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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聚餐在八十里外,大姑姐偷听后带十口人开车一天扑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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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勺汤舀进婆婆碗里。



那串号码我太熟了,熟到不用看备注都知道是谁。我没接,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的亮光闷在桌布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下面敲门。

包厢里灯是暖的,菜是热的,鱼汤起着薄薄的白气。公公慢慢吹着杯里的茶,婆婆嫌空调风大,正叫服务员把出风口往上调一点。周俊彦坐在我旁边,膝盖轻轻碰了我一下,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提醒。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电话还在震,嗡——嗡——嗡——隔着桌布传出来,闷得人心烦,像远处有辆救护车开不过来,只能一直响。

周俊彦到底还是起身出去了。

门开了又关,外头走廊安安静静的,只有服务生推车经过的声音。过了有几分钟,他才回来,脸色在灯底下一照,白得有点厉害,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他们……真的去了鹿鸣山。”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着谁,又像这话太难出口,说重一点就要碎了。

“三辆车,十几个小时。”

我低头夹了一块清蒸鱼,放进公公碗里。鱼眼朝上,清清亮亮地望着天花板,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像什么都没看懂。

那一瞬间,我心里竟然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事情走到这一步,其实也不算突然。真要说起来,从一个月前那顿周末午饭开始,就已经有了苗头。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照得厨房亮堂堂的。我一早起来去菜市场,买了排骨、草鸡、活虾,又拎回一条胖头鱼。回家以后就没闲过,炖汤、切菜、焯水、调汁,围裙都来不及解,后背一层一层地冒汗。

周俊彦在客厅陪女儿拼乐高,女儿咯咯笑着,一会儿叫爸爸帮她找块蓝色的,一会儿又拿着小人来厨房给我看。

“妈妈,姑姑什么时候到呀?”

她站在门边,声音脆生生的。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转头看她:“谁说姑姑要来?”

“爸爸说的呀。”她理所当然地眨眼,“爸爸昨晚打电话,说这周末爷爷奶奶来吃饭,姑姑也会来。”

我没说话,只把切好的姜丝拨进盘子里。

昨晚周俊彦确实跟他妈通过电话,我那会儿在阳台收衣服,没仔细听。可我原本准备的,只是请公婆过来吃顿便饭。六个人的菜,我心里有数,份量也算得刚好。

十一点多,门铃就响了。

不是正常那种按一下就等着,是一连串急得要命,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活像来讨债的。

周俊彦去开门,我还在厨房翻红烧肉,下一秒就听见贾桂香那把高嗓门,从玄关一路窜进来。

“哎呀妈呀,堵死我了!这路走得我头都大了!”

她说着就挤了进来,身后跟着胡斌,后头又跟着他那两个儿子,再往后,胡斌他妹一家三口也来了。大大小小,一下子塞了七个人,把门口鞋柜那块地方堵得水泄不通。

胡斌手里象征性地提着两盒酸奶,超市促销那种,边角都压瘪了。

“给孩子带的。”他说完,往鞋柜上一扔,连鞋套都懒得套,直接踩着灰进来了。

地板上立刻印了一串发乌的鞋印。

“姑姑!”女儿高兴坏了,扑上去就抱她腿。

贾桂香一把把孩子抱起来,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口红印子红艳艳地粘在孩子脸蛋上。

“哎哟,又沉了,你妈平时给你吃什么好东西了?”

她眼睛四下一扫,很快就落到餐桌上。凉菜已经摆好了,拌木耳、卤牛肉、糖醋藕片,还有一盘我特地做的蒜蓉虾,虾是早上买回来活蹦乱跳的,收拾都费了我不少工夫。

“这阵仗可以啊。”她笑得眼角都挤出褶子,“曼婷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可没停,刚在沙发上坐下,胡斌已经先伸手拈了一片牛肉塞嘴里,边嚼边点评:“还行,就是味儿淡了点,盐没放够。”

我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得清清楚楚。

婆婆和公公是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到的。婆婆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看见满屋子人,脚步明显顿了顿。

“桂香也来了?”

