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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走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囡囡你快回来,你小姨没了。我正开会,手机调了静音,从两点半到四点一共二十三通未接来电,等我回拨过去的时候,听见的是我妈已经哭哑的嗓音。她说了两遍我才听清楚,小姨没了,心脏骤停,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
我愣在会议室门口,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活页纸散了一地。
小姨才五十六岁,去年刚办的退休。她在体制内干了三十三年,工龄足够长,退休前最后那年逢人就说再熬几个月就解放了。她确实熬到了,生日是三月份,退休批下来也是三月份。我还记得她发朋友圈那天配了一张拿着退休证的自拍,穿着那件枣红色羊毛大衣,头发新染过,妆容精致,笑得眉眼弯弯。
配文写的是:“三十三年,圆满画上句号。从此山高水长,老娘先走一步。”
评论区的亲戚朋友纷纷恭喜,说终于可以享福了。有人留言让她出去旅游,有人说可以帮忙带孙子了,还有人劝她好好养身体,把多年的老胃病调理调理。
没人知道这条朋友圈是她此生最后一条公开的动态。
之后小姨就像变了一个人。
或者说,也许她从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三十三年的职业生涯像一层壳,把那副面孔严严实实地裹住了。退休抽走了这层壳,露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葬礼安排在三天后,我请了假连夜坐高铁赶回去。上车前我妈在电话里断断续续跟我说了些情况,说小姨是自己在家里出的事,姨父那天正好出差不在,等第二天下午姨父回来,人已经走了。我妈说着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说这死丫头怎么就这么想不开,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值得这样。
我问到底怎么回事,我妈说等你来了就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高铁上盯着窗外的黑夜发呆,旁边座位的大叔在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弥漫在车厢里,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小姨做的饭。我小时候有两年父母在外地做生意,把我寄养在小姨家。她做饭其实不怎么好吃,西红柿炒鸡蛋永远放太多糖,红烧肉总是炖得太烂,但她每顿饭都做得极其认真,连摆盘都要讲究,青菜必须齐齐整整码在盘子里,一圈圈像扇面一样铺开。
那时候小姨三十出头,在一家事业单位做财务,每天骑着那辆蓝色小电动车早出晚归。她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换鞋,第二件事是卸妆,第三件事是进厨房。我一直觉得她的日子过得像她摆盘的青菜,井然有序,严丝合缝,每一片叶子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后来我爸妈回来了,把我接走,但对小姨家的记忆从未淡去。每年过年我们一大家子聚在外婆家,小姨永远是忙前忙后最操心的那个。她跟我妈姐妹俩差五岁,性格却截然不同。我妈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什么事都过得去,小姨细致到近乎偏执,连茶几上的果盘摆歪了两厘米都要伸手扶正。
外婆生前总说小姨心太小,针尖大的事在她心里能放大成一颗钉子,扎得自己日夜不宁。外婆说这话的时候又心疼又无奈,小姨就笑着回嘴说妈你又编排我,然后继续把餐桌上每个人的碗筷调整到自己觉得最合适的位置。
外婆过世那年小姨四十出头,葬礼上她一滴眼泪没掉,从头到尾张罗着各种事情,迎来送往,操持规矩,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女儿。我妈哭得差点晕过去,是小姨一直搀着她,拍她的背,拿湿毛巾给她擦脸。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小姨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在枕头里、一点声音都不想让别人听到的哭法。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现在我坐着高铁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手机信号时有时无,车窗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我想起小姨那间卧室里传出的哭声,想起那种哭法里藏着的东西——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连崩溃都必须体面,不能失态,不能打扰到任何人。
小姨一辈子都是这样的人。她不喜欢失控,不喜欢混乱,不喜欢计划之外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要提前安排妥当,所有的可能性都要考虑周全,所有的人际关系都要维持得体。
退休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变数。
她当了三十三年财务,每一天都被精确切割成小块,什么时间做什么事,连上厕所都有固定的生物钟。退休之后这种秩序突然坍塌了,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像摊开的一盘散沙,她不知道怎么把它们重新聚拢起来。
最开始那几个月,她还兴冲冲地安排了各种计划。四月份报了个书法班,五月份加入了社区的广场舞队,六月份在网上买了三本厚厚的菜谱说要好好研究。每件事她都热情高涨地启动,又都以同样的方式无疾而终。书法课去了两周就不去了,嫌老师教得太慢,她写了两天觉得自己没进步,回来跟我妈打电话说了四十分钟,主题就是“我怎么什么都干不好”。
广场舞队她去了一个月,是坚持最久的。后来不去了的原因让我妈转述的时候都觉得荒唐——她说队里有个老太太总占她的位置,就是排练厅靠窗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四个位置,她觉得那个角度最好,对着镜子能看清自己的动作,结果那个老太太天天来抢,她跟对方说了两次没用,又不愿意当众吵架,索性就不去了。
菜谱倒是翻了好几遍,书上贴了好些彩色标签贴纸,但真正做过的菜没几道。我妈去她家看过那三本书,崭新的,连油渍都没溅上一滴。
“她整个人就是一根绷了太久太久的弦,突然松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妈在医院走廊上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眶红得像兔子,“我跟她说你要不去找个班上,不为了挣钱,就为了有个事做。她说她上了三十三年班,这辈子再也不会进办公室了。”
小姨没有孩子。这事说来话长,大概是她跟姨父结婚头几年怀过一次,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保住,之后就一直没再要。没人知道具体的来龙去脉,小姨从来不谈这个话题,谁问跟谁急,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提了。
