,“承重参数的换算公式是什么?安全系数的国家规范是哪一条?你连这些都没搞清楚,就敢写‘建议国产替代’?”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陈屿张了张嘴,脑袋里一片空白。他知道有安全系数这回事,但具体的规范条文,他确实没有查。
“回答不出来?”沈砚秋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拿起激光笔,在屏幕上的数据表上画了一个圈,“这个数值,和你手里第三份附录材料中的数据对不上。你昨晚做PPT的时候,有没有核对过原始附录?”
陈屿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第三份附录是一份质检报告,他昨晚确实看过,但当时已经是凌晨三点,脑子几乎不转了,草草扫了一眼就跳过了。
“我——”
“行了,”沈砚秋关掉激光笔,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的十几个人,“各位都看到了。我不是针对谁,但公司对每一项工作的要求都是同一个标准——精准、严谨、有据可查。总裁办的人更不例外。这份PPT里但凡有一个数据错误,到了客户手里就是整个公司的信用问题。”
她走回座位坐下,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淡:“会议继续。陈助理,你自己记录一下需要修改的地方,今天之内把完整版交上来。”
陈屿站在会议桌旁,脸颊滚烫,手心全是汗。他听到会议室里有人在交头接耳,有压抑的笑声,也有同情的叹息。工程部的主管秦志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复杂,像是不忍,又像是庆幸——庆幸被当众吊打的是总裁办的人,不是自己部门的人。
早会结束后,陈屿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里,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办公桌上摊着那份被批得体无完肤的PPT,红色的批注密密麻麻,沈砚秋用红笔把每一处数据错误、逻辑漏洞、格式不规范的地方全部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简洁尖锐的点评——“无依据”“自相矛盾”“数据陈旧”“结论武断”。
她的字很好看,笔锋劲瘦,骨力外露,和她这个人一模一样。
陈屿把那份PPT合上,忽然笑了。
他是在苦笑,也是在笑自己。他想起高中时,沈砚秋的数学成绩一直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三,而他永远在及格线上挣扎。有一次考试他抄了她的答案,被她发现了,她没告老师,只是在考完后把写有正确答案的草稿纸揉成团扔给他,说了一句“自己好好学”。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
现在报应来了。
他用了一整个下午,把所有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采购价格库、设计图纸、质检报告、国家标准规范,一项一项地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确认。下午四点,沈砚秋有个外出的会议,带着林哲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安静的环境反而让他更专注,到了傍晚六点半,修改版的PPT终于做完了。
他把文件发到沈砚秋的企业邮箱里,又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沈总,PPT已发,请查收。”
十分钟后,沈砚秋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更多了。没有说他做得好,也没有说哪里还需要改。就两个字。
陈屿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感到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不只是身体上的累,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消耗。你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会怎么整你,也永远不知道她的报复有没有尽头、有没有底线。仿佛回到了高中时代,只不过角色调换了——她变成了那个不动声色调侃别人的人,而他变成了手足无措被欺负的那一个。
手机忽然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
“喂,妈。”
“小屿啊,怎么样,新工作还适应吗?”母亲的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挺好的,”陈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一点,“公司规模大,待遇也不错,同事们都挺照顾我的。”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笑了两声,“你爸老念叨,说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我让他别瞎操心,我儿子什么本事我还不知道。”
“嗯,放心吧妈,我没事。”
挂了电话,陈屿盯着手机屏幕上和母亲的通话记录,出了会儿神。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城的夜景在三十层的落地窗外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碎金洒在黑布上。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底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要不就辞职吧。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破了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压力和委屈,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打了两个字:辞职。
光标闪烁在“辞”字的后面,一明一灭。
他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直到文档重新变成空白。
他想起一件事。
高中的时候,有一回班主任在班会上说过一句话,大意是:你们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去混社会,端盘子、送外卖、进工厂,有的是苦让你们吃。他当时听了没感觉,现在想起来,不由得苦笑——他考上了大学,也毕了业,照样在吃苦,只不过苦的形式不太一样罢了。
沈砚秋给他的这份合同,月薪一万二。他在上一家公司干了三年,临走之前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是五千八。多出来的那六千二百块钱,大概就是他被人当众打脸、尊严扫地的补偿金。
陈屿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路过沈砚秋的房间。门没关严,里面透出一线灯光。他停了一下,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沈砚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桌前摊着一堆文件,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他傍晚发过去的那份PPT。她的脸上没有了白天那种刀枪不入的冷漠和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倦意,嘴唇抿得很紧,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疼痛。
陈屿想起小时候听大人说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两张脸,一张是给别人看的,一张是留给自己的。
他轻手轻脚地退开,走到电梯口,下班回家了。
第二天,照常上班。
三
入职第十五天,陈屿遇到了周牧之。
准确地说,是他终于知道了周牧之是谁。
那天上午,沈砚秋让他去财务部送一份预算审批表。陈屿坐电梯到十二楼,刚拐进财务部的走廊,就和一个人迎面撞上了。
“不好意思——”陈屿下意识地道歉,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对方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身高差不多,但比他瘦,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五官长得不错,是那种能被姑娘夸一句“斯文好看”的长相。他穿着一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陈屿扫了一眼,隐约看到表盘上的标志大概是某个瑞士品牌。
“没事,”对方笑了笑,态度很温和,目光落到他手里的审批表上,“总裁办的人?”
“是,陈屿,新来的助理。”
“我是周牧之,投资部经理,”对方伸出手来,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听说你了,沈总的学弟,对吧?”
陈屿注意到他用的词是“学弟”。沈砚秋对外介绍他的时候,说的是“高中同学”,但到了周牧之这里,变成了“学弟”。这个称呼的差别很微妙,像是在刻意淡化什么。
“算是吧,”陈屿含糊地回应。
“这半个月辛苦了,”周牧之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同情,“沈总对工作要求很高,慢慢就习惯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找我,我在十二楼,投资部办公室。”
说完他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周牧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态度温和友善,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那种友善像是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他去财务部交了审批表,回到顶楼。经过林哲工位时,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投资部的周牧之,来公司多久了?”
林哲推了推眼镜:“周经理?快六年了吧,公司的元老了。他是沈总从上一家公司带过来的,是沈总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和沈总是——”
“同学,”林哲说,“大学同学,商学院MBA班的,同级。”
陈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拼凑着关于周牧之的信息——大学同学,MBA,六年同事,沈砚秋最信任的人。这些标签组合起来,像一幅拼图,但他还看不出完整的画面。
下午,他去沈砚秋办公室送文件,恰好撞见周牧之也在。两人正站在落地窗前说什么话,距离很近。周牧之微微低着头,听沈砚秋说话,姿态专注,眼神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陈屿认出来了,那种东西叫“温柔”。
看到陈屿进来,周牧之立刻退了一步,笑着说:“那我先回去了,方案我今晚改好发你。”
沈砚秋点了点头。周牧之经过陈屿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陈屿来不及捕捉的情绪。
门关上之后,沈砚秋坐回办公桌后,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什么事?”
