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吃席:被礼金困住的人情 (郭进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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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上吃席:被礼金困住的人情 (郭进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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坝莜21号,是坝上旱地最稳的优种莜麦,风调雨顺的年景,一亩能收九百来斤。按现下收购价算,寻常人家一年随出去的人情礼钱,竟要耗去五亩地的全年收成。
坝上的风常年刮着,吹老了庄稼,吹黄了野草,也悄悄改了乡里宴席的味。道,改了口边的叫法。
早些年,坝上人从不说“吃席”,张口就是“坐桌”“坐席”。这两个词,裹着满当当的温情。谁家有红白事,不用主家张罗,邻里乡亲放下农活就来搭手。风沙大,院里支起帆布棚,挡得住寒风,也拢得住热闹,八仙桌、长条凳摆得齐整,全是乡下人的实在。
掌勺的是村里手艺老道的乡厨,大锅一颠,八大碗、炸油糕、农家烩菜的香气漫遍村子,没有精致摆盘,却是最踏实的家常味。桌上一壶散酒,几碟小菜,众人围坐,不讲繁文缛节,只唠庄稼收成、家长里短,自在又暖心。
那时候随礼全凭心意,五十、一百块便足够体面,至亲多添些,也从无攀比。大伙图的从不是钱,是荒寒坝上,人与人之间守望相助的热乎气,粗茶淡饭里,全是纯粹的人情暖意。
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清欢,被水涨船高的礼金压得变了味。
礼钱涨得悄无声息。早先一百块礼金,能换主家一句热络道谢;不过几年,三百块递出去,都觉着手心发沉。去年腊月,村东头老张翻完礼簿,一年十二份人情,花出去六千多,五亩丰产莜麦,堪堪才抵得上这份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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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席的由头也越来越滥,早已不止婚丧嫁娶。满月、升学、祝寿、乔迁,甚至买车开店,都要摆席待客。这风气,是农村空心化、面子攀比心、民间互助需求拧成的死结。年轻人常年外出,邻里日常走动淡了,人情只能靠宴席维系;乡村缺少兜底保障,礼金成了变相的互助储备,再加上消费风气裹挟,层层攀比之下,礼俗彻底变成了人情负担。
不去赴席,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落得薄情寡义的名声;去了,就要掏出实打实的钞票,人情债像冬日寒风,压得庄户人喘不过气。主家办席也多是身不由己,怕被人议论,只好硬撑排场,说到底,不过是想收回往年随出去的礼,陷入无休止的人情循环。
村里也有人想试着破局,却终究拗不过根深蒂固的习俗。
村西头在外闯荡的后生,去年给奶奶办寿,本想简办不收礼金,可家里老人极力反对,街坊邻里也私下议论,说他不懂乡里规矩、不近人情。几番僵持,只能折中妥协:不进县城酒店,就在老院搭棚,做最家常的饭菜,不搞奢华排场,也不强行拒收礼金,只跟亲友叮嘱,心意到了便好。
那场寿宴,确实少了攀比浮躁,多了几分早年坐桌的松弛,可也只是一户人家的小小变通。谁都清楚,单个人的坚持,根本撼动不了全村的人情风气,不过是浊流里的一点微光,亮一下,便又归于沉寂。
从前坐桌,吃的是烟火,是人心;如今吃席,凑的是场面,是负担。称谓的更迭,藏着乡土人情的慢慢疏离。
坝上的风依旧凛冽,草场岁岁青黄,庄稼年年丰收,可那份不被金钱裹挟的席上温情,早已在岁月里淡了痕迹。
腊月里,老张又收到一张请帖。红帖在炕沿上搁着,窗外北风卷雪,打得窗纸簌簌响。老张知道,这风,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作者简介:郭进院,河北尚义人,年届耳顺,乡土文学爱好者。深耕散文、随笔与对联,作品见报刊,扎根故土写民生烟火,以文字记录普通人真实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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