没有孩子这件事,在小姨上班的时候并不显眼。她的生活被工作填得很满,白天在单位处理账目,晚上回来做饭收拾,周末洗衣服打扫卫生,偶尔跟我妈逛逛街,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充实。退休之后,这块巨大的空白突然暴露了出来,像一面墙上原本挂着一幅画,画被取走后留下的钉子和印痕。
她开始频繁地给我妈打电话。一天三个起步,早中晚各一次,有时候更多。我妈一开始还耐心接,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因为小姨每次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姐你说我是不是废了?”“姐我觉得我这辈子白活了。”“姐你说人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妈不是个细腻的人,她最擅长的是行动而不是谈心。她会说“那你过来吃饭啊”或者“咱俩去逛商场吧”,她试图用具体的事情把妹妹从那种虚无的情绪里拽出来,但每一次都像是往深渊里扔了一颗小石子,连个回响都没有。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速的,谁也说不准。但八月份发生的一件事,大概是一个关键节点。
姨父单位组织旅游,可以带家属,姨父兴冲冲地报了名,回来跟小姨说九月初去云南,大理丽江香格里拉,六天五晚,双飞,星级酒店。小姨听了没有任何反应,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不去。”
姨父问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就是不去。
姨父在电话里跟我妈说起这事的时候,声音里全是疲惫和不解。他说他好说歹说劝了整整一个星期,又把行程表打印出来拿给她看,说都是她以前说过想去的地方。小姨把行程表接过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让姨父彻底无言以对的话:“你这个行程安排不合理,第一天就要坐四个小时大巴,太累了。而且这个季节那边人太多了,到处挤来挤去有什么意思。”
姨父说那我换个团,找个小团慢节奏的。小姨说你不用折腾了,我不去。后来姨父一个人去的云南。他说走之前他把家里能想到的东西都安排好了,冰箱里塞满了菜,水电燃气都检查过,连卫生间的灯都换了个新的。
他到了香格里拉那天晚上给小姨打电话报平安,小姨说好。他第二天在洱海边给小姨发照片,小姨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他第三天在丽江古城给小姨买了一条丝巾,小姨说谢谢。
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就是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一个爱出去玩一个不爱出去,不是什么大事。
但姨父告诉我,他回来那天是下午两点的飞机到家,门一打开,看见小姨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三天前他走的时候她穿的那套睡衣,头发没洗,茶几上放着三个外卖盒子,电视机开着但被调成了静音,画面一帧一帧地闪。
客厅的窗帘三天没有拉开过。
家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臭,是沉闷,像是一间屋子太久没有通风,连空气都失去了流动的欲望。
姨父说他当时放下行李箱,走过去拉窗帘,小姨突然伸手拦住他,说别拉,刺眼。他说那就拉开透透气,小姨说不要。两个人在窗帘前僵持了几秒钟,姨父没有松手,哗啦一下把窗帘拽开了。
午后的阳光猛地灌进来,小姨眯着眼睛,像一只被灯光突然照到的猫。她抬起手挡住脸,过了好一会儿,姨父看见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亮晶晶的,一滴一滴落在她三天没换的睡衣裤上。
她没说一句话,没发出一点声音,就是那样坐着,捂着脸,无声地流眼泪。
姨父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灰尘。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里那些曾经一尘不染的角落,那些小姨每天都要擦拭三遍的台面和桌面,那些被她按颜色排列整齐的靠垫和被叠成酒店样式的毛巾,全都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灰。
这是姨父跟我妈说的版本。我妈跟我说的时候加了一句自己的评价:“你小姨这个人,作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作死了。”
我妈说“作”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既有心疼也有愤怒,复杂的情绪挤压在一起,像两股拧成麻花的绳子。
但我那时候还没完全理解这个字的重量。
葬礼在一个阴天的早晨举行。殡仪馆的告别厅不大,挤满了亲戚和同事。姨父站在前排,几天没刮胡子,看起来老了十岁。他旁边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是小姨生前的同事,姓林,据说跟小姨关系最好。林姐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包纸巾,已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我站在我妈旁边,看着玻璃棺里的小姨。她比去年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嘴唇发紫,即使化了妆也盖不住那种青灰色。但她的眉头是舒展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我妈哭到站不稳,我架着她的胳膊,感觉自己也在抖。大厅里响起哀乐,司仪念着格式化的悼词,说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乐于助人、团结同事。这些词都没错,但这些词拼凑出来的那个形象,似乎不是我知道的小姨。
悼词念到最后,司仪说请家属做最后的告别。我扶着我妈走上前去,我妈趴在玻璃棺上哭喊着小妹小妹你不能这样对姐,你怎么忍心。姨父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我没听清,但林姐听到了,她捂着脸跑出了大厅。
追悼会结束之后,回去的车上林姐一直用纸巾捂着眼睛,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些事情。
她说小姨退休之后第一个月还挺正常的,还专门回单位请她们吃了顿饭。席间大家说说笑笑,小姨的状态看起来很好,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点的菜都是大伙爱吃的,连餐巾纸都提前准备好了湿的和干的两种。吃完饭分别的时候小姨拉着林姐的手说小林啊好好干,趁年轻多攒点资本。
林姐说她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觉得小姨的气色比上班的时候还好。但过了大概半个月,小姨开始频繁给她发微信。一开始是转发一些养生文章,后来是问她单位里的一些事情,再后来就是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林姐翻出手机给我看聊天记录。我接过来一页一页往下翻,看见的都是这样的话:
“小林,你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小林,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小林,我今天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叫我阿姨,我什么时候变成阿姨的?”
