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沙漠里的出租车司机
我叫韩军,今年三十二岁,在迪拜开了五年出租车。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一个中国人在迪拜跑出租,听起来挺风光的,实际上跟在国内跑滴滴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起早贪黑,都是被平台抽成,都是腰肌劳损加胃病。唯一的不同是,这里夏天五十多度的天气里,你握着方向盘的手掌会被烫出水泡,车里冷气开到最大也没用,后背永远湿透,汗味混着皮革座椅的味道,说不出的酸爽。
五年前我可不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我在老家河南濮阳的工厂上班,一个月三千八,在相亲市场上被嫌弃了三年,连个愿意跟我见面的姑娘都找不着。我妈急得逢人就托付,嘴上起了燎泡,整夜整夜睡不着。后来我一个发小在迪拜跑出租,打电话跟我说这边挣钱快,一个月能攒下国内半年的钱,问我来不来。
我想了三天,跟我妈说我要去迪拜。我妈问我迪拜在哪儿,我说在中东。她问多远,我说飞机得飞十几个小时。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吧,妈等你回来娶媳妇。”
这句“等你回来娶媳妇”,我记了五年。
到了迪拜我才知道,传说中的遍地黄金就是个笑话。金子确实有,在帆船酒店的墙上镶着,在迪拜mall的橱窗里摆着,但那不是你的。你的是一辆开了三十万公里的丰田凯美瑞,是每天十二个小时坐在驾驶座上的腰疼,是跟巴基斯坦人和印度人挤在劳工营里合租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
但我咬牙扛下来了。一年,两年,三年,四年。第五年的时候,我终于攒了一点钱,不多,但够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我寻思再干一年就回去,买个房子,找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
可命运这东西,它不跟你商量。
那天是周五,伊斯兰教的休息日,迪拜的街上比平时安静不少。我在德拉老城区转了一圈没拉到客,正准备收工去吃点东西,一个女人在路边招手。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上裹着黑色的头巾,只露出一张脸。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皮肤白得像上好瓷器,五官深邃,眉毛浓黑而细长,眼睛下面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用带口音的英语跟我说了一个地址——国际城,中国区。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眼看后视镜,我们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她没有躲开,也没有笑,就这么看着我,安静地,坦然地,像在看一个人,而不是在看一个司机。
“你是中国人?”她用中文问。
我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她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标准,但确实是中文。我说对,我是中国人,河南的。她点点头,说她在德黑兰学过两年中文,说得不太好。我说你说得挺好的,比我英语强多了。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应该是笑了,只是弧度很小,小到你要很仔细地看才能看出来。但就是那一点弯弯的弧度,让我心里头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很真实,像小时候在池塘边扔了一颗石子,扑通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我也没多问。她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迪拜的天际线——哈利法塔在远处笔直地戳着天空,像一个巨大的、银色的惊叹号。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她的侧脸在这片橘红色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鼻梁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一样,又直又挺。
到了国际城,她下车,从钱包里拿出一张五十迪拉姆给我,说不用找了。迪拉姆跟人民币大概是一比二的关系,五十块相当于一百块,这趟活也就二十块的事。我说太多了,她摇摇头,推开车门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问我:“你每天都在这附近跑车吗?”
