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民国三十八年，浙东老家溪口。
在一处偏僻雅致的宅院内，国民党总裁正躺着歇晌。
那场决定命运的北方大决战，其残存的火药味仿佛压根没飘进这方清净之地。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阵阵慌乱的脚步，直接把宅子里的沉寂给搅和了。
卫队长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来。
此人嘴里仅仅吐出一句短报，便令那个昔日发号施令的最高统帅脑子一片空白，当场从藤椅里直愣愣地弹起身来：
“共军那边，把天堑给捅穿了！”
这位委员长究竟缘何惊成这副模样？
“丢掉江防”这种事儿，人家在南京官邸对着地图推演时，老早就琢磨过百八十回了。
让他下巴都快掉下来的核心点，绝非对岸的部队过了江，偏偏是南岸阵地垮塌的节奏——简直神速，连点儿预警都没给，仿佛拿手指头轻戳糊窗纸那么省事。
说白了，按着南京最初的盘算，那条滚滚大江绝对算得上扭转颓势的天然屏障。
从上游的江城、九江，一路拉扯到下游的京沪以及苏南重镇，国军沿岸铺开了几十万兵力。
水里头有军舰来回溜达，半空中停着战机随时准备往下扔炸弹。
水陆空全给安排上了，乌泱泱一帮人死盯着这块历来谁都想抢的宝地。
那会儿的最高统帅心里美滋滋的，笃定靠着这套家当，对岸的队伍肯定只能干瞪眼。
可偏偏，这牌局咋就一眨眼全碎了一地？
坊间往往喜欢把这事儿说成大势已去。
其实这光瞅见了皮毛。
要是咱们把当年那些高官肚子里的弯弯绕剖开来看看，你会发现，那张瞧着挺唬人的沿江铁网，打刚拉扯起来那阵子，明摆着是个漏风的破烂架子。
这破架子底下，揣着三本各怀鬼胎的烂账。
头一个要扒的，就是最高当权者的“权力算盘”。
咱们把日历往回翻翻。
差不多过新历年那会儿，黄河以北的本钱全折腾干净了，中央军嫡系整建制报销。
大洋彼岸洋大人的脸色也阴晴不定起来，党国体制内的骂娘声简直要掀破房顶。
广西那帮实力派大佬立马跳出来夺权。
扔出来的话跟刀子似的：前线全线崩盘，纯属你这当家的一通瞎指挥，再让你赖在位子上，大伙儿迟早全得跟着陪葬。
两头受气的情况下，溪口那位发了退位声明，让德邻公接过了那方大印。
明面上瞅着，这是顾全大局主动腾地方，姿态摆得极高。
可摸透了他脾气的老伙计心里明镜似的，这无非就是暂避锋芒的缓兵之计。
人家那小算盘打得劈啪作响：徐蚌会战刚落幕，对岸也是伤筋动骨，没个大半年功夫根本缓不过劲来。
这当口把李代总统推到火山口，扯起和谈的大旗，一来能当个沙袋挨全国上下的骂，二来正好争取喘息功夫。
他本人咋弄？
缩回乡下老家，那双套着白手套的手却死死捏着党魁的帽子，钱袋子和调兵遣将的大权全由他说了算。
首都那边盖章印发的公文，只要没这位爷首肯，连张废纸都不如。
他琢磨着，只要谈判桌上能耗住日子，只要沿江阵地能把江南守严实了，赶上国际上风向一改，美援物资重新送达，自己照样能把输掉的筹码捞回来。
这么一来，场面就显得要多怪有多怪：挂着总统头衔的那位，跟真正在背后按遥控器的大佬，压根不是一码事。
军令从两条线上往下派，底下的将官除了瞎猜上头心思，啥也干不成。
顶着这么个四分五裂的神经中枢去硬扛关乎身家性命的死局，没跑的事儿，铁定要栽个大跟头。
再一个，轮到带兵官们的“保命算盘”了。
兵力咋个摆法？
最要紧的防区，被划给了汤克勤。
此人对上头绝对是死心塌地，可偏偏脑子里缺了统御大军的真本事。
大几十万弟兄扔给他带，倒像是拨弄一群提线木偶。
当官的互相防着对方，当兵的压根不知道明天在哪儿，沿江战壕拉得确实望不到头，可大伙儿的心全散了。
华中那一块归谁？
交给小诸葛了。
白长官手里攥着王牌，仗打得很溜，可人家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广西佬的心思摆在明面上：大盘都跌成狗了，老子干嘛非得替你把家底拼光？
另外，我也犯不着上赶着给代总统当炮灰啊？
这帮人就在那儿干耗着。
盼着水落石出那天，再盘算把兜里最后那点筹码丢给哪家。
最要命的一拳，恰恰是防线设计者自己脑子一热走出的臭棋。
他嘴上嚷嚷着天堑铁壁绝对安全，背地里却把最能打的队伍偷偷挪到了黄浦江畔。
图啥呢？
防着自家窝里斗是一方面，主要是为了运走国库金条打掩护，给最后卷铺盖走人留扇门。
总司令忙着找后门，各路诸侯忙着抠搜自己的家底，苦哈哈的大头兵只能在泥坑里熬着等死。