“小林,你知道吗,我在家对着镜子坐了半小时,我想不出我今天要干什么。”
“最让我害怕的是有一天晚上,”林姐吸了吸鼻子说,“凌晨一点多,你小姨给我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来里面什么话都没有,就是哭的声音,哭了四十几秒。我吓坏了,赶紧打回去,她接了,说没事,就是睡不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也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问林姐这事跟我姨父说了没有。林姐说她当时就打电话给姨父了,姨父第二天就请了假陪小姨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小姨有中度到重度的抑郁症,开了药,还建议定期做心理咨询。
“那药吃了吗?”我问。
林姐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她犹豫了一下说:“你小姨那个人你也知道,她不喜欢别人告诉她该怎么做。药拿回来了,她也吃了几天,但很快就不吃了。她说她查过了,那些抗抑郁的药副作用很大,会让人发胖,会让人昏昏沉沉,她不想变成那样。”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姨说这话时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带着那种不容置喙的笃定。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别人左右,哪怕是医生的处方,哪怕是连死亡都挡不住她骨子里的那点倔强。
车子拐进小姨住的小区,这是一片老房子,水泥路面坑坑洼洼,两边停满了车,行道树是长了几十年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地把天空切割成碎片。
林姐说:“要不要上去看看?你姨父在收拾东西。”
我跟我妈对视一眼,我妈点了点头。
电梯还是老式的,升到六楼用了大概半分钟,叮的一声门开了。姨父给我们开的门,穿着一件灰色Polo衫,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攥着几个塑料袋。他看起来比早上在殡仪馆时稍微缓过来一点,但眼睛还是肿的,下巴上的胡茬又多了一层。
客厅里的情景让我愣了一下。满地都是整理出来的东西,衣服、鞋、书、杂物,分门别类装在袋子里,但每堆东西之间似乎都有一道无形的墙,摆放的方式充满了某种秩序感。
我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红色笔记本,封面是那种老式的工作手册,边角已经磨损发白,露出一层薄薄的纸板。它被单独放在茶几中央,周围干干净净,像是被刻意留出来的。
姨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瞬间浑身冰凉的话。
他说:“那个本子是她留给你的。里面有封信,写的是你的名字。她封好的,我看了外面的字才知道。”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笔记本。红色的封面上有三个用黑色水笔写的字,是我的名字。笔画工整,一笔一画,是小姨一贯的风格,连最后的那个点都点得端端正正。
我拿着本子走到沙发前坐下,翻开封面。
扉页上小姨写了几行字:
“囡囡,小姨这辈子活得最失败的一件事,就是没有人真正听懂过我说话。你是唯一可能听懂的人。所以我把这个给你。”
“你读完以后,如果可以,告诉你妈妈。但不用着急,你先自己看完。”
“小姨没有疯,小姨只是太清醒了。”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翻到了下一页。
笔记本不大,但小姨的字更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每一页。不是日记,不是遗书,更像是一种倾泻,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没有逻辑,没有顺序,想到哪写到哪,像决堤的水一样从一个出口涌出来。
我在那个客厅里坐了很久,久到我妈来催了我三次。姨父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林姐也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那个红色笔记本。
我把我妈推开,说再给我一点时间。
然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读。
小姨写的第一页就扔出一个炸弹。
“囡囡,你妈妈大概跟你说我是作死的。她一直这么说我,从我六岁那年她就开始说了。我记得那年过年,外婆给我做了一条新裙子,粉红色的,上面绣着小花,我特别喜欢。大年三十晚上我穿上那条裙子,跟院子里的小朋友玩,有个男孩踩了我一脚,把我的白皮鞋踩脏了。我当场哭了,跑回家跟你妈妈说,你妈妈让我别哭了,说踩了就踩了,擦擦就干净了。我擦了半天,还是有印子,怎么都擦不掉,我又哭。你妈妈就烦了,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作,不就一双鞋吗。”
“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我在乎的不是那双鞋,我是觉得那条新裙子配那双白皮鞋才是完美的,鞋子脏了完美就碎了。我的东西必须是完美的,差一点都不行。这个念头从六岁开始就跟着我,像影子一样,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妈妈不懂,她不觉得脏了一点的鞋有什么大不了。她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钻进牛角尖就不肯出来。她说的没错,我是钻进去了,但我出不来你知道吗,我不是不想出来。”
“你不是最喜欢吃小姨做的拔丝红薯吗?我跟你说个秘密,每次你吃的拔丝红薯都是我做失败了才会端出来的。真正成功的那盘,糖丝能拉出一米长的那盘,被我倒掉了。”
“因为我觉得不够好。”
“不够好就不能给别人吃,这是规矩。”
“我这辈子倒掉过多少盘‘拔丝红薯’?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工作上,我做的每一份报表都要核对至少三遍,有时候四遍五遍,不是因为我不信任自己,是因为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那个‘哪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你越不去想它它就越疼,直到你把它找出来拔掉。有时候我加班到半夜就是为了找那个‘哪里’,可我翻来覆去每一个数字都是对的,但那种不对的感觉就是不消失。”
“这种感觉我跟谁都没法解释。跟你姨父说过一次,他说你就是太认真了,我说不是认真,是难受。他说那你就别难受了。你看,这就是他们的逻辑,你难受就别难受了,你焦虑就别焦虑了,你睡不着就别想那么多啊。说得好像这些情绪是一个开关,我想关就能关掉。”
“退休之前我以为换了环境就好了,我不用再对着那些数字和报表了,我不用再为工作上的事情操心了,我应该会好的。但我错了。退休第一天,我早上六点半准时醒了,去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然后站在客厅里,发现我不需要去上班了。”
“我站在客厅里站了大概十分钟,脑子里空空的。后来我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了,洗了碗,把灶台擦了三遍。擦到第三遍的时候我问自己,我为什么要擦三遍?没有人会来检查,没有人会在意,就算灶台上有一点油渍又怎么样呢?但我控制不住,因为我觉得不擦三遍就不干净。不干净就不能接受。”
“你明白这种感觉吗?你明明知道一件事情没有必要做,但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因为不做的话,那个念头会一直在你脑子里转,转得你坐立不安,转得你什么都干不了,直到你去做它为止。”
“我把这些写下来不是因为我想让你同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小姨这辈子活得有多累。外人看我光鲜亮丽,工作体面,家庭稳定,性格温和,谁见了我都说我是好福气。但你看看这日记本上的话,你看看我写下这些的时候是一种什么状态。”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栋外表光鲜的大楼,里面每一根钢筋都生锈了。”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停下来,把本子合上,闭上眼睛,使劲眨了几下。客厅里很安静,窗外有鸟叫,远处传来楼下小孩嬉闹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就像无数个普通的中午。
但我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喝了一口姨父留在茶几上的凉白开,翻开下一页。
小姨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潦草起来,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或者情绪过于激动。
“囡囡,我要跟你说一件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包括你妈妈,包括你姨父,包括外婆。世界上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除了我自己。”
“我二十三岁那年,在我们单位,有一个副科长姓周,你大概没见过他,他后来调走了。周科长比我大十五岁,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分配到那个单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从头学起。周科长分管我们科室,经常安排我做事,一开始我很感激他,觉得他是在带新人,是在栽培我。后来有一天加班,办公室只剩我和他,他让我把一份报表重新做一遍,我说好,坐下来准备做。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指导我怎么做,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以为是不小心的,没在意。但是他的手没有拿开。”
“后来的事情我不想写得太具体。我想说的是,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因为我反抗了。我把他推开,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声音很大,隔壁值班室的人听见了跑过来。周科长马上换了副面孔,说小陈你怎么了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跑过来的人看了看摔碎的茶杯,又看了看我们两个人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就走了。”
“第二天我去上班,周科长见到我像没事人一样,该布置工作布置工作,该签字签字。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脑子里反复回放昨天晚上那个画面,一遍又一遍,像放电影一样。我想找个人说,但我不敢说。我怕说出来别人会问我你怎么不早点走,你怎么会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你是不是给了他什么暗示。”
“你知道这个社会对这种事情是怎么评价的。”
“我把这个秘密埋了三十三年。三十三年里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有人在追我,我拼命跑,跑到一个死胡同里,前面是一堵墙,后面的人越来越近,我喘不上气,然后就醒了。这个梦我现在还做,三十三年了,从来没有断过。”
“囡囡,你的小姨,那个所有人都觉得温和得体、进退有度的女人,每天晚上都在梦里被同一个人追。醒来以后她要洗脸刷牙化妆,穿上得体的衣服,面带微笑地去上班,跟同事打招呼,跟领导汇报工作,跟客户谈事情。没有一个人看得出来。”
“你觉得我能跟谁说?”