我说基本上都在。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一栋公寓楼。我看着她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才想起自己光顾着看她,连人家叫什么都没问。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莱拉。
第二章 姐妹
莱拉第二次坐我的车,是一个星期以后。
还是周五,还是差不多的时间,还是在老城区那条街上。她这次没有坐在后排,而是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直接坐了进来。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头巾换成了浅灰色,头发从巾角露出来几缕,微卷,乌黑发亮。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植物的精油,闻着让人很放松,像是坐在一棵开了花的柠檬树下。
“去伊朗医院。”她说。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你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姐姐。她在这边上语言课,下课后要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我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从老城区到伊朗医院要穿过半个迪拜,路上有一段高速,两边是光秃秃的沙漠和零零星星的建筑工地。迪拜就是这样,一半是沙漠,一半是钢筋水泥,你要么在空调房里待着,要么在车里待着,不然五十度的天出去走一圈,皮肤上能烤出一层焦黄色。
“你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韩军。”
“韩军,”她用中文念了一遍,声调不太准,念成了“寒君”,但听起来反而比正确的发音更有味道,“你的名字好冷。”
我笑了,说我人可一点都不冷,我是个话痨,你要不嫌烦我能跟你说一路。
她转过头来看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反着光,像两个小小的、亮亮的水洼。“那你说吧,我喜欢听人说话。”
我就真的说了一路。说了我怎么从河南跑到迪拜,说了我开出租五年遇到过的奇葩乘客,说了我给一个沙特王子开过车门结果只给了五块钱小费的事。她说沙特王子很小气的,我说可不是嘛,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叫王子,就是姓王的一个生意人,把自己叫王子。
莱拉笑出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敷衍的轻笑,而是从嗓子眼里往外冒的、清脆的、像碎银子掉进玉盘里一样的笑声。她笑的时候会微微仰头,头发往后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耳垂上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一串一串的,像风铃被风吹响的声音。
那一路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我把自己这几年攒的笑话全抖搂出来了。她到地方下车的时候,又给了我一张大钞,这次我没收。我说你下次再坐我的车就当油钱,这次算我请你的。
她捏着那张钞票,看了我两秒钟,把钱收回了包里。“那我下周五还找你。”她说。
我说行,风雨无阻。
莱拉真的每个周五都找我。有时候是她一个人,有时候是跟她姐姐一起。
她姐姐叫法蒂玛,比她大两岁,长得也很漂亮,但跟莱拉不是一个类型的。莱拉是那种安静的、清澈的、像一潭静水一样让人看了就觉得安宁的女孩子。法蒂玛则是一团火,说话大声,笑起来放肆,动作幅度大,手舞足蹈的,坐在车里也不老实,一会儿把空调调低一会儿把音响调大,莱拉要拦她她就用波斯语叽里咕噜说一串,听得我云里雾里的。
“你姐姐说什么?”我问莱拉。
莱拉脸微微红了一下,“她说你……挺有意思的。”
后来我才知道,法蒂玛那天的原话不是“挺有意思的”,而是“这个男人看你的眼神像在看月亮”。这是莱拉后来跟我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法蒂玛在迪拜上语言课,学的是英语,打算以后去英国读研。莱拉是来陪她的,姐妹俩在迪拜租了一间公寓,家里条件在当地算中等,父亲是德黑兰的工程师,母亲是老师。她们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两个伊朗姑娘挺好的,有文化,有教养,跟我这种初中毕业就跑出来讨生活的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可感情这种事,它不管你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跟莱拉从认识到决定在一起,用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我每个周五都去接她,带她去迪拜的各个角落——朱美拉海滩看日落,迪拜河坐阿布拉船,黄金市场逛那些亮瞎眼的橱窗。她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最喜欢的是我开车带她上谢赫扎耶德路,从车窗看出去,两边的摩天大楼像一片发光的森林,她说这种时候她觉得世界很大,但又很近,伸手就能碰到。
我跟她表白的那天,是在朱美拉海滩。晚上九点多,潮水退了,沙滩上没什么人,远处帆船酒店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被海浪揉碎了,一片一片地漂着,碎金子一样。我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一把从路边花店买的红玫瑰,花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我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莱拉,你能不能当我媳妇?”
她看着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亮,里面有海浪的反光,有远处酒店灯火的倒影,还有我那张被晒得黝黑的、紧张的、连表情都快管理不好的脸。她伸手把那把被风吹得快散架的花接过去,低下头闻了闻,说:“花都快蔫了你才给我。”
我说来的路上堵车。
她把花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我,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幅刚画完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韩军,”她用中文说,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知道在伊朗,一个女孩子要嫁人,要经过多少人的同意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了。
她伸出手,食指抵在我心脏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这里同意就行。”
