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孙兴洋 王晓刚:Al+职教的融与变

让AI应用更接地气：职业教育的“融”与“变”
孙兴洋 王晓刚

当前，“AI+教育”已从“选答题”变为“必答题”。从国家“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战略部署，到“‘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的发布，再到教育部近期强调“推进人工智能赋能全学段教育”“推动人工智能融入教育全要素全过程全场景”，顶层设计日益清晰。然而，在职业教育领域，一个现实问题始终困扰着我们：AI应用如何不再“高悬云端”，而是真正“接上地气”？

职业教育的生命力在于产教融合、校企合作，其办学逻辑始于产业需求、终于高质量就业。如果AI应用只是让课堂多了几个虚拟仿真软件、让教师学会了操作智能平台，却未能深度融入专业、课程、教材、教师、实习实训等教学关键要素，未能切实解决产教融合中的“痛点”“堵点”，那么这样的赋能终究只是“隔靴搔痒”。真正的“接地气”，在于让AI成为职业院校师生“用得上、用得起、用得好”的日常工具，成为产教融合从“松散对接”走向“生态共生”的核心引擎。

一、从“盆景”到“风景”：AI赋能的逻辑转向

实践中，不少职业院校的AI应用仍停留在“盆景”阶段：少数专业试点、个别大赛炫技、零星企业合作。这种“点状突破”固然重要，但距离“面上覆盖”还有较大差距。教育部印发的《关于深化职业教育教学关键要素改革的意见》明确指出，要推动人才培养由传统知识传授向综合能力提升转变，实现专业、课程、教材、教师、实习实训的联动改革。这为AI赋能指明了方向：不是做“加法”，而是做“融合”；不是“两张皮”，而是“一体化”。

在烟台船舶工业学校，焊接专业的学生通过AI仿真系统反复练习，不仅耗材成本大幅下降，学生技能提升效率更是提高了30%以上。这为高耗材、高危险专业的人工智能化改造提供了一条可复制的路径。这背后，不是简单地购置一套设备，而是将AI仿真深度嵌入“专业—课程—教材—教师—实训”的全链条：专业设置对接开发区五大产业集群，课程内容对接企业典型生产任务，教材开发引入企业技术标准，教师能力清单纳入AI应用要求，实训基地实现“虚拟工厂+真实设备”的融合。这才是真正的“接地气”—— AI不应止步于“点缀”，而应力争成为教学改革的“主轴”。当然，“主轴”仍须由“育人”这一根本目的所驱动。

二、“人+AI+人”：三元协同的教学新范式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将AI视为“工具”。然而，全国开发区职业教育发展联盟年会上提出的“人+AI+人”三元协同范式，为我们打开了新的认知视野。在这一范式中，AI不再是被动的辅助者，而是与教师、学生共同构成教学活动的“第三主体”——作为“超级助教”采集学习数据、推送个性化资源，作为“数据分析员”生成完整的证据链，作为“学习伙伴”提供即时反馈。教师则从繁重的知识传授中解放出来，成为“教学设计师”和“情感引导者”，学生则站在学习活动的中心，实现主动探究与创造。

这种范式转换在职业院校尤为迫切。以湖南化工职业技术学院为例，其智慧教学平台能自动生成500多门课程的教师AI评价画像，结合督导主观评价，实现教学评价的精准化、常态化；学生通过学习画像获得个性化辅导，教师则有更多精力关注学生的职业素养与工匠精神培养。这正是“AI做AI擅长的事，人做人的事”——技术负责可标准化的效率，人负责不可替代的温度、价值判断与灵魂塑造。二者缺一不可，亦不能相互越界。正如教育部教育数字化专家咨询委员会主任杨宗凯所言，未来课堂应更加注重“师—机—生”三元协同，推动教师从知识传授者转向学习组织者、成长引领者和创新指导者。

然而，要真正实现三元协同，必须直面一个现实难题：在不少职业院校，“学生带着老师跑”的现象并不鲜见。对此，南通科技职业学院的做法值得借鉴：不仅为学生开设AI通识课，还在寒假组织全体教师开展AI专题培训，帮助教师从“被动使用”转向“主动应用”。复旦大学校长金力院士也强调，要制定教师智能素养标准，分层分类开展培训，将人工智能纳入教师资格认证内容。只有教师“不掉队”，三元协同才不会“空转”。