“你姨父不知道。不是我不信任他,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婚后头几年我试过要说的,有一次我跟他躺在床上,关了灯,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后来他说要孩子,我说不要。他没有追问。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爱追问,但这大概也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
“不要孩子这件事,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流产过所以不想要。其实不是。我是不敢要。我怕我会把这个秘密传给我的孩子,我怕我会变成一个浑身都是秘密的母亲,我怕我的孩子看到我半夜从梦里惊醒的样子。我更怕的是,如果我的孩子是个女孩,她要在这个世界上重新走一遍我走过的路。”
“这个世界上有一些路,走过一次就够了。”
这一段读完的时候,我把本子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客厅里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在这里坐了两三个小时,浑然不觉。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再等我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下读。
后面的内容像是一幅拼图,小姨在这些纸页上把三十三年职业生涯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出来。她说她三十三年来在财务科经手的每一笔账都没有出过差错,不是因为她多么热爱这份工作,而是因为她害怕出错。出错意味着被人发现,被人发现意味着被审视,被审视意味着她那个完美的外壳可能出现裂缝,而她不能让任何裂缝出现。
她说她跟单位里所有同事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会参加任何小团体,也不会跟任何人交恶。她的人缘不差,但没有真正的朋友。林姐算是关系最近的,但她从来没跟林姐说过任何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小林是个好姑娘,她以为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但其实我连家里的备用钥匙都没给过她。不是不信任她,是我接受不了别人有随时可以进入我生活的可能。”
“你大概觉得小姨有病。对,我确实有病。我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和抑郁症,医生诊断过的。我自己比谁都清楚。但你知道吗,我甚至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病人。我不吃药不是因为我不相信医学,是因为我接受不了‘我有病’这个事实。我觉得承认自己有病就等于承认自己输了,输给我自己。”
“这种想法很可笑对不对?我写下来的时候就觉得很可笑。但我就是忍不住这样想。”
本子翻到大概三分之二的时候,字迹忽然又变了,变得更大、更乱,像是在一种几近癫狂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囡囡,我要说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决定走了。”
“不是因为我活不下去了,是因为我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前者是没有选择,后者是我选择不要这个选项了。”
“退休这半年多,我想了很多。我想我这辈子到底想要什么,想来想去,我发现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年轻的时候我还想要很多东西,想要一份好工作,想要一个爱我的丈夫,想要一个温馨的家,想要所有人觉得我过得好。这些我都有了,或者看起来都有了,但它们并没有让我更快乐。它们只是把我推到了一个更高的地方,让我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有多不快乐。”
“我跟你说件小事。有一次我在商场看到一件大衣,淡蓝色的,剪裁很好,我很喜欢,试穿了,镜子里看效果也很好。价格有点贵,三千多,我犹豫了。你猜我当时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事?我想的是如果我把这件大衣买回去,我挂在衣柜里,它会被我叠得整整齐齐,我会定期打理它,但我大概一年只会穿一两次,因为我觉得它太好看了,不够好的场合不配穿它,够好的场合我又怕弄脏它。最后它就会变成柜子里的一件展品,每次打开衣柜都能看见,但永远不会被穿出去。”
“后来呢?后来我没买。”
“但我走出商场以后一直在想这件大衣。想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折回去买了。买回来以后,它果然就被我挂在柜子里,吊牌都没拆。我每次打开衣柜看见它,都跟自己说等下次有什么重要场合就穿。但下一次又觉得这个场合还不够重要,还是算了。”
“这件大衣到现在还在我柜子里挂着,吊牌还在。蓝色的,很漂亮。”
“你看,我连一件大衣都支配不了,我还能支配什么?”