“这份合同需要你签字。”
陈屿把文件放到她桌上,沈砚秋翻了翻,签了字,递还给他。陈屿接过文件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周经理人不错,刚才在楼下碰到了。”
沈砚秋的手顿了一下,只一瞬间,又恢复了正常。她抬起头看着陈屿,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管好你自己的事,”她说,语气比平时更冷,“不要在背后议论同事。”
陈屿没再说什么,拿着文件出去了。
但那天晚上,他没有立刻下班。他在办公室里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听到隔壁沈砚秋的办公室门关上、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才打开电脑,在公司的内部系统里搜了一个名字:周牧之。
内部系统里有员工的基本信息页面,包括入职时间、职位变动、参与的重大项目等。周牧之的页面很漂亮——入职六年,从投资部主管做到经理,主导了五个大型项目的投融资方案,全部成功,没有一次失败。页面底部的照片里,他穿着正装,站在某个项目签约仪式的背景板前,笑容得体而自信。
陈屿正想关掉页面,无意中扫到了最下面一行信息——教育背景:东江大学,商学院,MBA。
他记得沈砚秋也是东江大学商学院的MBA。两人是同学,这个林哲已经告诉过他了。
但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个细节——他们念MBA的时间是六年前,也就是沈砚秋大学毕业到创立鸿远集团之前的过渡期。也就是说,周牧之是在公司成立之初就加入了,身份是创始人团队的核心成员。
这样的人,在公司里有着不可动摇的地位。
陈屿关了电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周牧之这个人。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个凭空出现在沈砚秋身边的男人,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的不值一提——他不过是沈砚秋报复取乐的玩具,而周牧之,是真正能和她并肩而立的同行者。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自卑,就是某种闷闷的、酸涩的、涨涨的东西,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他想起高中时,有一次班上组织春游,去城郊的一个山林公园。沈砚秋走丢了,全班找了两个小时才在一棵大树后面找到她——她崴了脚,坐在地上掉眼泪。老师让两个男生先带她下山,但沈砚秋吓得腿软,一步都走不了。
后来是她自己硬撑着走到了山脚,没人扶她,因为她是哭着骂退那些想帮忙的男生的。
陈屿当时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小姑娘脾气真臭。
现在想想,她大概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受了伤也不肯让别人帮忙,咬着牙自己消化。高中时被他欺负是那样,如今独自撑起一家企业,也是那样。
那个女人没变,只是找到了一种更高级的消化痛苦的方式——比如,把曾经伤害过她的人踩在脚下。
陈屿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关了电脑,起身下班。
接下来一周,沈砚秋变本加厉。
周一,她让陈屿去仓库盘点库存。几百平方米的仓库里有上千种物资,从办公用品到工程材料,从电脑配件到劳保用品,全部要核对数量和型号。陈屿穿着公司的工装,戴着防尘口罩,在积满灰尘的货架间爬上爬下,对照着库存清单一项一项地打勾。
这项工作他从上午九点干到下午六点,中间只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吃了个盒饭。等他满身灰土地回到顶楼交差,沈砚秋连看都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说:“放那儿吧,明天再说。”
周二,她让他去城东的项目工地送图纸。那地方在城市边缘,公交转地铁再转公交,来回将近三个小时。陈屿抱着一卷图纸到了工地,发现她要他去送的并不是原来的那份图纸,而是第二版修订稿。他打电话确认,沈砚秋说:“对,送修订稿。原稿作废了。”陈屿问为什么不提前说,她的回答简洁明了:“忘了。”
周三,她带他去参加一个商务饭局。陈屿的任务是帮她挡酒。当晚一个客户非缠着沈砚秋喝白酒,陈屿硬着头皮替她应了三轮,喝到胃里翻江倒海,在洗手间吐了两次。散席后,沈砚秋站在酒店门口,看了一眼蹲在花坛边干呕的陈屿,对林哲说:“给他叫个代驾。”
没有夸奖,没有谢谢,甚至没有一个同情的眼神。
但她在商务车开动之前,从窗户里递了一瓶矿泉水出来。
陈屿接过来,愣愣地看了一会儿。
“喝了酒要多喝水,”沈砚秋的声音从车窗里飘出来,“宿醉不管。”然后她摇上车窗,车开走了。
陈屿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他低头看了看那瓶水的商标,是最普通的那种,公司茶水间里免费提供的。
但那天是沈砚秋唯一对他流露出一点温度的时刻。
周四,事情起了变化。
上午十点,陈屿正在自己办公室里整理上周的会议纪要,桌上的座机响了。不是内线电话的铃声,而是外线的——有人在公司的前台找他。
“陈助理,楼下有一位女士找您,说是有紧急的事。”
陈屿皱了皱眉:“女士?叫什么名字?”
“她说您认识她,穿一件红棉袄。”
陈屿心里一沉。
楼下大厅里站着的,是他妈妈。
陈屿他妈妈叫张秀兰,今年五十六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兼营缝纫改衣的活儿。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红棉袄,手里拎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饭盒,正站在大厅的角落里,仰头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眼神里有种拘谨和惊叹。
“妈,你怎么来了?”陈屿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
“我来看看你呀,”张秀兰看到儿子,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你电话里总说挺好的,我跟你爸不放心,正好今天进城进货,顺道过来瞅瞅。喏,包了饺子,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的,早上四点半起来包的。”
她把保温饭盒塞到陈屿手里。饭盒捂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一层棉布。陈屿接过来,手心感受着那股暖意,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妈,公司规定不允许家属——”
“我就是来送个饺子,不走远,不在你们这儿待久,”张秀兰摆摆手,“你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加班加的吧?我跟你爸说了多少回了,别找太累的活儿,钱少点就少点——”
“妈,”陈屿打断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我挺好的,工作也不累。你赶紧回去吧,爸一个人看店忙不过来。”
“行行行,这就走,这就走,”张秀兰嘴上答应着步子却没动,“你办公室在几楼?能让我上去看一眼不?就一眼,我回去跟你爸说说,让人家也放心。”
陈屿正要拒绝,身后的电梯门忽然开了。
沈砚秋走了出来。
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裙,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脚上踩着高跟鞋,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闲人勿近”的高冷气场。身后跟着林哲,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她看到大厅里的这一幕——陈屿手里拎着保温饭盒,身边站着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脚步顿了一下。
张秀兰也看到了沈砚秋。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扯了扯陈屿的袖子:“小屿,这姑娘是你们公司的?长得可真俊。是不是领导?”
陈屿还没来得及说话,沈砚秋已经走了过来。
“阿姨您好,”她停下脚步,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再是那种命令式的冰冷,而是平静中带着几分礼貌,“您是陈屿的母亲?”
“对对对,”张秀兰受宠若惊地点头,“我是他妈妈,您是——”
“我是他同事,”沈砚秋说,语气自然得像真的一样,“我们同一年进公司的,平时坐得近,互相照应。”
陈屿愣了。
他盯着沈砚秋的脸,试图在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嘲讽或者调侃,但没有。她说话的样子认真而自然,眼神也没有那种平时看他时的冷意。
“这孩子不太会照顾自己,”张秀兰抓着沈砚秋的手,絮叨开了,“从小就不爱吃蔬菜,老上火了。您在公司多费费心,帮我看着点儿,有什么不对的,该说就说,别惯着他。”
“会的,”沈砚秋说,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是一个陈屿从没见过的、没有杀伤力的笑容,“他现在工作挺认真的,领导也认可,您放心。”
张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大概是看到儿子在大城市里有同事帮她照顾,心里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她抓着沈砚秋的手,又絮叨了半天,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送走母亲,陈屿转过身看着沈砚秋。
她脸上的那抹笑意已经消失了,重新变回了他熟悉的那种冷淡的、审视的表情。
“谢谢,”陈屿说,这两个字有点干巴巴的。
沈砚秋没有回应他的道谢,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保温饭盒,说了一句:“还有十分钟上午的例会。饺子放你办公室,别带到会议室。”
然后她转身上楼了。
陈屿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还温热的保温饭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林哲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一丝意外和若有所思。
周五,沈砚秋恢复了原来的状态,仿佛周四那个温和说话、笑着应酬他妈妈的“同事”从未存在过。她在早会上当众批评了他昨天提交的报告,指出三处格式错误和一处数据遗漏,话说得毫不留情:“如果这种质量的报告再出现第二次,你就不用来参加例会了。”
散会后,陈屿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已经不再为沈砚秋的刁难感到愤怒了。不是因为麻木,而是因为他发现,每一次被当众挑出错处之后,他下一次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那些被批评的内容变成了他脑子里最牢固的知识点。
他以前只懂技术,不懂市场,不懂财务,不懂管理。但沈砚秋逼他做的所有事——做标书、写报告、协调部门、参加客户会议——这些积累起来,仅仅半个月时间,他感觉学到的东西比上一家公司三年还多。
他不知道沈砚秋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也许她只是想折磨他,也许她只是借工作之名泄私愤,但不管她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客观上,她在用一种最狠的方式训练他。
这个认知让陈屿心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周六,陈屿加了半天班,下午回到自己租的房子,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傍晚,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摸起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是“沈总”两个字,瞬间清醒了。
“喂。”
“来公司,现在,”沈砚秋的声音有点不对,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命令,而是压着什么情绪的急促。
“出什么事了?”