三、产教融合的“精准化”：AI的价值落点

职业教育与普通教育的最大区别，在于其与产业的“天然姻亲关系”。产教融合的质量，直接决定职业教育的生命力。然而，传统产教融合长期面临三大难题：一是产业需求“难捕捉”，学校人才培养滞后于企业技术迭代；二是实训成本“高企不下”，尤其是航空、化工、汽车等行业，企业难以大规模接纳学生实训；三是协同创新“缺抓手”，校企合作多停留在实习就业层面，技术研发层面的深度合作较少。

AI技术的介入，为破解这些难题提供了新路径。在需求捕捉上，南通科技职业学院利用AI数据分析预判区域农业产业和开发区产业需求，提前调整专业方向，让人才培养从“滞后跟随”变为“超前预判”。其探索表明，即便是农业类、地方性院校，也能找到AI赋能的精准切口。在实训环节，昆明航空职业学院通过AR、MR技术进行虚拟维修实训，学生熟练后再进入真实场景操作，这样既保障了安全，又大幅降低了实训投入。在协同创新层面，湖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与东风特汽联合研发的沙漠绿植机，运用AI导航、智能控制技术，实现了无人化植树，获得湖北省工业设计一等奖——这是“院校+企业+AI”协同创新的生动案例。

这些实践表明，AI已让产教融合从“经验驱动”走向“数据驱动”，从“松散对接”走向“精准匹配”。正如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在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推进会上所强调的，要以人工智能赋能工程教育创新，推动培养范式从知识传授向智慧创造跃升。对于职业教育而言，这一跃升的核心标志就是：学生毕业后能“无缝对接”岗位需求，企业能“精准获得”适用人才，学校能“动态调整”培养方案。

四、守住“育人初心”：在技术浪潮中保持定力

在AI赋能的热潮中，最需要警惕的，是“技术异化”。当课堂变成“人机互动”的冷冰冰场景，当教师沦为“AI助教”的附属品，当学生沉迷于“一键生成”的便捷而丧失独立思考能力，那么AI赋能就背离了教育的本质。

职业院校的探索提醒我们：AI是“术”，育人是“道”。烟台船舶工业学校在AI实训中始终坚持“虚拟仿真+真实实践”相结合，让学生在掌握技能的同时培养严谨的工匠精神；湖南化工职业技术学院以党建引领AI赋能，将思政教育融入AI教学资源开发；南通科技职业学院要求教师在使用AI辅助教学时，必须保留面对面交流、个性化辅导的时间。这些做法的共同点在于：让AI服务于马克思所说的“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这一教育的终极目标，而不是替代人的成长。

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的《“人工智能+教育”行动计划》强调“育人为本、素养为先、应用导向、智能向善”的十六字方针，正是在技术狂飙突进时代对教育初心的坚守。对职业教育而言，这一方针的具体化就是：培养的不仅是“会用AI的技术工人”，更是“具备AI素养、工匠精神、道德情操”的高素质技术技能人才。

五、从“试点”走向“常态”：构建可持续发展生态

当前，职业院校AI应用仍面临诸多挑战：部分教师AI素养不足、AI教学资源与产业实际脱节、AI伦理教育缺失、数字鸿沟加剧等。破解这些难题，需要构建“政—校—行—企”协同的可持续发展生态。

在政策层面，应推动将AI赋能纳入政府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争取项目和资金支持；在学校层面，应建立“三组长”牵头的组织机制，由头部企业、高水平学校与行业组织负责人共同统筹改革；在行业企业层面，应完善技术资源开放与转化机制，推动企业将脱密后的技术标准、生产数据、典型场景转化为教学资源；在教师发展层面，应健全教师与企业人才“双向流动”机制，建立产业导师制度。唯有如此，AI赋能才能从“试点探索”走向“规模应用”，从“技术可用”走向“教育好用”。

人工智能赋能职业教育，既是技术变革的必然，也是国家战略的要求，更是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AI教育应用需要处理好三个关系：手段和目的的关系、传统和现代的关系，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关系。让AI应用更接地气，本质上是让技术回归“服务人”的本位——服务于教师的专业成长，服务于学生的技能提升，服务于产教融合的深度推进，服务于技能社会建设的人才支撑。当AI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概念”，而是师生“手边的工具”、课堂“日常的风景”、校企“合作的纽带”时，职业教育才能真正迎来从“知识传授”向“智慧创造”的系统性跃升。这正是“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战略在职业教育领域的生动实践，也是我们向教育强国迈进的有力步伐。

（孙兴洋系全国开发区职业教育发展联盟理事长，王晓刚为该联盟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