“人生也是这样的。我想要的东西我去争取,争取到了以后又觉得不够好,或者怕失去,然后就把它小心地捧着、护着,最后它从一件‘我想要的东西’变成了一座‘我必须背着的山’。工作是这样,婚姻是这样,甚至连跟你们的关系也是这样。”
“囡囡,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来我家住,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你靠在我肩膀上问我说,小姨,你是不是不开心?那时候你大概十岁。你说完这句话以后我没忍住哭了,把你吓了一跳。我跟你说我是眼睛不舒服,看电视看太久了。但其实是你说中了,一个十岁的孩子看穿了我精心经营了四十年的体面。”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你是唯一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
“这本子我写了很多天,想到什么写什么,没有章法。你看完以后不用回复我什么,也不用跟我说什么道理。道理我都懂,我甚至能说出一套比你更好的。我不需要道理,我需要的是有人知道这些事,知道我这一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是‘陈姐’是怎么回事,不是‘陈科长’是怎么回事,不是‘老陈’是怎么回事,是你小姨陈莉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连这个都没做到,那我这五十六年就真的白活了。”
笔记本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后面还有将近十页的内容。小姨在里面详细地写了她对身后事的安排——丧事从简,不要花圈,不要吹奏哀乐,她要放一首叫《山丘》的歌。她说她最近一直在听这首歌,里面有句歌词是“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她觉得这就是她的人生,翻过了一个又一个山丘,每次都以为山的那边会有什么在等她,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她说她的骨灰不要留在城市里,拿一部分撒到江里,剩下的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好。她说她不需要一个墓碑,因为她不需要被记住。被记住就意味着被人提起,被人提起就意味着被评价,而她这辈子最累的事就是被人评价。
最后几行字,小姨写的是:
“囡囡,看完这本子,不要太难过。我走的时候应该不会太痛苦,我查过了,那种方式很快。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不是我不要你们了,是我终于敢要我自己了。”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是我五十六年来做过的最清醒的一个决定。”
“我走了。”
“别怪自己,谁也别怪。”
本子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小姨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就是那种用两个点和一条弧线组成的简单笑脸。笔画很轻,像是怕留下痕迹一样。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盯着封面那个红色看了很久。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在我身边坐下,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问了一句:“她写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把我读到的内容告诉她,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里。我想起的不是一个五十六岁的抑郁症患者,不是一个退休后崩溃的中年女人,不是那封满是负能量的遗书,而是小时候那一盘盘拔丝红薯,是那个把青菜摆成扇面的女人,是那个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时哼歌的女人,是那个半夜躲在房间里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的女人。
眼泪终于掉下来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用一种不像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小姨不是作,她是病了。”
我妈没有应声,但我感觉到她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收紧了。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读完了那个红色笔记本。窗外的光线从白炽变成了橘黄,又渐渐褪成灰蓝色,楼下的吵闹声消失了,小孩们回家吃饭了,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水管里水流过的声音。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在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两个小时,抽了半包烟。我妈平时不抽烟的,只在极烦的时候才抽。她大概是在想怎么面对这一切,面对这个她叫了五十多年“作精”的妹妹留下的这些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把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些段落读了又读,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锤一锤地钉进心里。我想起外婆生前说过的话,想起小姨在葬礼上没流的那滴泪,想起她把家里的靠垫按颜色排成一排的样子,想起她退掉广场舞队的原因,想起那件挂在衣柜里吊牌都没拆的蓝大衣。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小姨和姨父的卧室门口。
门开着,姨父大概已经收拾过了,但那种收拾不是把东西打包搬走,而是把乱掉的东西重新摆整齐。床单被重新铺平,枕头并排放在床头,衣柜门关着,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按照高矮顺序排列,连梳子上缠绕的头发都被仔细清理过了。
小姨的东西还都在。
我在床边坐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最上面是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小姨年轻时候的照片,扎着马尾,白衬衫,站在单位的樱花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时候她大概二十出头,刚从财校毕业,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新芽。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个子不高,但眉眼周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小姨肩膀上。是姨父年轻时候的样子。
我翻到后面,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小姨穿着红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色的绒花,脸上的妆容在那个年代的审美里算得上精致。她挽着姨父的胳膊,站在酒席前面敬酒,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刚好是一个新娘子该有的喜悦。
如果不知道后来的事,我会觉得这是一对再普通不过的新人,普通地相遇,普通地相爱,普通地结婚,普通地过完一辈子。
可是现在我知道了那些照片背后的事情。我知道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樱花树下笑的小姨,每天晚上都在梦里被同一个人追赶。我知道了那个穿着红套装挽着丈夫胳膊的新娘子,喉咙里堵着一句话,三十三年都没能说出来。
我再往下翻,照片渐渐变少了。结婚头几年还有一些,后面就断断续续的,再往后几乎没有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拍立得,是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在小姨家过暑假,她带我去公园划船,我坐在脚踏船的前面,她坐在后面搂着我,两个人都被太阳晒得脸红红的,笑得露出牙齿。
小姨在这张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用的是那支黑色水笔:“囡囡五岁?六岁?记不清了。但那天的冰淇淋是香草味的。”
我把相册放回去,继续翻抽屉。下面是一些证件和票据,退休证、身份证、结婚证、存折,都分门别类用透明文件袋装着,每个袋子上都贴了标签,写着里面的内容。小姨做事就是这样,一丝不苟到令人心疼的程度。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我抽出来看,是一份遗嘱,打印的,落款处有小姨的亲笔签名和日期。日期是三个月前。
遗嘱的内容很简单,大致意思是:名下存款和房产由姨父继承;首饰和衣物由我妈处理;那个红色笔记本留给我,任我处置。最后一行写的是:“我对我的死亡负全部责任,与任何人无关。请不要追究任何人,不要责怪任何人。我活着的时候做不了自己的主,死了以后让我做一回自己的主。”
我把遗嘱放回去,关上抽屉,走出卧室。
客厅里姨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餐桌旁边抽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烟头。他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一个塑料袋,说你妈妈让我转交的,是她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说是你爱吃的东西。
我嗯了一声,没去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你小姨的东西,你看着有用的你就拿走,用不着的回头我处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说好。
然后两个人对坐无言,空气里全是烟味和陈旧的气息。过了大概有五分钟,姨父忽然开口了,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紧的话。
“她走之前那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我抬头看他。
“那天我在出差,在成都,晚上跟客户吃饭喝酒,回到酒店都十一点多了。看到她给我打的未接来电,三个,从九点多开始打的。我当时喝得有点多,想着第二天再回过去,就没理。后来就睡了。”