“三号工地的桩基检测报告出了问题,施工方把数据改了,监理没发现,现在甲方那边收到了匿名举报,”沈砚秋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技术资料我发你微信了,你过来一趟,帮我对接检测机构和法务部。”
“我马上到,”陈屿翻身下床,一边穿鞋一边问,“要不要通知周经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牧之今天在外地,明晚回来。先不要惊动太多人。”
陈屿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就跑出门。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催司机开快点。周六傍晚的江城不太堵,二十分钟后他赶到了公司。
顶楼灯火通明。
沈砚秋办公室的门大开着,里面传出她打电话的声音。陈屿走进去,看到她站在落地窗前,一只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他第一次看到她抽烟,或者说,第一次看到她夹着烟。那支烟在她修长的手指间转来转去,始终没有被点燃。
“我不接受这个解释,”她对着电话说,语气冷硬得像钢板,“你们检测机构签字盖章的报告,现在告诉我是‘录入错误’?按照合同约定,检测结果失真,你们要承担全部责任。”
挂了这个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方律师,把所有和三号工地相关的资料整理出来,重点查监理单位的签字流程,每一个人的签字都要核实。明早八点之前我要看到。”
陈屿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打扰她。他看着沈砚秋打完一个又一个电话,调度各部门加班,制定应急预案,联系甲方说明情况。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有力,没有一丝慌乱,和她平时在办公室里刁难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厉害。
不只是报复手段高明,她做任何事情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服的干净利落。换了其他人面对这种情况,大概已经焦头烂额了,而她却冷静得像在处理一桩日常事务。
沈砚秋打完最后一通电话,把手机放到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香烟,终于把它放回了烟盒里。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的陈屿,摆了摆手:“进来,别杵在门口。”
陈屿走进去:“需要我做什么?”
“把检测机构发来的原始数据和施工方的数据做比对,找出所有矛盾点,做成表格,”沈砚秋坐回办公桌后,揉了揉太阳穴,“法务部那边需要这些材料准备应对预案。”
陈屿应了一声,转身要去隔壁找位置。
“在这儿做,”沈砚秋指了指她办公桌旁边的一个小圆桌,那本来是放花瓶装饰的,被她临时清空了,“用我的电脑查系统。有问题随时问我。”
陈屿在圆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下载检测机构发来的数据包。文件很大,下载需要时间,等待的间隙里,他偷偷看了沈砚秋一眼。
她低着头在翻一份纸质文件,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办公室的顶灯照在她身上,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快,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烦躁和压力。
“看够了吗?”
沈砚秋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过来。
陈屿赶紧收回视线,盯着电脑屏幕:“还在下载。”
沈砚秋没有追究,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咝咝声和陈屿敲键盘的嗒嗒声。窗外的江城已经彻底黑了,对面写字楼的灯火隔着玻璃映进来,模糊成了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四
陈屿从数据里抬起头的时候,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两点。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六个小时。检测机构发来的原始数据有四千多行,施工方的对照数据有三千多行,两份数据之间埋着无数不一致的地方——抹掉的零头,改动的系数,隐瞒的超标项,每一项单独拎出来都不算致命,但汇总在一起,就是一张足以毁掉整个项目信誉的罪证清单。
陈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把最后一行数据标红,保存了文件。他把表格发到沈砚秋的企业邮箱里,然后转动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沈砚秋还在接电话。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腰,声音沙哑但语气依旧硬朗:“……明早八点之前发送正式函件。对,书面形式,必须盖章。口头沟通不算数,这个你应该比我清楚。”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到陈屿正看着她。
“做完了?”
“做完了,十三处关键矛盾点,全部标红了。其中有三条涉及地基承载力参数,属于甲级问题,需要立刻回应。”
沈砚秋走到电脑前,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他做的表格。她的眼睛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指尖在触摸板上划动着,没有做任何停顿。看完之后,她合上电脑,看着陈屿。
“还行。”
就两个字。
但这是陈屿入职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不带任何讽刺意味的正面评价。他本来以为不会有任何反应的,但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半拍。
“数据对比这部分你做得不错,但我注意到你在表格里标注了‘建议’栏,”沈砚秋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第七行,你说建议更换检测机构。你知道换一家检测机构意味着什么吗?”
“新的机构需要重新做一遍全套检测,”陈屿想了想,“大概要十五到二十天。项目工期会受影响。”
“还有呢?”
“更换机构可能会引起甲方的猜疑,让他们觉得我们在掩盖什么问题。”
“还有呢?”
陈屿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
“重新招标检测机构,走正规流程至少需要三家比价,”沈砚秋的身体前倾,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审批流程、合同签订、付款周期,这一套下来,不止是时间的问题,还有费用的增加。而这些,你在做建议的时候,一件都没有考虑到。”
陈屿以为她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批评,但沈砚秋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不是语气本身变软了,而是她后面说的那句话,和之前的批评判若两人:“不过,方向是对的。只提问题不给解决方案,是半成品。给出了方案但没考虑执行成本,是次品。你至少进入了第二层。下次,试着进入第三层。”
陈屿愣了一下。
“还有下次?”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表情介于笑意和疲态之间:“你以为这件事今晚能结束?”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臂交叠抱在胸前,望着窗外的夜景。落地窗里映出她的倒影——一个瘦削的、被凌晨的疲倦裹挟着的女人。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陈屿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她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匿名举报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在甲方验收前半个月。举报的内容非常具体,直接指向检测报告的几处关键数据。这不是偶然泄密,是有计划的。有人在背后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工作。”
“你是说,”陈屿迟疑了一下,“公司内部的人?”
沈砚秋没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陈屿脑子里闪过一个人。他想说那个名字,但又觉得没有任何证据就怀疑别人,太冒失了。他换了一个问法:“有没有可能和竞争对手有关?”
“竞争对手不会知道检测报告的具体数据,”沈砚秋的声音沉了下去,“能接触到原始报告的只有三方——检测机构本身,施工方,和公司内部的项目管理团队。检测机构没动机自砸招牌。施工方是签了无限连带责任的老合作方,也没理由害我们。”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陈屿听懂了。
那就只剩下公司内部。
“行了,”沈砚秋转过身,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今晚辛苦了,回去睡觉。明天下午两点再来。”
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秋已经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更加锋利。
他没有说“你也早点休息”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是白说。
走出大楼的时候,凌晨的冷风迎头灌进来,陈屿缩了缩脖子。他站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在肺里散开的瞬间,他感到一种异样的清醒。
他想起了沈砚秋今晚说的那些话,想起了她夹着香烟却始终没有点燃的动作,想起了她那一瞬间的放松和坦诚。那大概是他在沈砚秋面前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冷冰冰的总裁,而是在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人扛着一家公司,深夜还在处理危机的人。
他掐灭了烟,上了出租车。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屿准时到了公司。
三号工地的问题还在发酵。沈砚秋带着他参加了三场紧急会议,分别是和法务部、项目管理部、甲方代表的。每一场会议的节奏都异常紧张,沈砚秋全程把控流程,应对自如,游刃有余。陈屿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和整理会议纪要。
第三场会议开完,已经是傍晚六点。陈屿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沈砚秋,是周牧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是刚从外地赶回来的。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屿身上。
“听说昨天你加班帮忙处理了三号工地的事?”