真正在前沿死扛的部队，比起花名册上那一长串数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工事修得再结实，要是没了大伙儿同生共死的劲头，那也就是作战图上画出的一道墨水罢了。
那头儿的队伍把账算得门儿清，跟南岸那些做白日梦又互相拆台的老爷们完全是两个画风。
连个热身动作都没搞，也没扯开嗓门喊口号。
春末夏初的四月，过江攻势直接拉开大幕。
对岸的指挥员没去啃硬骨头，反倒一针见血挑中了南岸守军的软肋。
皖南沿江那几个渡口，虽说水域算不上最开阔，可偏偏是巡防最不上心的地方。
南岸在这片滩涂只丢了些杂牌军，这帮人打死也不信对方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挑这么个地段，顶着没制空权也没大舰的情况强行登岸。
炮声一响，黄瓜菜都凉了。
这波攻势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就是快。
北边来的队伍压根没在滩头多耽搁，抢滩、铺开阵型、直插敌人后方，全套动作行云流水。
南岸的防御网眨眼间就被撕碎成了互不相连的孤岛，电码发到手软，将官们的脑回路压根追不上局势恶化的速度。
可偏偏，把南京官僚们吓破胆的最后一根稻草，出在下游江防核心据点上。
那个兵家必争的要塞，堪称锁住江海的大门。
那地界一被端，苏南方向的铁壁就算全歇菜了。
攻势刚铺开没几天，炮台的地下党员唐司令一拍桌子：反水了。
重炮营的黑窟窿，天还没亮就全冲着自己人瞄准了。
水面上那些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兵舰啥动静？
起初盼着舰队把江心给堵死，谁知道大多数舰长只在水上兜了个风，连一发实弹都没舍得打。
林遵带的那支舰队干脆连锅端，全投奔了对岸，当场变身成了运送大军过河的超级外挂。
苏南各大重镇接连发出求救电码。
驻扎的连队还没来得及挪窝，退路早就让人家给掐断了。
有些部队撒丫子往南边跑，有些干脆把枪管往地上一扔，直接认输。
那些吹嘘的立体纵深，在军心涣散、士气归零的局面下，连个像样的抵抗姿势都没凑齐。
咱再把镜头摇回浙东乡下的宅院。
那位总裁从藤椅上弹起来之后，先前的火冒三丈全憋成了没话可说。
此时此刻他哪还有闲工夫找人算账，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脚底抹油，去西子湖畔弄个新的大本营。
这场缝缝补补的活儿简直狼狈到了家。
在西湖边上，那几位党国元老外加防区主将全被拉过来开会。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外头递进来的军情简报，没一个好字。
焦头烂额之中，当权者还指望靠着大上海这根独苗续命。
他板着脸给爱将下了一道必须扛住的军令：哪怕拼光最后一个人，大都市也得给我拖上六个月。
只要死磕小半年，熬到洋大人重新出手，指不定还能翻盘。
六个月？
汤司令心里跟明镜似的。
底下弟兄早累得只剩半条命，哪还有心思打仗，北面下来的雄师正顺着江流一路平推，首都沦陷，周围省份的底盘接连改换门庭。
瞅着这股子排山倒海的势头，甭提半年，连几个昼夜都扛不住。
他嘴上倒是答应得痛快，可真要让他掏出什么起死回生的招数，那是半点也拿不出来了。
那年初夏，黄浦江畔挂起了红旗。
最高统帅本打算拉着代总统结伴去宝岛，结果吃了闭门羹，自个儿只能跑到定海溜达一圈，最后坐着专机去了草山。
江南的门户自此门户大开，南京政权在这片大地的根基彻底碎成了渣。
如今回过头去扒拉那段江防历史，你会觉得离谱得要命。
小百万号人马、战机大舰、宽阔江水，按数字看绝对威风凛凛。
可这个阵营里头，当老大的盘算着削弱小弟，带兵的防着上面断自己粮，临近山头互相看热闹，阵地里的士兵琢磨着倒戈。
所有人全在拨弄自己的算盘珠子，就没一个真心为了保卫阵地豁出命的。
这种破罐子破摔的队伍，不被打趴下才是见了鬼。
那天不用听枪声的晌午，副官那一嗓子把众人吓醒时，被搅黄的早就不是高层首脑打呼噜的歇息时光，而是一整个旧体制，彻底进棺材前的最后一声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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