我握着她的手,那是我第一次牵她的手。她的手不大,骨节分明,手心微微发凉,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弹钢琴留下的。我握着这只手,觉得这辈子值了。五年沙漠里的风吹日晒,五年握着方向盘在这座黄金铸造的城市里做一个隐形人,所有的苦所有的累,在这一刻全部值了。
第三章 姐妹
我们的婚礼在迪拜办的,很简单。没有车队,没有婚庆,没有那种几千块钱一桌的酒席。我们在领事馆办完手续,去中餐厅吃了顿饭,我请了几个开出租的中国哥们儿,莱拉只叫了法蒂玛和她从德黑兰飞过来的父母。
法蒂玛那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长裙,浓烈得像一团火焰,跟婚礼的喜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红哪边是她。她一直在笑,笑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在微微发抖。她抱着莱拉不肯松手,姐妹俩用波斯语说了一大串,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看到莱拉的眼眶红了,法蒂玛的手在她后背上反复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莱拉的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握着我的手,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你照顾好我的女儿。”我说我会的,用我这条命保证。他看了我几秒钟,点了点头,松开了我的手,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我没有追上去。但我在门口看到他站在走廊尽头,肩膀在微微地抽动。
婚后我跟莱拉在迪拜租了一间不大的公寓,离我跑车的区域不远。法蒂玛还住在国际城那间公寓里,每个周末过来吃饭。她跟莱拉感情极好,好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用波斯语聊天,聊着聊着就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抱在一起,眼泪汪汪的。
我不是没有疑虑。
我和莱拉结婚之后,法蒂玛来得越来越频繁。从每周末一次变成了隔天就来,有时候甚至住在我们这里。她跟莱拉挤在一张床上说话,说整个晚上,灯亮到凌晨两三点,两个人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碎的,温暖的,带着波斯语的元音和卷舌音,像一首我听不懂但觉得很好听的摇篮曲。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知道在伊朗,姐妹之间的关系跟我们中国人不一样。她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穿同样的裙子,一起在院子里荡秋千。她们的感情很深,深到可以分享一切——包括秘密,包括心事,包括她们生命中最私密的那部分。
可当一个男人娶了一个女人,然后发现这个女人跟她的姐姐几乎无法分开的时候,他心里不可能不犯嘀咕。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人性里那点小心思——你希望你是她的全世界,结果发现她的世界里还有一个比你更早出现、位置更牢的人,你就是一个插足的第三者。这种感觉不好受,但你不能说,因为你一开口就显得小气,显得你不懂事,显得你连妻子跟她亲姐姐的感情都容不下。
我只能自己消化这些情绪。每天照常出车,拉客,收工,回家。莱拉会给我留饭,有时候是波斯菜,有时候是中餐。她学做中餐学了很长时间,一开始做的番茄炒蛋是咸的不是甜的,我说不对,应该是甜的,她说她放了很多糖了,我说你再放多一点,她放了整整半袋白糖进去,甜得我牙都快倒了,但我吃完了,连盘子底的汁都拿馒头蘸着吃了。
她看着我吃完,满意地笑了,伸手擦掉我嘴角的番茄酱。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不安都是多余的。
第四章 回国的半个月
我们结婚一年后,我妈打电话来了。电话那头老人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儿啊你都三十多了,你在外边到底有没有找对象啊,你王婶子家的孙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让我抱上孙子啊。
我没敢跟我妈说我娶了个伊朗媳妇。不是怕她不同意,是怕她太激动,她那血压一激动就容易出事。我跟莱拉商量了一下,决定我先回国一趟,跟家里把情况说清楚,安顿好了再带她回去见公婆。
莱拉帮我收拾行李,叠衣服的时候很仔细,每件T恤都叠得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这次比上次更慢,手指在衣物的褶皱上反复地捋着,捋了又捋,好像怎么都捋不平。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我看到她睫毛在抖,像蝴蝶扇翅膀的频率,快而轻微。
“我就回去半个月。”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半个月就回来,很快的。”
她又嗯了一声,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了,拉得很慢,一格一格地拉,拉到头的时候,她忽然松了手,行李箱的盖子弹开了一条缝。她站起来,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地、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像柠檬花一样的香味。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覆在我环在她腰上的手上,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一根一根地扣紧了。
“我就回去看看我妈,”我在她耳边说,“跟她说说你有多好,说完我就回来。”
她终于转过身,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眶发红,但没有哭,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我看得很清楚。她踮起脚尖,在我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早点回来。”她说。
我回国那天,法蒂玛也来送我了。她帮莱拉拎着一个小包,站在机场大厅里,难得地安静了。她看着莱拉跟我告别,眼眶红了,但没有上前。等莱拉跟我拥抱完,她才走过来,用那种不太标准的中文跟我说:“韩军,你快点回来,莱拉不能没有你。”然后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很多,低到我差点没听见,“我也不能没有你们。”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姐妹感情深,舍不得莱拉跟我分开太久。
我没有深想。
飞机起飞后,我从舷窗往下看,迪拜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哈利法塔的灯光在最中心的位置闪烁着,像一个坐标,标识着这座沙漠之城的中心。我想起莱拉说的那句话——“世界很大,但又很近,伸手就能碰到。”