陈屿点了点头。
“辛苦了,”周牧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温和、友善、滴水不漏,“公司有你这样的新员工是好事。”
然后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陈屿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周牧之说的话没有任何问题,语气也没有任何问题,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一杯看起来清澈见底的水,你总觉得里面溶着什么你看不见的东西。
晚上八点,陈屿下班回家。他路过沈砚秋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她今天难得早退了。
电梯里,他碰到了林哲。林哲拎着一个电脑包,一副要回家的样子。两人并肩站在电梯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帮我看了他三年了,”林哲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陈屿转头看他:“什么?”
“没什么,”林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电梯灯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只是觉得你这个人还不错。别太老实,陈助理。”
电梯到一楼了,林哲率先迈了出去,留下陈屿一个人站在电梯里,一头雾水。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砚秋和陈屿之间的相处模式在悄然变化。
她依然会刁难他,依然会在他犯错时毫不留情地当众批评,依然会让他干各种繁重琐碎的杂活。但有时候,在某些间隙里,她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另一种东西。
有一次,陈屿加班到很晚,去茶水间泡面。沈砚秋正好也在,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泡面,说了一句:“天天吃泡面,活不到年底。”第二天,公司茶水间多了一台微波炉,冰箱里多了几份速食饭。
还有一次,陈屿感冒了,在办公室里咳嗽不断。沈砚秋照常派他干活,没有任何照顾。但下班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办公桌上多了一盒感冒药和一瓶枇杷膏,没有留字条,就放在键盘旁边。
他去问林哲是不是他放的,林哲摇了摇头,表情意味深长。
陈屿没有再追问。他把感冒药拆开吃了一粒,把枇杷膏泡了水喝,嗓子确实舒服了不少。
他开始注意到沈砚秋更多的小动作。
比如她在开会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去摸左手手腕上的一块小小的疤痕——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陈屿记不清那块疤是不是高中时就在了,但他隐约记得,有一次他抢她的橡皮,她用左手来夺,他不小心用指甲划破了她的手。当时还流血了,她捂着伤口瞪着他不说话,后来跑到医务室包扎的。
她保留了那块疤痕十年。
就像她保留了关于自己的一切数据——一百三十七次辫子,四十二次课本,十九张纸条。那些数字精准得像一组坐标,锁定了她整个被伤害过的青春。
陈屿看着那块几不可见的伤疤,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
这天中午,陈屿去公司对面的面馆吃午饭。他刚坐下,对面就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周牧之端着一碗牛肉面,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像是约好了似的。面馆里人声嘈杂,桌上飘着腾腾热气,周牧之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抬头冲他笑了一下:“不介意一起吧?”
“随意,”陈屿低头吃面。
“三号工地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周牧之边吃边说,“这次多亏你帮忙。沈总对数据比对的结果很满意。”
陈屿没接话,吃了一口面。
“你跟沈总以前就认识,”周牧之像是随口一提,“高中同学,对吧?”
“嗯。”
“她高中时候什么样?”周牧之看着他,笑容温和,眼神专注,像是在聊家常,“我认识她是在MBA班上,那会儿她已经很厉害了,成绩管理能力社交样样拔尖。但我一直想象不出来她高中时候的样子。是不是也这么厉害?”
陈屿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想说“是我天天欺负她的样子”,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差不多。”
“难得啊,”周牧之笑了笑,低头吃面,“同窗情谊。沈总对人要求一向很高,你能留在总裁办,说明她对你还是很认可的。”
这句话说得漂亮,但陈屿听出了一根刺——留在总裁办。他原本应该去的工程部,天高皇帝远,不会受制于沈砚秋。是他自己签了那份补充协议,成了关门打狗的处境。他不敢不留下,没有可走的路,这是其一。可留下来这几周,也没体会对方有多过分。调研发的劳累,犯错被点几句,倒让人觉得慢慢上升的耐受。可单独和周牧之吃这碗面,‘认可’两字,像刻意在描绘。
她,需要他自己点头,然后好受一点。
陈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周经理,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周牧之的笑意不减,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亮晶晶的东西。他把筷子搁在碗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一点声音:“那我就直说了。陈屿,你还记得,你们高中时在校服上画乌龟那件事吗?”
陈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大概不知道,那张画着乌龟的纸条,是谁贴的。”
陈屿脑子极速转了两圈。
“我知道,不就是后来她哭着怪我那张嘛。又不是我写的。”
周牧之摇了摇头。
“不对。你拿起来看的时候,觉得字迹像你,对不对?那是因为,”他顿了顿,“那纸条,本来是让你写,然后另一个男生去贴的。”
陈屿脑子里所有线索忽然在一点上汇聚了。
那张纸条——画着乌龟的下面写着的字迹异常像他。他以为是恶作剧重合,却从来不记得自己除了画乌龟,还模仿了那么一句话。他说没证据说不好,就闭了嘴,忍着被转学的遗憾过去。
“那个男生是谁?”
周牧之拿起了筷子,重新搅拌碗里的面,牛肉汤的油花在碗里打转。他没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我和沈总一起读MBA的时候 她有一次喝多了哭着跟我说的。她说她这辈子最恨的人不是那个贴纸条的,是那个在旁边笑着看贴的人。”语气依然温和,但里面的刀子已经悄没声地架在了陈屿脖子上。
三号工地举报最不留痕迹的地方,就是那份投标文件唯一一次改笔迹复原,被林哲查出系周牧之所在的投资部曾调用的采购方案单。
他们查不了,因为要保真正布局的人不动。
周牧之留下陈屿和桌上的半碗面,起身去结账了。陈屿看着他的背影,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在胃里发作了一阵酸腐的翻滚。
回到公司,电梯上顶楼,两人一前一后,在走着各自的算计。周牧之临进投资部时回首一声:“方案明天过会,欢迎旁听。”话音没落,关闭金属冷光映照陈屿毫无表情的点头。
隔天上午十点,陈屿在旁观会议室门口,隔着防火玻璃,看着周牧之侃侃描述最新的投资优化路线图。数据漏洞依然微小地藏在大量可行路径里,周牧之每翻出一张幻灯片,他都想起沈砚秋夹在手里的那支始终不愿意点燃的烟——最危险的火种,全部偷偷藏在欲盖弥彰的商业逻辑之下。
会议结束人人离场,沈砚秋与周牧之握手,从他手里接过最终修订计划。周牧之转身时瞟向陈屿,微微一笑:参与,结束了。
那笑,不知道是看他无能阻止而得意,还是一声:欢迎入门。
五
三天后,沈砚秋把陈屿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个信封。
陈屿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硬的,像一张卡片。他拆开一看——一张门禁卡,黑色,上面印着鸿远集团的logo,下面压着一行烫金小字:总裁办公室·高级助理。
“你的新工牌,”沈砚秋头也不抬地说,“试用期结束了。”
陈屿翻看着那张卡,手感比原来的临时工牌沉得多,材质是金属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他把卡攥在手心里,沉默了一会儿:“我的试用期是三个月。”
“提前转正了,”沈砚秋抬起头看他,“怎么,不满意?”