他把烟盒拿起来捏扁了又松开,来回捏了好几次,那个动作让我小姨在旁边看到一定会伸手按住他的手,说你别捏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回电话,没人接。我想着她可能出去买菜了,也没多想。下午坐飞机回来,到家开门……”他的声音卡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才继续说下去,“她躺在沙发上,盖着她那条灰色的羊毛毯子,看起来很安详。我喊了她一声,没应。我以为她睡着了,走过去想给她把毯子往上拉一拉,才发现……”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我知道那个画面,我不想让他再描述下去。我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边,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后来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说他跟小姨结婚三十一年,前十五年过得还不错,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小姨就变了,变得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他说他试过很多办法,带她出去旅游,给她报兴趣班,让她多跟朋友来往,但所有的努力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没有反弹,没有回应,什么都没有。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那种性格,”他说,“我也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两个人就这么凑合着过。她不开心,我也不开心,但谁都没想过要改变什么。日子就是这样,你以为它会有个尽头,其实它根本没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现在回想起来,她最后一次对我发脾气是什么时候?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她这个人不发脾气的,最多就是不说话。她不说话的时候比发脾气的时候更让人难受,因为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哄她。后来我就不哄了,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就坐在一个屋子里,各自干各自的事,谁也不理谁。”
“这就是我们的婚姻,三十一年,不吵架,也不说话。”
我听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胸口堵得慌。我想起小姨在笔记本里写的那些话,想起她说她跟姨父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太不爱追问了”。不爱追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关心,意味着不想了解,意味着你的情绪你的痛苦你的秘密都不值得他花时间去追问。
但我也不能怪姨父。他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连情感都是钝的。他以为只要不出轨、不打人、挣钱养家、不打呼噜,就是一个好丈夫。他不知道小姨需要的远远不止这些,但也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小姨到底需要什么。
也许小姨自己都不知道。
我在姨父家待到晚上八点多,我妈打电话来让我回去吃饭。我拿着那个红色笔记本,跟姨父道别,下楼。小区的路灯昏黄,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踩上去沙沙地响。
我妈家在同一个城市,离小姨家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我打了辆车,一路上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想起小时候在这个城市生活的点滴。那时候这座城市还很旧,没有这么多的高楼和霓虹灯,马路窄窄的,两边种着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树冠在空中连成一片,把整条街都遮住了。小姨骑着那辆蓝色的小电动车载我穿过那些林荫道,风从耳边吹过去,她哼着歌,我搂着她的腰,觉得全世界都不会比那一刻更好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把饭菜摆好了。她红着眼睛,鼻头也是红的,明显又哭过。桌上放着的菜让我愣了一下——拔丝红薯,西红柿炒鸡蛋,红烧肉,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全都是小姨以前常做的菜,连摆盘的方式都跟小姨一个样,青菜码得整整齐齐,一圈圈像扇面一样铺开。
吃饭的时候我妈很少说话,就是不停地给我夹菜,把红烧肉里最瘦的那几块都挑到我碗里,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紫菜蛋花汤。我埋头吃着,味同嚼蜡,但我知道这是我妈表达情感的方式,她不会说那些柔软的话,她能做的就是把最好的东西都推到你面前。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放下筷子,说:“本子上写了什么?”
我本来打算吃完饭再跟她说的,但她问了,我就停下来,把那本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我妈看着那个红色的封面,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说了一些事情,”我斟酌着用词,“一些她以前从来没跟人说过的事情。”
“什么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翻开到小姨写周科长的那一页,犹豫了一下,推给我妈。“你自己看吧,从这一页开始。”
我妈戴上老花镜,接过去看起来。我低头继续吃饭,余光能看见她翻页的手在微微颤抖,呼吸声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哽咽,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没有抬头。
餐厅里只剩下一页一页翻动的声音和我妈越来越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她哭得很克制,跟小姨在笔记本里描写的那种哭法如出一辙,像是怕影响到别人,把所有的声音都咽回嗓子里,只漏出一点点破碎的气音。
这个家好像有一种遗传,女人连哭都必须是体面的。
后来我妈看完了,摘下眼镜,用袖子擦眼泪,动作粗暴得像个小孩子。她看着我,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她怎么不跟我说?”
我给我妈倒了杯水,坐到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靠在我肩头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把这几天的眼泪全部倾倒出来,哭到浑身都在发抖。我没有说话,只是搂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等她哭声渐渐小了,我才慢慢地说:“她可能是觉得你不会懂。”
“我怎么会不懂?我是她姐姐!”
“妈,你看看你刚才的反应,”我轻轻地说,“你看完以后说的是‘她怎么不跟我说’。你还是在怪她。你觉得她只要说了,事情就能解决。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不出口?她说不出口的原因,也许跟你看了这本子以后第一反应是怪她说不说有关系。”
我妈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张着,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这些话对她来说太直接了,甚至有些残忍。她刚刚失去了唯一的妹妹,承受着巨大的悲伤和愧疚,而我还在用这些话刺痛她。但我必须说,因为如果连我都不说,那就真的再也没有人会去试着理解小姨了。
“小姨在这本子里写了很多,妈,你慢慢看,她写得很详细。但是我想跟你说的是,她不是不信任你,她是不信任所有人。她不相信有人能真正理解她的痛苦,她也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理解。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妈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地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先好好吃饭,”我说,“菜凉了。明天我们去小姨家,再好好看看还有什么东西要处理的。你把那本子收好,想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不想看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别再怪自己了。小姨在最后写了,谁也别怪。”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菜热了两回。我妈后来把笔记本拿到卧室去看了第二遍,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一帧一帧地闪。我想起小姨在姨父出差那几天也是这样开着静音的电视坐在沙发上,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她是不是也在回忆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秘密?她是不是也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练着如何告别?
夜深了,我去卧室门口看了看,我妈侧躺在床上,手里还攥着那本红色笔记本,眼镜没摘就睡着了。我走过去轻轻把眼镜摘下来,把本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痕,眉头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小姨家。这次林姐也在,她请了假过来帮忙收拾。姨父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办一些手续,但我看他的状态,大概只是不想待在这个房子里。
林姐比昨天平静了一些,眼睛还是肿的,但能正常说话了。她坐在小姨的书房,翻看小姨留在书架上的那些书。小姨的书不多,大部分是财务方面的专业书,还有一些养生类的和几本小说。林姐拿起一本《百年孤独》,翻开扉页,上面有小姨的笔迹:“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林姐看到这句话眼圈又红了,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我走到阳台,看见晾衣架上还挂着几件衣服,都是小姨的,一件深蓝色的开衫,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还有一条浴巾。它们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还有一些生气在里面。衣架上的衣物都按照颜色深浅排列,中间隔着均匀的空隙,连夹子夹的位置都是统一的。
我把那件深蓝色开衫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袋子里。开衫上有小姨洗衣服用的皂粉的味道,淡淡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不浓烈,但就是挥之不去。
林姐从书房走出来,站在阳台门口,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你小姨有一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想,她大概是在跟我告别。”
“什么话?”
