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刀人这个行当,我其实很早以前就听说过。
说他们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吧,也对,也不全对。他们挑的担子里装的确实是刀,菜刀、镰刀、剪刀,都是庄户人家过日子离不开的东西。但他们跟别的货郎有一个最根本的区别——不收现钱。
不收现钱,不是白送。他们的规矩是先把刀赊给你,然后留下一个日子,等那个日子到了,再上门来收账。可他们留的那个日子,从来不是一个具体的日期,而是一句听起来没头没脑的话。
比如,等湖水变成绿色了,我再来收钱。再比如,等麦子变成黑色了,我再来收钱。
这种话搁在当场听,谁都觉得是疯话。可偏偏有些时候,它就真的应验了。
我第一次认真听人讲赊刀人的事,是去年。有个读者大半夜加我微信,问我现在方不方便,他想讲个故事。我当时正在赶稿,随手回了个句号,意思是你讲你的,我听着。等我稿子写完了,往上一翻,才发现他发了密密麻麻一大堆,从头到尾,痛痛快快地全讲完了。
一般情况下,能大半夜打这么多字讲一件事的,十有八九是亲身经历。人只有对真事才有这种执念,编出来的故事没这个劲头。
所以我也正经坐直了,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说实话,我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这个故事,你要是让我评判,我第一反应就是——这也太扯了,扯得简直像一篇网络小说。我一开始以为他是想来投稿的,想挣点稿费,就委婉地跟他讲,说我们这个号上的故事全是我自己写的,暂时不收外稿。临了还鼓励了他一句,让他去别的故事号试试,没准能成。
他很快回了消息,说不是投稿,也没别的心思,就是觉得这件事太古怪了,想听听我怎么看。
我怎么看?大家先看看他讲的三件事吧。
他是东北人,八零后,听口气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纪。他说他这辈子一共见过那个赊刀人三次。
第一次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
他说他从小就听村里的老人讲赊刀人的来历。据说这帮人出自鬼谷子门下,是卜门中人,出世又入世,神秘得很。鬼谷子这个人,大家都知道,实在是一个开了挂的人物,谋略、道术、兵法、纵横术,样样精通,占卜预言更是奇准无比。而他门下的卜门弟子,打扮成庄稼汉的模样,挑着担子在乡间地头卖刀。每赊一次刀,就留下一个预言,什么时候预言应验了,什么时候再回来收钱。
他七八岁那年,赊刀人第一次出现在他们村口。
那是个年轻人,穿一身普普通通的衣裳,两道剑眉,一脸英气,腰杆挺得笔直。他在村口的大石头上盘腿一坐,身前铺一块杏黄色的布,布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刀。
年轻人话不多,只留了一句话,说等这句话应验了,他再回来。那句话是这么说的:等麦田变成黑色的时候,我再来收钱。
村里人都笑了。麦子嘛,绿过,黄过,熟了是金灿灿的,割倒了是白茬茬的地,哪有黑色的?这人怕不是脑子有毛病。
他也觉得这事挺扯的,跟着大人们一起笑。
然后过了几年,他十来岁的时候,他们那边遭了一场大虫灾。蝗虫铺天盖地地卷过来,密密麻麻地把麦穗都压弯了。庄稼颗粒无收,所有人都跑到地里去捉虫子,小孩子就使劲敲铜盆,想把这些东西吓跑,可哪里吓得跑。他站在地头上,看着麦田里黑压压一层摞一层的蝗虫,心里忽然打了个激灵:这不就是麦子变黑了吗?
他就去村口等着。到了傍晚,那个年轻人真的来了。
乡亲们都很尴尬。人家当初把刀赊给你,现在按约定的来了,偏偏赶上灾年,谁家也拿不出钱来。那个年轻人却摆了摆手,说他不是来收钱的。他是要再赊一次刀给大家,等下一次再来收。
这一回,他又留下了一句话:等你们这里的房子,和粮食一个价钱的时候,我再来收钱。
大伙又笑了。你要说庄稼遭灾,好歹还有个盼头,可房子怎么能跟粮食一个价?这不是扯淡吗?
他后来没考上大学,去上了技校,学了一门手艺,然后离开老家,跑到无锡打工。那是一家台资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的活,一天下来人累得头晕眼花,每天下了班就想赶紧回出租屋睡觉。
就是在那段时间,他第二次见到了赊刀人。
那天他拖着两条软塌塌的腿往回走,走到路口,忽然看见一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身前铺一块杏黄布,布上放着几把菜刀。
他愣住了。使劲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一看,竟然真的是小时候在村口见过的那个年轻人。那个人的模样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两道剑眉,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那时候年纪大了,胆子也壮了,就凑上去问:你这刀卖不卖?
年轻人说,刀子不卖,但是可以赊给你,等时候到了,我再来取钱。
他的心怦怦跳,问他:那你等什么时候来?