“我只是觉得,”陈屿斟酌着措辞,“你这么爽快地给我转正,不像你的风格。”
沈砚秋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觉得我的风格是什么?”
“让我多受几天罪。”
“那你是希望我把你退回试用期?”沈砚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身前,“还是说,你已经习惯被我折磨了,忽然不被折磨反而浑身难受?”
这个问题让陈屿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没法反驳。
他确实习惯了。习惯了每天被刁难,习惯了被当众批评,习惯了在犯错之后立刻改正、第二天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习惯了她冷淡的语气、锐利的眼神和偶尔流露的那一丝难以捕捉的温度。
这种习惯让他觉得很危险。
中午十二点,陈屿刚在自己的办公室啃完半个三明治,楼下前台打来电话:“陈助理,您母亲来了。”
张秀兰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跟着陈屿他爸——陈德才,一个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的老头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脚上是沾了泥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两只绑了脚的老母鸡,站在鸿远集团的大厅里,和周围的西装革履格格不入。
“爸?你怎么也来了?”陈屿快步走过去。
“你妈说你在这边挺好的,我寻思过来看看,顺便给你带两只鸡,”陈德才把母鸡拎起来展示了一下,“自家养的,吃粮食长大的,比超市卖的肉鸡强。”
两只母鸡被他拎着爪子倒挂着,发出不满的咯咯声。前台的姑娘们低着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屿的脸一下子红了:“爸,公司不让带活物进来——”
“没事没事,我就在门口看看,不上楼,”陈德才把那两只鸡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仰头打量起大厅的装修来,“啧啧,真气派。这顶上的灯得多少钱一盏?”
张秀兰扯了扯老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电梯门开了。
沈砚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林哲和几个部门的主管,看样子是刚从会议室下来,要去外面吃饭。她一眼就看到了大厅里的这一幕——陈屿身边站着两个农村打扮的老人,地上蹲着两只绑了脚的老母鸡,画面说不出的滑稽。
她身后有个主管没忍住,笑了一声。沈砚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笑容立刻消失了。
“沈——”陈屿刚想解释,沈砚秋已经走了过来。
“叔叔阿姨好,”她站在陈德才和张秀兰面前,微微弯了弯腰,姿态谦和得不像一个掌管三十层大楼的总裁,“我是沈砚秋,陈屿的同事。上次阿姨来的时候我们见过。”
“记得记得,上次那个漂亮姑娘!”张秀兰眼睛一亮,“您看您这么忙还下来打招呼——”
“应该的,”沈砚秋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只母鸡,“叔叔阿姨带了好东西来?”
“自家养的,我们也不懂什么好东西——”陈德才挠了挠头,“姑娘你要是不嫌弃,拿一只回去炖汤?”
几个主管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沈砚秋低头看着那两只母鸡,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冷笑,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甚至带点亲切的微笑。
“谢谢叔叔,我住的地方不方便养活的,”她说,“不过心意我领了。”
她让林哲带着主管们先去餐厅,自己留在原地,和陈屿的父母聊了将近十分钟的家常。她问了老家的收成,问了陈屿小时候的事——张秀兰热情地把陈屿六岁尿床、八岁掉粪坑、十二岁偷家里钱买游戏机的事全抖了出来,沈砚秋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露出一个笑。
陈屿站在旁边,尴尬得脚趾快要在地板上抠出一套三居室。但他不敢打断,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沈砚秋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时,表情是松弛的。不是那种带着面具的客气假笑,而是真正的、卸下防备的松弛。
等沈砚秋寒暄完离开后,陈德才扯了扯儿子的袖子,压低声音问:“小屿,这个沈总是你们公司什么级别的?”
“最大的,”陈屿说。
陈德才沉默了半晌,说了一句:“这姑娘不简单。你爸我活了六十年,见过的人多了,这种面儿上冷心里热的,最难遇。”
陈屿没有反驳。
送走父母后,他开始在公司做事。三号工地那次的协同参与,沈砚秋顺势让他旁听各种内部决策。同时,她也顺势对他开始了更系统的工作训练。
一天下班后,沈砚秋把他留下来,锁了办公室的门。陈屿以为她又有什么折磨人的新花样,结果她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的是一份详细的标书撰写指南。
“工程标书的框架,你上次做过了,但格式不规范,专业术语的使用也有问题,”沈砚秋拿起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要点,一个一个地讲给他听,“技术方案的核心在于数据和图纸的匹配,不能有任何自相矛盾的地方。商务报价的部分,需要结合市场行情和竞争对手的分析,不能拍脑袋定价。”
陈屿坐在椅子上,听着她条分缕析地讲了一个半小时。她的讲解清晰、精准、直击要害,没有任何废话。从标书的结构讲到施工工艺的基础知识,从供应链管理的逻辑讲到与客户谈判的策略要点。
她讲的那些东西,都是他在大学课堂上没听过的,也是他在上一家小公司干了三年都没接触过的。
“听懂了吗?”沈砚秋关了投影仪,回头看他。
“懂了,”陈屿点了点头。
“懂了就去把上次那份标书重新改一遍。明早交。”
陈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他没转身,只是背对着沈砚秋,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太蠢了,”沈砚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一如既往,“堂堂一个专科毕业生,连份标书都写不好,在总裁办待着丢我的人。”
不对,陈屿心想,这明显不是那个答案。
入职满两个月那天,陈屿遇到了一件事,让他对沈砚秋的认识彻底发生了改变。
那天下午,工程部的主管秦志远拿着一份辞职信来顶楼找沈砚秋签字。陈屿正好在沈砚秋办公室送文件,目睹了整个过程的片段。
秦志远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开始谢顶,穿着格子衬衫和深色长裤,戴着一副老式的近视眼镜,看起来敦厚老实。他站在办公桌前,把辞职信放在沈砚秋手边,声音有些发干:“沈总,这是我的辞职信。”
沈砚秋正在看一份合同,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封辞职信,没有接。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秦志远:“秦志远,你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现在忽然要走,理由是什么?”
“个人原因,”秦志远低着头,“家里老人生病,需要照顾。”
“你妈的病是上个月确诊的,”沈砚秋说,“确诊第三天你就预支了下半年的薪水。公司批了,没有任何条件。你现在拿这个当辞职理由?”
秦志远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周牧之找你谈过了,对吧?”沈砚秋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给了你什么条件?双倍薪资?副总职位?还是答应你跳到投资部去做新项目?”
