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三十岁那年,签了份沙特的务工合同。
出发前他查了不少资料,知道那地方石油多得用桶装不下,本地人富得流油。可真到了利雅得,他还是被震住了——不是被高楼大厦,是被街上的车。随便一辆越野车,在国内都算豪车,在这儿不过是代步工具。
他住的地方是公司安排的劳务营地,离市中心四十分钟车程。一排排简易板房整整齐齐,住的全是外籍劳工。印度人、巴基斯坦人、菲律宾人、孟加拉人,加上他们这些中国人,像个小联合国。
头一个月,老魏几乎没见过本地人。后来慢慢摸索出规律,本地人上班时间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就四个小时。工资是他的二十倍。
项目上有个沙特工长叫阿卜杜拉,三十出头,跟老魏同龄。阿卜杜拉每天穿着雪白的长袍,开着一辆陆地巡洋舰来上班,上午十一点到,视察一圈,下午一点半准时走人。走之前总要拍拍老魏的肩:“兄弟,慢慢干,不着急。”
阿卜杜拉管着三十多号外籍劳工,月薪折合人民币三万出头。老魏问他怎么才上这几个小时班,他一脸理所当然:“工作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我的时间要留给家人。”
老魏算了算,自己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月薪八千。
有一天阿卜杜拉请他去家里做客。别墅是真大,院子比老魏老家的宅基地还宽敞,里面停着三辆车。阿卜杜拉的妻子一直没露面,茶水和点心是他的妹妹端上来的。小姑娘包着黑色头巾,露出的眼睛又大又亮,放下托盘就快步离开了,全程没看过老魏一眼。
老魏下意识伸出手想接托盘,阿卜杜拉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介意,”阿卜杜拉笑着说,“她只是按照我们的方式行事。”
老魏讪讪缩回手。这规矩他来之前就知道——男女界限,严得很。在工地上,偶尔有本地妇女经过,劳工们会自动垂下眼睛,像遇到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刻进骨头里的自觉。
真正让老魏难受的不是这些。是孤独。
营地里光棍占九成。有家室的,老婆孩子都在国内,一年回去一趟。没家室的,三十好几了还单着,在这地方连个说话的女人都找不到。偶尔去超市,收银员有的是菲律宾姑娘,笑起来牙齿很白,会多找给你几块钱,但聊不上几句,后面的人就开始催。
老魏的室友老赵,三十七了,来沙特五年。有天晚上喝多了,跟老魏说:“你知道我上次摸到女人的手是什么时候吗?三年前。在机场安检,女安检员搜身。就那么几秒钟,我差点哭了。”
老魏不知道怎么接这话。
营地里有人熬不住,会想些歪门邪道。比如翻墙出去找那种地方。老魏听人说过,价格贵得离谱,服务还很差,而且风险极大——一旦被抓,鞭刑伺候,然后遣返,这辈子别想再来海湾国家挣钱。
大部分人只能忍着。忍的方式五花八门。有人把自己的微信头像换成女明星照片,天天对着手机发呆。有人沉迷刷短视频,专看跳舞的,声音调到最低。还有人实在扛不住了,就申请调去更苦的工地,用身体的疲惫对抗精神的饥渴。
老魏发现自己也开始变了。有天走在街上,一阵风掀起某个黑袍女人的衣角,露出一小截脚踝,他的目光就钉在了那里,像被什么魔法定住。女人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嫌弃,还有一丝恐惧。
老魏赶紧低下头,心跳得飞快。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年底,阿卜杜拉说要结婚了。未婚妻是他表妹,今年十九岁,他从没见过面。所有事情都由两边的父亲谈妥了,彩礼二十万里亚尔,外加一套别墅。
老魏问他:“你都没见过她,怎么知道合不合适?”
阿卜杜拉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婚姻是安拉的安排,是家族的联结,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你们中国人不是也讲究门当户对吗?”
老魏想说现在中国年轻人早就不兴这套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阿卜杜拉见他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很可怜,连自己娶谁都不能决定。可你有没有想过,在你们那里,你可以自由恋爱,可你们找到了吗?你三十岁还没结婚,在我们这儿,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了。”
老魏没再说话。他看着阿卜杜拉雪白的长袍,看着他那辆干净的陆地巡洋舰,看着他年轻的脸上一派笃定从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们两个人,到底谁更自由一些。
沙漠的风吹过来,热乎乎的,裹着细沙。老魏眯起眼睛,远处是连绵的工地,塔吊的剪影映在橘红色的天幕上。这地方什么都很大,天很大,地很大,贫富差距很大,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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