年轻人伸手指了指远处,说:我等太湖水变成绿色的时候。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哄笑,说太湖的水怎么可能变成绿色,你当是粪坑啊?年轻人没接话,只是目光悠远地望着太湖的方向,一声不吭。
又过了几年,是二零零七年。一天早上他刚起来,就听见外面有人嚷嚷,说太湖出事了,整片湖全绿了。
他浑身一激灵,套上衣服就往水边跑。到了岸边一看,水面上堆了厚厚一层绿色的东西,密密麻麻的,往水里丢块石头都沉不下去。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东西叫蓝藻,那一年爆发的就是后来上了新闻的太湖蓝藻事件。
他请了一天假,失魂落魄地坐在街头等。傍晚时分,赊刀人果然来了。他把钱还了,老老实实地等人群散尽,然后恭恭敬敬地给年轻人鞠了一躬,问他,自己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赊刀人一开始不肯说,只说自己是卖刀的,不懂别的。他不死心,就跟着赊刀人走,一路上百般恳求。后来年轻人被他缠得实在没办法了,才丢下一句话。
让他去一个大鹏展翅的地方,投资一家小辫子公司,十年之后,他就什么都有了。
他当时听得一头雾水。大鹏展翅的地方?小辫子公司?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再想问,那个年轻人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了。
第二天他到处找人打听,有人告诉他,大鹏展翅的城市,那不就是深圳吗?深圳是经济特区,别名就叫鹏城。他二话不说,辞了工作,背上一个包就去了深圳。
到了深圳,他一边打工糊口,一边到处找那个“小辫子公司”。他在街上转悠了不知多少天,后来发现有一家理发店就叫“小辫子”,他千方百计跟人家搭上关系,把自己攒的几千块钱投了进去,当了个小股东。结果那家理发店没撑过半年就关门大吉了。
他觉得不对,理发店不是正主,还得继续找。
那几年深圳治安还不太好,关内关外两重天,关内是小香港,关外是盲流区,进关还得办边防证。好在第二年暂住证和边防证都取消了,他一有空就往关内跑,满世界打听那个小辫子公司,可怎么找都找不到。
后来有一天,他在网吧里百无聊赖地上网,挂着QQ跟人聊天,忽然弹出来一条新闻弹窗,说腾讯公司的市值突破了什么什么。
他愣了一下。腾讯公司?这是什么公司?点进去一看,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天天用的那个小QQ,那只戴着小围巾的小企鹅,就是腾讯。他盯着那只企鹅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这圆滚滚的小东西后头拖着一条围巾,不就跟扎了个小辫子似的吗?
他当时脑子嗡了一下,觉得自己苦苦找了这么久的公司,终于找到了。
他一查,腾讯是在香港上市的,要买它的股票,得去香港开户。他二话不说,又辞了工作,收拾行李回老家,把家里所有的积蓄和自己这几年打工攒的钱全拿了出来,总共大概十六七万。然后办了港澳通行证,跑到香港,把这笔钱一分不剩地全买了腾讯的股票。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差点没从椅子上弹起来。十几年前投十七万买腾讯,放到现在,那得是多少?
他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倒也没那么多,因为中间实在扛不住了,着急用钱的时候卖掉了一部分,不过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上千万了。
他说,我在深圳又待了几年,等腾讯的股价已经很高了,手里的股票出得差不多了,就回了老家。
我有点纳闷。按说他也算有钱人了,在深圳买套房子也不是什么难事,怎么还回那个小地方呢?
他说:因为我还想再见那个赊刀人一面。
他跟我解释,当年赊刀人在他们村口留了两个预言。第一个预言——麦田变黑——早就应验了。第二个预言——房子和粮食一个价——当年听起来像个笑话,可他现在回头一看,他们老家那个地方叫鹤岗。
鹤岗的房子,大家都看过新闻,一套就一两万块钱。粮食一块多钱一斤,把一整套房子堆满粮食,怎么也得一万来斤,这么一算,房子和粮食还真就差不多一个价了。
他说,第二个预言也实现了,可赊刀人一直没来。不过他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来。
事情到这里,我当时虽然觉得有些地方确实挺神奇,可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太踏实。什么麦田遭灾、太湖蓝藻、腾讯股票,这些事是真事,可拼在一起,总有一种硬往上凑的感觉,像是一篇编出来的小说。我听过太多读者给我讲的神秘经历了,比他这事更加离奇诡异的多得是,有些我听了都觉得后背发凉。所以当时我也没太当回事,听完了也就放下了。
结果昨天夜里,这个读者忽然又上线了。
他告诉我,赊刀人来了。
他说那个人还是那一身打扮,背着一个红黄色的包袱,还是那个样子,一对剑眉,腰杆挺得笔直。他从七八岁头一回见这个人,到现在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可这个人的脸上,竟然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他赊了一把刀,然后问那个人,往后的路会怎么样,能不能再给他指个方向。
赊刀人摇了摇头,说不会再跟他透露一个字了。但是,可以再赊给他一把刀。临走的时候,又留下了一句话。
他听到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呆地攥着那把菜刀,在风地里站了很久,最后两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上。
我听到这里,心里也紧了起来。什么样的预言,能把一个见过世面、经历过这么多离奇事情的人吓成这样?
他说那句话他不敢打字发给我,只能在语音里说。我点开语音,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楚,断断续续地讲了一句什么。我刚听完,那条语音就被他撤回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
我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天黑得像墨一样,风呜呜地吼着,闪电一道接一道在天上劈开,金蛇乱舞,霹雳雷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天上拽下来。
我突然觉得有点冷。
希望那个读者一切安好吧。也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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