秦志远的脸色刷地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砚秋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秦志远,我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想离开,”她站起来,走到秦志远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碾压他,“你走,我批。辞职信我现在就签。但你想清楚,跟着周牧之走,要走多远?你今天辞职,信不信明天他就会把你推出去当替罪羊。”
秦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最终把辞职信拿回去,撕了,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经过陈屿身边时,他的脸上全是冷汗。
门关上之后,陈屿转头看着沈砚秋。她站在落地窗前,逆光而立,面容模糊,但姿态依然挺拔。
“你早就知道周牧之有问题?”他问。
沈砚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窗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让陈屿想了整整一晚的话。
“你以后,不要和他单独吃饭。也不要去十二楼。”
六
十二月二十号,鸿远集团的年会。
沈砚秋把地点定在江城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包下了整个宴会厅。公司三百多名员工全部到场,各部门准备了节目,有抽奖环节,有表彰流程,还有据说“值得期待的神秘环节”。
陈屿对此不感兴趣。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人多嘴杂,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精心修饰过的表情,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他更愿意待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煮一碗面,打开笔记本看一部电影,比端着高脚杯假笑要自在得多。
但他是总裁办的人,这种场合轮不到他说不去。下午五点,他换上了唯一一套拿得出手的西装——黑色,平驳领,两个月前花一千二在百货商场打折时买的,面料还凑合,就是裤腿有点长,他妈帮他改过一回,针脚不太均匀,但穿着也看不出来。
他站在镜子前整理领带,打了三遍都没打正,最后还是决定不打领带了,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看着还自然些。
酒店宴会厅被布置成了深蓝和香槟金的色调,舞台背景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鸿远集团的宣传片。圆形餐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个位置前都摆着精致的餐具和名牌。头顶的水晶灯把整个厅堂照得金碧辉煌,服务生穿梭其间,端着托盘为提前入场的客人提供酒水。
陈屿找到自己的座位——第八桌,靠近角落的位置,同桌的是几个工程部和行政部的基层员工,平时在公司里打过照面但不算熟悉。同桌的人认出他是总裁办的人,客气地冲他点了个头。
他坐下来的同一时间,余光里注意到了正走进大厅的周牧之。
周牧之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被一群人簇拥着说话。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看上去真诚而迷人。旁边几个女员工频频偷看他,交头接耳说着什么,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似乎是感觉到陈屿在看他,周牧之转过头,隔着人群朝他遥遥举了一下酒杯,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但陈屿总觉得里面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展品。
陈屿移开目光,不去看他。
六点半,年会正式开始。主持人是一男一女,从外面请的专业团队,男的声音洪亮女的笑容甜美,标准的商演风格。开场照例是回顾公司一年来的业绩和大事记,大屏幕上放了一段精心制作的视频,配乐激昂,画面上是各种工地开工的镜头、签约仪式的合影、员工活动的笑脸,最后定格在鸿远集团的logo上,全场响起一片掌声。
然后是各部门的节目表演。市场部的姑娘们跳了一支现代舞,采购部的小伙子们自编自演了一段相声,财务部全员出动来了一首大合唱。节目说不上多专业,但气氛热烈,台下的笑声和掌声掺在一起,把会场的气氛炒得很热。
陈屿心不在焉地看着舞台,目光时不时瞟向最前面那一桌——沈砚秋坐在主桌中央,旁边是几位副总、重要客户代表和周牧之。
周牧之坐在她左手边,姿态放松,偶尔侧过头和她低声说几句话,两人的互动在外人看来自然又亲密。沈砚秋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外面搭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搭在肩上,难得地没有扎起来。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
陈屿忽然想起来,他高中时送过她一条塑料手链,地摊上五毛钱买的,粉红色,上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送给她的时候说的是:“丑八怪,送你个玩意儿,别整天哭。”
她收到之后小心翼翼地戴了一个礼拜。
现在她左手手腕上戴着的是一块表,圆形的表盘,皮质的表带,品牌logo在灯光下折射着精致的光芒。那块表大概能抵他三年的工资。
塑料手链早就丢了吧。
表彰环节开始,主持人依次宣布年度优秀员工、最佳新人、突出贡献奖等各类奖项。获奖者一个个上台领奖,握手拍照说感言,流水线一般流畅。陈屿跟着大家鼓掌,手都拍红了。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但接下来,主持人忽然变了个语调,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声音里充满了诡异的悬念感:“各位同事,接下来是年会的特别环节。大家都知道,我们沈总平时一心扑在工作上,个人问题一直没有提上日程。但是今天——”
LED屏幕上忽然打出一行大字:“沈砚秋,嫁给我好吗?”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呼和尖叫。
聚光灯打了过去。
周牧之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枚戒指,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沈砚秋。他的笑容灿烂而自信,眼神里盛满了志在必得的温柔。在聚光灯的光束里,他整张脸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俊朗得像偶像剧里的男主角。
全场的人都在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答应他”。几个女员工的尖叫分贝高到快要刺破陈屿的耳膜。
陈屿看着这一幕。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发疼。
沈砚秋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周牧之。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喜,不是感动,不是羞涩,也不是尴尬。是一种形容不上来的淡然,像在看一出和自己无关的戏。她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起来,但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无奈的嘲弄。
她站起来,从周牧之手里接过了戒指。
全场的起哄声达到了顶峰,有人已经开始鼓掌了。
沈砚秋把那枚戒指举到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重新放回周牧之的手心里。她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话筒没有收音,台下的人听不到,但周牧之的表情在那一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从满怀抱负的笑容,变成了出人意料的空白。
沈砚秋直起身,理了理裙摆,转身朝宴会厅的侧门走去。高跟鞋在舞台边缘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渐行渐远。
全场都愣在了那里。聚光灯尴尬地照着空了的座位和僵在了原地的周牧之,主持人张着嘴,手里的台本不知道被他捏成了什么样。
陈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他只记得他推开椅子,穿过一群面面相觑的员工,朝沈砚秋离开的方向跟了出去。有人拽了他一把,是工程部的一个同事,压低声音问他“你疯啦”,他甩开了那只手。
侧门外是一条安静的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灯光柔和。沈砚秋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手里夹着那根熟悉的没点燃的香烟。她闭着眼睛,胸口缓慢地起伏着,像是在做深呼吸。
高跟鞋被她脱了摆在一边,光脚踩在地毯上。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在那场闹剧里全身而退的骄傲女人。她看起来像一个累极了的小女孩。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是陈屿,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也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她只是把目光转开,望着走廊尽头挂着的一幅风景画,声音很轻:“谁让你跟过来的?”
“没人。”
陈屿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没事吧”,又觉得以他和她的关系,问出这句话只会被她怼回来。但他也不想走,不想这样把她一个人扔在走廊里。
“有烟吗?”沈砚秋忽然问。
陈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沈砚秋接过来,叼在嘴里,借他的打火机点燃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走廊幽暗的灯光里缓缓飘散。
“我不抽烟,”她说,“一年也抽不了三根。”
“那你为什么要拿着那根没点燃的烟转来转去?”陈屿问。
“因为捏着它,手就不抖了。”
陈屿没有接话。他靠在另一面墙上,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里,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各自沉默地抽着烟。
远处传来年会现场重新热闹起来的声音——主持人大概已经救场成功,音乐重新响了起来,有人在唱歌。那些声音穿过门廊,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周牧之以为我会答应他,”沈砚秋忽然开口,声音夹在烟雾里,听不出情绪,“他今天叫了他家里人过来,安排在后边那个包间里。他以为当着全公司的面,我不会拒绝。”
陈屿的手僵住了。他没有想到这场求婚背后还有这一层安排——那不是浪漫,那是绑架。用三百双眼睛和一群家人来绑住她,让她没法说不。
“你把戒指还给他了,”陈屿说。
“嗯。”
“他那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沈砚秋想了想,“没想过我会不按剧本走。”
陈屿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谢谢周牧之,又想揍周牧之一顿。谢他做了这么蠢的事,让沈砚秋看清了他的嘴脸;揍他,是因为他利用了她的尊严去绑架她。
“上次三号工地的事查清楚了,”沈砚秋的烟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她把它按在随手从包里掏出来的一个薄荷糖铁盒上,“背后策划的人确实是周牧之。他串通了施工方一名审核员,匿名泄露数据,想造成项目危机,然后由他的投资部介入解决,证明他的能力。”
“为什么?”