“她说,小林啊,你说人这一辈子,如果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己选的,那是不是就没有资格喊疼?”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身看她。
“我说当然不是啊,痛苦就是痛苦,跟你怎么选的有关系吗?她就笑了笑,那种笑你知道吧,嘴上在笑,眼睛里完全没有笑意的那种。然后她说,你不懂,这世上只有一种痛苦是不配被同情的,那就是自找的。”
“我当时还想跟她争,她摆摆手说别说这个了,吃水果。然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
林姐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继续说:“我现在终于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她觉得她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己造成的,是她性格不好,是她想太多,是她不肯吃药,是她不肯跟人好好沟通。她觉得她不配被同情,不配被理解,甚至不配被爱。”
“可她明明只是想做一个正常的人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过我的心。
我想起小姨在笔记本里写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活得太累了,不是因为我做了太多事,是因为我花了太多精力去假装自己不累。”她一直在演一个情绪稳定、生活美满、性格温和的中年女人,演了三十多年,演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自己。
就像那些摆在柜子里从来没穿出去的衣服,她买了它们,拥有它们,但它们从来没有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她的人生也是这样的,她拥有很多东西——工作、婚姻、家庭、亲友,但她从来没有真正地融入过任何一种关系,因为她不敢让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
那个真实的自己,她觉得太丑陋、太脆弱、太不正常了。
林姐后来接了个电话先走了,我一个人在小姨的书房里待了很久。我打开她的电脑,没有密码,桌面上干干净净,连图标都只有最基础的几个。回收站是空的,文档里面几乎没有任何私人文件,只有一些工作上的材料备份。浏览器的收藏夹里收藏了几个网址,一个是支付宝,一个是天气预报,还有一个是一个小众的音乐网站。
小姨连在虚拟世界里都不愿意留下痕迹。
我点开那个音乐网站,页面简陋得像上世纪末的产物,但小姨的账号里收藏了一个歌单,名字叫“我的”。我点开来看,里面只有一首歌,李宗盛的《山丘》。
原来她不是最近才听这首歌的。收藏日期显示是三年前,三年前她就开始听这首歌了。三年前她才五十三岁,离退休还有三年。那时候她是不是已经预见到了退休之后的崩塌?她是不是已经感觉到了那根弦在慢慢变松,而她无力阻止?
我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山丘》。李宗盛的声音沙哑、沧桑,像一个老朋友在跟你说话。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小姨在对我说话:“也许我们从未成熟,还没能晓得,就快要老了。尽管心里活着的还是那个年轻人。”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小姨这辈子翻过了多少山丘?二十三岁那年翻了一座,用尽了所有力气。之后她以为只要爬得够高、走得够远,那些山丘就会被甩在身后。可她不知道,山丘不会消失,它们只是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那天晚上她趴在枕头上不敢发出的哭声,变成了她擦了三遍的灶台,变成了她倒掉的拔丝红薯,变成了那件永远挂着吊牌的蓝色大衣。
她把山丘都背在了身上,一座都没有放下。
我在书房里坐到中午,姨父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的脸色很差,眼下的乌青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烟味。
“办好了?”我问。
他点点头,没说话,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坐下来。我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盯着茶几上那盆小姨养的绿萝看了很久,那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一直垂到地板上,叶子的颜色翠绿得几乎不真实。
“那个本子你带走了?”他终于开口。
“嗯。我妈妈在看。”
“她知道了吗?”
“知道了一些。”
姨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走到电视柜那里蹲下来,拉开下面的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盐酸舍曲林片,这是一种治疗抑郁症和强迫症的常用药。
“这是医生开的那瓶,”姨父说,“你小姨吃了一个星期就不吃了。后来我偷偷看过,还剩很多。她把药藏在这个抽屉里,大概是不想让我看见。”
我把药瓶翻过来看生产日期,是一年半以前。一年半以前,小姨还在上班,职级晋升到了副高,工作得心应手,人际关系平稳,看起来一切都在正轨上。但那个时候她已经开始吃抗抑郁药了。
“她去看医生是我逼着去的,”姨父说,“那段时间她瘦得很厉害,吃不下东西,晚上也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翻来覆去。我说你再这样下去不行的,她才答应去医院。医生说是中度抑郁,开了药,建议定期复诊。”
“后来复诊了吗?”
“去过两次。第一次是我陪她去的,医生说有好转,继续吃药。第二次是我让她自己去,她回来说医生说她恢复得挺好的,不用再去了。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她大概根本没去复诊。”
姨父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我注意到他握着药瓶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他把药瓶放回茶几上,又拿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同时喷出来,把他整张脸笼罩在一片灰白色里。
“我一直以为她是想不开,”他忽然说,“但你说的对,她不是想不开,她是太想得开了。她想明白了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想明白了没有人能帮她,想明白了继续活下去意味着什么,然后做出了一个清醒的决定。”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一个人在绝望中死去,而是一个人想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还是选择了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脑子里某扇一直关着的门。小姨不是被抑郁症打败的,她是在跟抑郁症共处了几十年之后,终于做出了一个理性的、冷静的、经过深思熟虑的选择。
这比任何一场惨烈的失败都更让人心碎。
下午的时候,我儿子给我打视频电话。他今年七岁,上小学二年级,由我婆婆带着。视频接通的时候他正在吃橘子,嘴巴旁边全是黄色的汁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
我应了一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再过两天,妈妈把事情办完就回去。”
“妈妈说小姨奶奶走了,走了就是死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死亡,只能嗯了一声。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那她去哪里了?”