我伸手碰了碰舷窗的玻璃,凉的。
半个月不长,但也不短。
我在老家待了十天,把跟莱拉的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先是愣了半天,然后抹着眼泪说:“伊朗姑娘也行,你高兴就行,妈就是想你有个家。”我听了这话鼻子发酸,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老家的天。老家的天没有迪拜的蓝,但很亲切,云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我在微信上跟莱拉视频。她的信号不太好,画面一卡一卡的,但她的笑容很清晰。她给我看法蒂玛,法蒂玛在厨房里做饭,围着一条围裙问我爱吃什么,她说她最近在学做中餐,等我回去做给我吃。
我说我不挑食,啥都吃。
法蒂玛说:“那我给你做红烧肉。”
我说你会做红烧肉?她说她看了很多视频,应该能行。莱拉在旁边笑,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还是碎银子一样的声音。
第十四天的时候,我想提前回去。我想给莱拉一个惊喜,没告诉她。我改签了机票,从郑州飞乌鲁木齐,乌鲁木齐转机飞迪拜,全程将近二十个小时,在飞机上我几乎没合眼,兴奋得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空姐发餐的时候我都没什么胃口,满脑子都是莱拉开门时看到我站在门口会是什么表情——她会先愣一下,然后眼睛慢慢亮起来,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眼泪汪汪地说“你骗我,你不是说十五天吗”。
我想了无数种她见到我的反应,想了一路。
第十五天上午,当地时间早上七点多,飞机降落在迪拜国际机场。我取了行李,打了辆车直奔我们住的公寓。路上我跟我一个开出租的哥们儿发了个消息,说我回来了,晚上一起吃饭。他回了条语音,语气有点怪,说“你回来啦?那……那行吧,晚上再说。”
我没在意,以为他在忙。
到了公寓楼下,我拖着行李箱上了三楼,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门开了。
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客厅里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莱拉喜欢的那个蓝色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百合,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有水珠。
但我的东西不见了。
我放在玄关的那双拖鞋不在了,我在床头柜上的充电器不在了,我挂在衣架上那件最常穿的灰色卫衣不在了。所有属于我的东西,全部消失了。衣柜里只剩下莱拉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着,颜色从浅到深,像一道被精心排列的彩虹。
公寓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遍,把我从这个空间里完全抹去了,干干净净的,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我掏出手机打莱拉的号码,关机。发微信,消息发出去,显示已发送,但没有已读。我反复打了好几遍,每一次都是那个冷冰冰的女声用阿拉伯语和英语轮流告诉我——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那个蓝色花瓶底下。我拿起来看,是莱拉的字迹,中文的,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的,像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
纸条上写着——
“韩军,对不起。我跟我姐姐回伊朗了。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也没办法知道。你把东西都搬走了,在你朋友老马那里。对不起。你别找我了。你是一个好人,你值得更好的。”
我把这张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比正面潦草了很多,像是写完正面以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冰箱里有饭,给你做的,你回来要是凉了就热一下再吃。”
我打开了冰箱。
冷藏室最上层,放着一个保鲜盒,透明的盒盖能看到里面是米饭,上面铺着一层红烧肉。肉块切得不太规整,有的厚有的薄,但每一块都裹着浓油赤酱的颜色,汤汁收得正好,亮晶晶地挂在肉块上。盒子下面垫着一张厨房纸巾,大概是为了吸收可能渗出来的汤汁。
我把保鲜盒拿出来,捧在手里,很沉。盖子打开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红烧肉的味道,但不是中餐的做法,里面多了一种香料的味道,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肉桂,又不像,带着一丝丝的甜和一丝丝的辛辣。我猜那是法蒂玛说的“看了很多视频”学做的红烧肉,里面加了波斯特色的调料。
我站在冰箱前,一手端着保鲜盒,一手拿着那条蓝色碎花抹布。保鲜盒还有点凉,毕竟在冰箱里放了不知道几天了。我抱着这个盒子站在厨房里,厨房的窗户开着,迪拜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沙漠的干燥气息和远处不知哪户人家飘来的阿拉伯咖啡的苦味。
我放下保鲜盒,拿起手机,给那个开出租的哥们儿老马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马,你在哪?”
“我在……店里。”他的声音有点不太自然。
“我的东西在你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军哥,你……你回来啦?”
“我的东西为什么在你那?”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我听到老马在那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出去,排到最后一滴都不剩。
“军哥,你来吧,来了我跟你说。”
我把保鲜盒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冰箱门上还贴着那张我们去朱美拉海滩时拍的拍立得照片,我搂着莱拉,她靠着我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的边角已经开始泛黄了,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清晰,像昨天刚拍的一样。
我把照片揭下来,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波斯文,我看不懂。我一直以为那是莱拉随手写的什么备注,日期或者地点之类的。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行波斯文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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