“因为我在董事会上否决了他成为合伙人的提议,”沈砚秋吐了最后一个烟圈,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冷硬,“他想逼我主动让步。或者,用一场婚礼来掌控整个集团。”
她把手里的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看着陈屿,目光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幽深:“那两个高中就注意我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他。”她苦笑了一下,“你们都不是好人。”
“我从来不敢说自己是好人。”
陈屿把烟头掐灭了扔进饮料罐做成的临时烟灰缸里,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但是,他从一开始就在设计安排,哪怕高中时候做的那件事,也和我一时脑子漏水的瞎闹不一样。”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张纸条是他偷偷模仿我的字迹写的对不对。他要你恨我。然后好当那个唯一对你好的人。没有人救你的时候,他来救。”
沈砚秋的手捏紧了西装外套的边缘。
“我转学去查,没人承认。所有朋友都瞒着我,护着他。后来慢慢拼出,才知道这回事。你能猜到,他是有多希望我再也不要看见你。所以我就真的恨了你十年。”
走廊里的空气变得很重。
年会现场的歌声隔着墙壁远远传来,是一首老歌,《后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陈屿站在走廊里,和这个曾经被他欺负哭过无数次、如今却站在整座城市最高处的女人,相隔仅有几步之遥。他想往前走一步,但理智拽住了他。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走吧,”沈砚秋弯腰把高跟鞋拎起来,没有穿,就这么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回去,把这场戏演完。”
她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阵淡淡的烟味和那种松林一般的冷香。陈屿跟在后面,听她赤足在地毯上发出的轻微声响,那声音软得让他心里发酸。
七
周牧之没有被开除。
他主动递交了辞呈,用词体面——“因个人职业规划原因,辞去投资部经理职务”。沈砚秋批了,没有追加任何保密协议或竞业限制,等于给了他最大程度的体面。
公司内部对求婚风波的处理同样低调。没有任何正式的内部通告,没有任何相关信息的透露,这场闹剧仿佛仅仅成为一时气氛里的一个小缺口,次日便被全新的业务讨论与例会日程抹去。
不过,员工私下间的议论是无法真正消弭的。茶水间、电梯厅、吸烟区,到处都流传着各式版本的故事。有的说沈总当众打脸变心渣男,大快人心;有的说周牧之其实是被竞争对手挖走了,求婚是掩护;还有的说总裁办那个姓陈的助理是在周牧之下台之后最大的受益者。
关于最后一种说法,陈屿没法否认。
周牧之离职后的第三天,沈砚秋把他叫进办公室,递给他一份新的岗位说明书。
“投资部现在的副主管暂时代管部门工作,需要一个助理来协助完成几个在途项目的收口工作,”她说,“你之前参与过三号工地的数据分析和标书工作,对业务线已经有一定了解。这个岗位的职级比你现在的助理高半级,薪资上浮百分之三十。感兴趣吗?”
陈屿接过岗位说明书翻了翻,抬头看她:“这算升职?”
“算。”
“为什么是我?”
沈砚秋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深潭:“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坐在十二楼,把底下的动静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陈屿沉默了一会。他知道这话的意思。她不是需要一个传声筒,她需要一个自己不欺负她棋子的人。在鸿远集团,这个人除了他,也找不出第二个。
“我接,”他说。
“给你一个月适应期,”沈砚秋用钢笔在任命文件上签了字,笔锋凌厉如刀,“干不好,退回总裁办打杂,薪资降回原级。”
“明白。”
很多天以后,晚上八点,陈屿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敲了敲沈砚秋办公室的门,想把一份文件交给她就走。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一次,还是没有动静。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对劲,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门没锁。推开一看,沈砚秋趴在办公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在哭。
陈屿从来没有见过沈砚秋哭。不是高中时的那种哭——那种是委屈,是害怕,是小朋友被欺负之后的眼泪。现在的她是咬着嘴唇拼命压住声音不掉泪,是整个上半身都在发颤可嘴硬没动静。再坚强也撑不住的时候。他把文件放在门口的矮柜上,轻轻退出办公室带上了房门。
八
陈屿在投资部的新办公室里坐下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
周牧之走得很干净。他的所有个人物品都清了空,所有纸质文件和电子文档都做了交接归档,所有在途项目的对接人都已得到通知。“下家都联系好了,只等董事会的审批流程结束”——从林哲那里听到的这个说法,陈屿一点都不意外。
周牧之这种人,永远不会把所有筹码放在一个篮子里。求婚失败是他在鸿远这条路上的终点,但显然不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点。他的下家据说是一家规模相当的竞争对手,职位是副总裁,待遇比这边只高不低。
陈屿坐在原本属于周牧之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江城的夜景,心里没有太多波澜。他不是来替周牧之报仇的,也不是来替周牧之赎罪的。他是来做事的。
新的工作比在总裁办时复杂得多。投资部的业务链条很长,从项目尽调到财务建模,从风险评估到投后管理,每个环节都需要大量的专业知识。陈屿的底子是专科出身,和部门里那些金融财会背景的同事比起来,差距肉眼可见。
但他在沈砚秋手下熬过两个月,已经学会了一套学习方法:每一处不懂的,就查到底;每一处犯错的,就记下来,不再犯第二遍。三个月过去,项目数据方面的统筹助手已是基本胜任。
这天下午,陈屿从档案室搬来一整箱过去三年的投融资档案,准备用来补充一份季度预测报告的数据。他在翻阅一份旧文件时,一张夹在文件夹页之间的泛黄收据掉了出来。
收据已经泛黄卷边,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日期显示是六年前。抬头写着:临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骨科。
这个名字让陈屿愣住了。
临城是他老家的城市。他的父亲陈德才,大约六年前,因为一场工地事故断了腿,在临城第一人民医院住了很久。那时他还在上大学,赶到医院时,被一笔近二十万元的紧急手术催款单压得喘不过气。后来,医院突然说有人匿名缴纳了所有费用,他的名字无需再挂欠。这件事成了父亲出院后反复向苍天念叨的奇迹。
现在,这张发黄的收据底部,汇款人签字处已经褪色。但他把那张纸拿到窗边对着灯一看——签字栏是林哲两个钢笔字。
陈屿拿着那张收据,坐了很久。
有些事情一下子串联了起来。怪不得他总觉得林哲的故事从来都是静默的,也是沈砚秋最多年以来唯一愿意带在旁边的人。林哲替人办事从来不求任何人感恩。
他要找林哲谈一谈。当天下了班,陈屿在车库出口拦住了林哲。林哲倚靠在自己那辆普通合资轿车的引擎盖上,安静地听陈屿讲完了收据的来龙去脉。
“所以是你替我付的,”陈屿说,“二十万,六年前。”
林哲推了推眼镜,远处的城市灯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光,看不清表情:“陈助理,我月薪虽然不低,但也没有闲钱随随便便替人付二十万。”
“那钱是哪来的?”
林哲沉默了一会,掏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是谁的,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答案呼之欲出,但陈屿还是想听他说出来。
“沈总,”林哲简短地说,“钱是沈总的。当时她刚创业,公司现金流很紧,二十万是砍掉了一个项目的市场预算才凑出来的。她让我去办,因为怕你知道是她出的钱,更怕你知道后心里不舒服。”
陈屿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为什么会知道我家的事?”