“去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了。”
“那挺好的呀,我上次不想做数学题的时候我也想去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妈妈你别哭了,我给你看我画的画。”
他把摄像头对准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太阳,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还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他解释说一个是妈妈,一个是“小姨奶奶”,虽然他大概根本不记得小姨长什么样子了。
挂掉视频以后我在小姨的卧室里坐了一会儿,拉开衣柜的门。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按颜色从浅到深排列,从左到右依次是白色、米色、粉色、红色、蓝色、绿色、灰色、黑色。每一件衣服之间都隔着差不多的距离,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找到了那件蓝色的羊毛大衣。它挂在衣柜的最左边,冬装区,外面套着透明的防尘袋。我拉开防尘袋的拉链,把大衣取出来,手感很轻很软。领口处的标签还在,上面印着价格,三千二百元。吊牌还在,塑料的扣子穿过领口内侧的布环,完好无损。
我把大衣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颜色是很正的那种雾霾蓝,剪裁挺括,在小姨身上一定很好看。但她没穿过,一次都没有。
我把它叠好,放进自己的行李箱里。不是要自己穿,我穿不了她的尺码。我只是觉得这件衣服不应该一直挂在柜子里落灰,吊牌不应该永远不拆。它应该被穿出去,应该走在街上,应该在阳光下被人看见,应该在下雨的时候被淋湿,应该在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沾上油渍,应该在穿了很多年以后褪色、起球、变形,然后被心安理得地扔掉。
这才是衣服该有的一生。
这才是人该有的一生。
第三天是出殡的日子。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沉闷的味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到姨父手上时,我妈哭得瘫软在地,姨父红着眼眶接过来,抱着那个小小的木盒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摇摇欲坠。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个骨灰盒,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平静。小姨不在这里面,那个盒子里装的只是她肉身的残烬,真正的她早已经走了,在她决定放弃的那一刻就走了。
告别厅外面的走廊上有一排长椅,我妈被两个亲戚架着坐在那里。她哭得几乎脱水,嘴唇干裂,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没喝,只是攥在手里,双手抱着水瓶,像是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六岁那年,”我妈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们院子里那个男孩踩脏她的鞋,她从大年三十哭到大年初三,我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来我烦了,把她推到院子里,说你再哭你就站在外面哭。她站在外面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自己走回来跟我说,姐,我不哭了。”
“我当时觉得她终于懂事了。现在想想,她不是懂事了,她是学会了不哭了。”
我妈说着说着又哭了,但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那瓶矿泉水上。
我在她身边坐下,搂着她的肩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打电话订餐。死亡是一件热闹的事情,热闹得让人几乎忘记了它的本质。
“你小姨结婚那天晚上,跟我睡一张床,”我妈又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现在才想起来。她说姐,我觉得结婚也没什么意思。我当时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扫兴,大喜的日子说这种话。她就没再说了。”
“她其实想跟我说什么?她是不是想跟我说她在单位受了欺负?她是不是想跟我说她不敢结婚?她是不是想让我拉她一把?我什么都没问,我就骂了她一句扫兴。”
“妈,”我打断她,“你别这样。”
“我怎么能不这样?我是她姐姐,她被人欺负了我不知道,她得抑郁症了我不知道,她想死了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最后那天晚上给你姨父打了三个电话,你知道吗?她打了三个,一个都没接。如果那天晚上她在走之前打通了,也许就不会出事。”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遮蔽。原来我妈已经知道那天晚上的事了,不知道是谁告诉她的,也许是姨父自己说的。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哭得更加难以自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走廊尽头的门开着,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有一颗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吹着,在天空中盘旋了很久,最后落在水泥地上,又被吹起来,反反复复,怎么也落不下去。
人生的最后一程能决定自己的死法,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悲哀?小姨觉得是解脱,我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悲剧。一个人要到死才能做自己的主,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
骨灰暂时存放在殡仪馆,姨父说等墓地选好了再安葬。回去的车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我妈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不想面对这个世界。我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忽然想起小姨笔记本里最后那个小小的笑脸。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脸,那是一个终于不用再假装的人了,最后一次,她画了一个谁都不会误读的表情。
到家以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沙发上给老公打了个电话。他很担心我,问了问情况,我说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回去。他说你要是想多待几天也没事,孩子这边有他和我妈。
挂了电话以后我回到卧室,发现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翻那本笔记本。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几分钟,像是在努力理解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没抬头,只是伸手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这上面说她经常做同一个梦,”我妈忽然说,“被人追的梦。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嗯。”
“我也有个梦,从小就做,”我妈的声音很低很低,“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找不到出口,所有的门都是锁着的,我怎么推都推不开,急得满头大汗,然后就醒了。你外婆说我心重,肯定是在学校学习压力大。”
我忽然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问:“妈,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外婆说得不对?也许不是因为学习压力大?”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更复杂的神情取代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跟自己做某种斗争。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让我全身的血都往头顶涌的话。
“你外婆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
卧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我盯着我妈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更多的信息。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时间的另一头。嘴唇抿着,腮边的肌肉微微发紧,那是她紧张时下意识的表情。
“外婆也睡不着?”我小心翼翼地问。
“她睡不好,”我妈说,“从我记事起她就睡不好。半夜经常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走到阳台上去站着,一站就是大半夜。我爸那时候在外面跑生意,不常在家,我跟我妹睡一个屋,半夜醒来透过门缝能看到我妈在客厅里来回走的身影。那个影子印在我脑子里,到现在都忘不掉。”
“后来我长大了,结婚了,有了你,我才慢慢明白那种睡不着是什么感觉。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有一根弦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闭上眼睛就开始想,想这个想那个,想明天要做什么,想昨天的事情有没有做错,想别人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
我妈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震惊、恐惧和某种更深的悲伤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你外婆睡不着,”她慢慢地说,“我睡不着,你小姨也睡不着。我们三个都睡不着。”
她用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端过来,蹲在她面前,把水递给她。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些许在被子上。
“妈,你有没有觉得,也许这不只是你们三个人的问题?”我试探着问,“有没有可能,这个东西是会传下来的?”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艰难地说出了一个词:“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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