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甲派出所的门口,有一棵黄桷树,不知在这里站了多少年。黄甲派出所的一站式办证点就在那棵黄桷树的马路对面。户籍民警易川坐在服务窗口前,核对材料、录入信息、解答疑问。
![]()
她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之间快速切换,遇到材料不全的,就在边上用铅笔轻轻圈出来,递回去时附上一张写了注意事项的便签条。老人听不清,她就站起来凑近慢慢说;有抱小孩的,她就逗一逗孩子。日头从窗口东边移到西边,前来办事的群众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开始成为自己
从易川第一次穿上警服,到坐进户籍服务窗口,中间隔了三十四年。
![]()
1992年秋天,易川走进双流县公安局文印室。房间不大,窗户朝北,光线有些暗。靠墙的木桌上摆着一台老式铅字打印机,机身已经被磨得发亮。旁边的字盘盒里,密密麻麻排列着反写的铅字。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味道。她伸出手指,轻轻拨动字盘,铅字之间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叮叮的,如风铃轻轻摇曳。
那年她刚满二十岁。二十岁,是一个人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谁的年纪,也是一个人开始成为自己的年纪。
每天早晨,易川总是最早到文印室,坐在铅字打印机前,把需要印发的文件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字盘里找出来,再用力按下字锤。“哒、哒、哒……”的敲击声从早响到晚,清脆又单调。当时用的是蜡纸,薄薄一层,底下垫着钢板。打错了字要用小镊子把错字夹出来,再用修改液涂在蜡纸破损处,等它干透。涂多了,蜡纸会洇湿,一扯就破,整行都得重来。碰到这种事,易川也不恼,会皱皱眉,鼓鼓腮,也不说话,把蜡纸揭下来,从头开始。
光靠小心还不够,她得把字盘摸熟。易川手里捏着一张字根表,上面画满了偏旁部首。刚开始老是找错位置,眼睛在字盘上转好几圈也找不到那个字,急得手心冒汗。她把字根表放在打印机旁,随时瞥两眼。过了一段时间,那张表烂熟于心,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字盘里的每一个铅字。手指在字盘上滑过去,一摸就知道是哪个字。
那些铅字,密密麻麻,反着写,可手指的触感却能带来最熟悉且准切的判断。二十岁的耐心,就是这样一粒一粒捡出来的。
柔和而坚韧的生长
1998年,易川调到了治安科担任内勤。从文印室到治安科,业务变了,节奏也变了。分配她做内勤,她也不多想,来了就接,接了就学。报表统计、后勤保障、经费报销......,后面还排着随时交办的临时任务。以前在文印室,打交道最多的是那台铅字打印机,现在不一样了。她这才发现“沟通协调”四个字里门道那么多,什么时候该灵活,什么时候该坚持,说到底也是一门艺术。此外,案子来了也跟着跑,查处、蹲守、抓捕,样样不落。那几年,她像一棵快速窜高的小树,风雨也接,阳光也受,不声不响往上长,枝叶往四周伸展,慢慢学会了承接不同方向来的力。
而后几年,她又经历了几次岗位变动。手上的活一直在换,那个安安静静的姑娘也学会了主动跟群众聊家常、开玩笑,笑容也多了。她在一点一点打开自己,像枝叶在风里慢慢舒展开。
![]()
就在这个时候,一纸调令下来,她到了看守所。
看守所是另一套逻辑。易川调过去负责收押,原以为在公安系统干了十几年,上手不会太难。头几天下来,她发现自己有些吃力。这种吃力跟年轻时大不一样。年轻时是白纸一张,不懂就学。现在她懂业务、懂怎么跟人打交道,可看守所的规矩和外面完全不同。窗口服务讲究灵活,收押讲究严谨。嫌疑人能不能进、手续齐不齐、有没有严重疾病,每一条都是硬杠杠,没有商量。她花了好几年打开的性子,到了这里,又得一点一点收回来。
哗然的春终会到来
2014年,易川来到黄甲派出所,再次回到内勤岗位兼顾户籍工作。公安工作现代化进程加快,内勤工作愈发细化,各类信息平台、数据系统迭代更新。她坦言:“再次回到内勤岗位,说没有挑战那是假的,但我还是要来做,而且还要做好。”
2021年,所里来了一个新民警,叫王小蓉。初到乡镇派出所,面对繁琐的内勤工作,她有点摸不着头脑。易川看着青涩的小蓉,穿过岁月,就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耐下心来,一样一样地教,材料怎么归类、台账怎么理、沟通怎么开展........
王小蓉说:“易姐面冷心热,是个很热心肠的人。我在她的帮助下一点点成长起来。跟易姐共事的这段时间,我在她身上学到最多的就是自洽。”
![]()
“自洽”这个词,从一个年轻民警嘴里说出来,或许是对易川最准确的概括。三十多年里,她在文印室安安静静打过字,在治安科“逼”着自己学会了沟通,把性子“打开”,在看守所又把性子收回来。到了黄甲派出所,她依然是认准一件事,就耐耐心心做到底。她就是她,就坐在这里,做那些她坚定认准的事。
话还没说完,小蓉的电话响了。“是维修师傅吗?我马上下来!”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现在是所里的内勤,我先去协调处理。”看着小蓉跑出去的背影,这个年轻的女孩已经接过内勤的工作,像当年的易川,在琐碎中一点点扎下自己的根。
易川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马路对面,那棵黄桷树挺立,树冠撑开一片浓荫,密密匝匝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有人坐在树下乘凉,有人抱着孩子在树荫下踱步,有人抬头看它,惊讶于它的生命力。
![]()
她就那么看着。风来了,树摇一摇。风走了,树静下来。该生长的时候生长,该落叶的时候落叶,年年如此。它在这里站久了,就成了所有路过的人歇脚的地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