“你妈那时在县城到处借钱,借到我们家亲戚那边去了。沈总当时在筹备鸿远集团,大小也在创投圈有些朋友,一句话就能传过去。第二天她就调钱,没有犹豫,”林哲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六年前,你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欺负了她三年的混蛋。”
他拍了拍陈屿的肩膀,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个人情感:“她想恨你,但做不到。她嘴上说恨,可她一次次偷偷让我把她的善意转交出去。你入职她故意整了你一阵,我一点都不意外。但你心里有数,她真正想给你的是什么。”
林哲按了按车钥匙的遥控,车灯闪了两下。他上车之前回头补了一句:“周牧之在下边会不会再给我们找麻烦,谁也说不准。但你的麻烦,永远在她那里排第一。”
说完,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尾灯消失在停车场出口的拐角处。
陈屿没有回家。他折返上楼,走到沈砚秋的办公室门前,抬手想敲门,但手指停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怎么都敲不下去。
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放下来,转身靠在外面的墙壁上。
走廊上空无一人。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把手里的收据摊在膝盖上,那行朦胧的钢笔签名在顶灯下模糊地闪着光。他想起她那个永远递不到对方手里的保温饭盒,她永远不解释为什么临时改口不再加重刁难的时刻。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致歉和忍气吞声终于让她的杀气慢慢消退。但其实,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恨过他。
九
三月,一切都好像在变好。公司年后的新一轮融资顺利推进,投资部的几个在途项目都在正轨上,陈屿已经能够独立负责中等规模的项目尽调了。和沈砚秋的相处也变得正常了许多,往日的刁难被对项目细节的来回辩论所替代。
直到那个周日的上午。
当时,陈屿独自去商场给母亲挑生日礼物。他刚拿着一副护膝走到收银台前排队,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林哲”。
“陈助理,你现在在哪?”林哲声音很急,甚至没有寒暄。
“在商场。怎么了?”
“看新闻,快,任何频道。”然后电话就断了。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打开手机上的新闻客户端。屏幕顶部,一条突发新闻正在直播,标题惊心动魄——“临城在建商业中心脚手架倒塌,多名工人被困”。
镜头摇摇晃晃,烟尘滚滚。背景里有一栋眼熟的半截高楼,顶上挂着一块烧黑的广告牌——“鸿远·新都汇”。那是沈砚秋孤注一掷投入的年度地标性项目。
他手里的护膝掉在地上。收银员吓了一跳,问他“先生,你还好吧”。陈屿没有回答。他转身就往外跑,撞开了商场厚重的玻璃门,拦下一辆出租车时说的话只是——“机场,越快越好。”
临城离江城,飞机航程四十分钟。但这四十分钟,是陈屿生命里最长的一个四十分钟。
当他赶到现场时,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鸿远·新都汇那栋即将封顶的大楼,从第五层的位置折断了半边,巨大的脚手架扭曲成了一堆废铁,混凝土碎块和玻璃碴堆成好几米高的瓦砾山。消防车、救护车、警车的红蓝灯光交错闪烁,切割钢筋的尖啸声和伤者的哭喊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粉尘味和某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警戒线前挤满了人——救援人员、记者、寻找亲属的家属。陈屿在人群中疯了一样地寻找,就在他几乎要被焦虑吞噬的一刻,他看到了林哲。
林哲的白衬衫上全是泥灰和血迹,额头上包了一圈纱布,殷红的液体从纱布边缘渗了出来。他一向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乱成了一团,眼镜也歪了。
“林哲!”陈屿抓住他的肩膀,“沈砚秋呢?”
林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铁皮上:“沈总在最前面拆脚手架的时候失联到现在。我拉不住她。施工方说她救工人时被断成半截的钢管砸到腿,她让人先把别人往外送——现在,不知道还……”
他说不下去了。
陈屿越过警戒线,不顾警察的阻拦,冲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的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他攀上碎石堆,和消防员一起用液压钳与撬棍试图撑开一个堵死的管道口。
指甲断了,指缝里全是泥和血,他感觉不到疼。他不记得自己搬了多少块混凝土,喊了多少声她的名字。直到有人扯着嗓子喊他,从另一边硬拉他到另一头。
沈砚秋被找到了。她被卡在一个变形的钢结构包厢内,整条右腿沁透了血,被防尘罩和防火披肩临时包裹止血。人半昏迷,脸侧靠在冰凉的预制板上,眼角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泪痕。
急救人员围上来,医生忙着探查她的脉搏和血压。陈屿半跪在她的身边,嗓子里像堵了一大块石头,声音沙哑到模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努力地眯开一条眼缝。见到他那一刻,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挤出一个虚弱的、几乎不算笑的弧度。声音薄得像纸片,被救援现场的噪音割得支离破碎:“高中时……我说你是混蛋……你到现在,还是那么蠢。”
陈屿低着头在她被固定住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不敢用力握,怕压痛她。泪水划过他满是尘土的脸颊,滴在她的手背上。
“不许哭,”她闭上了眼睛,声音微弱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报复你的方法,就是用一辈子让你给我打工。还没开始,谁也不许结束。”
终章
沈砚秋在医院里躺了四个月。右腿胫骨平台骨折,合并韧带撕裂,做了三次手术。医生说她将来走路不会有太大问题,但不能剧烈运动,阴雨天会疼。
这四个月里,陈屿每天下班后都去医院。从公司到医院的距离是四十公里,他开着辆二手的捷达,每天往返。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带几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每次推开病房门,都能看到她一脸嫌弃地皱眉:
“又来干什么,公司的事不够你忙的是吧。”
他从不回答这个问题,放下东西就走。有一次他在走廊里撞见主治医生,医生拍着他的肩膀说多陪你女朋友,这种伤势恢复期心理支持很重要。他没有纠正医生的说法,只是点了点头。
出院那天,沈砚秋收到了一份特殊的东西。
那是陈屿的父母托人送来的,用竹篮子装着六只老母鸡,外加一塑料袋土鸡蛋。篮子里还有一张纸条,是陈德才歪歪扭扭的字迹:
“沈姑娘,听小屿说你腿伤了。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多喝鸡汤补补。农村人没啥好东西,这鸡都是自家养的。给你的鸡和给儿子的不一样,你的是母鸡,炖汤最养人。”
沈砚秋坐在轮椅上,把那张纸条读了三遍。张秀兰曾在食堂里里说漏嘴提到这姑娘的事儿。出院后,陈屿刚将她安顿妥当、正在整理东西的时候,沈砚秋忽然在轮椅里问:
“高中时,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屋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停了。窗户外面的城市噪音远远地涌进来,空调的出风口咝咝地吹着。
陈屿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身体依旧被支架和绷带束缚得十分脆弱,但眼睛是亮的,那种锐利的、穿透一切的明亮。十年了,这个问题,她从不敢问。现在她不怕听到答案了。
“有,”陈屿说,“只是那时候蠢到不知道怎么对付喜欢。”
沈砚秋低下头,把嘴角的一缕笑藏进围巾的绒毛里。过了很久,她伸手摸索着轮椅的扶手,往窗边挪了挪。
“过来。”
陈屿走到她跟前。她仰起脸看着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她脸上,把他欺负过的那个小姑娘和如今这个女人重叠在一起。
她想说什么,还没出口,他已经俯身,吻上了她的唇。不算热烈,不算漫长,只是轻轻一碰,像在春天的湖面上落下一片羽毛。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氧气穿过他们之间窄小空隙的声响。
三年后的一个春天。
鸿远集团·新都汇二期正式竣工。剪彩仪式上,沈砚秋把陈屿也叫上了台。记者问沈总,为何集团近年多项重大工程均起用同一个项目总监负责立项委托,有什么特殊考量吗。沈砚秋面对镜头,语气平淡一如当年在电梯里喊出他名字的那个早晨:
“因为那人以前欠我太多,得用一辈子还。”
说完她转过身,把项目落成纪念的剪刀塞进陈屿手里,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那一百三十七次揪辫子,四十二次藏课本——我忘了,从今天起清零。”
陈屿把剪刀抡了个圈稳稳攥紧,凑回去,咬着她耳廓悄悄答:“那当年你在我草稿本上‘陈屿是混蛋’——是你自己写的。”
她没忍住笑出声。记者摁动快门,录下他们剪彩瞬间握在一起的两只手,记录在鸿远集团三十年司史的扉页上,旁白只有一句:
过去无需清零,未来已是答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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