“那可不。”贾桂香立刻迎过去,挽着婆婆胳膊笑,“都是一家人,爸妈来吃饭,我们能不来吗?热闹点才像样嘛。”

她说“像样”的时候,还朝我看了一眼。

我低头把砂锅放上桌,没接她这句话。

那顿饭吃得一点都不安生。原本六个人的桌子,硬挤了十三个人,凳子不够,还从书房拖了两把出来。胡斌两个儿子一人抢鸡腿,一人抢可乐,吵得脸红脖子粗。胡斌吼了他们一句,下一秒自己先把鸡腿夹走了。婆婆给孩子们盛汤,公公还没动筷,那盘虾已经少了大半。

最让我堵心的是那锅鸡汤。

我用了两斤半的草鸡,焯过水,小火炖了快三个小时,里面放了山药和枸杞,汤都炖成金黄色了。饭吃到后半截,我带女儿去洗手间,回来一看,贾桂香正拿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保鲜盒,把锅里的鸡连汤带肉一勺一勺往里盛。

她动作特别熟练,锅边刮得干干净净,像在自己家装剩饭。

见我进来,她还冲我一笑:“你们家人少,喝不完也是浪费,我带回去给斌子明早下碗面,正好。”

我站在那儿,一下子都不知道该先气哪一样。

是气她脸皮厚,还是气她理所当然。

周俊彦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手背,像安抚,也像求我别发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刚剥蒜时留下的一点白皮,怎么弄都弄不干净。

那天人走以后,天都黑透了。

他们带来的那两盒酸奶,说是给孩子的,走的时候又顺手拿走了。餐桌上一片狼藉,桌布上泼满了可乐渍和油汤,骨头堆成小山,虾壳、纸巾、瓜子皮哪儿都是。女儿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的口红印都没擦掉。

我站在水槽边洗碗,周俊彦站在我后头,想接抹布,又不太敢。

“姐她就那样。”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理他。

水哗哗地流,盘子一个个冲过去,洗洁精的泡沫堆满了水池。

“她也不容易。”他又说,“姐夫单位这两年不景气,两个孩子又都上学,花钱的地方多。”

“嗯。”我终于回了一声。

“咱们条件比他们好一点,能帮就帮帮,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把洗干净的盘子往架子上一放,瓷碰瓷,响得很脆。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所以就能想来就来,想拿就拿,想带谁就带谁?”

周俊彦哑住了。

我继续洗碗,热水冲在手上,其实有点烫,可人气到一定份上,反倒不觉得了。

那天晚上我没再和他说太多。不是因为吵不过,也不是因为委屈得说不出话,恰恰相反,是因为我突然有点明白了——有些话说一百遍都没用,得让事情自己落地,疼一次,人才记得住。

公公生日在下个月。

往年他生日,都是在家里过。要么我做一桌菜,要么订个蛋糕,热热闹闹一大屋人。说是给老人祝寿,其实每回都像贾桂香一家来打秋风。孩子满屋跑,大人满桌吃,公公有高血压,吵得头疼,也从不说什么,最多皱皱眉头,端着茶去阳台躲一会儿。

所以这次周俊彦提议去外面吃,我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那晚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他翻了个身对着我,小声说:“爸这次六十五,咱们去外面订一桌吧,别让你在家忙了。”

我说行啊,订哪儿都行。

他又补了一句:“就咱们家,加上爸妈,五个人,清清静静吃顿饭。”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

“不叫你姐?”

“不叫了。”他声音压得很低,“爸也不喜欢吵。”

这话如果放以前,我未必信。可那天他说得挺认真,认真到我都愿意先信一次。

后来地方定在春华阁,一家做淮扬菜的馆子,环境安静,包厢私密,菜也不重口。公公牙口一般,我还特地记了几道适合老人的菜,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再配个松茸鸡汤和长寿面。

我以为只要我们谁都不往外说,这顿饭总能安安稳稳吃完。

结果没过几天,我就察觉不对劲了。

那天下午,周俊彦带女儿下楼玩,我一个人在家拖地。拖到主卧门口时,我发现门是虚掩着的,留了一道细细的缝。我记性一向不差,前一晚我明明关严了。再推开门一看,屋里没什么变化,床铺整整齐齐,梳妆台也没乱,可那种感觉很怪,像屋里刚刚有人待过,空气都跟别处不一样。

我没声张,继续拖地,心里却留了意。

到了晚上,周俊彦说他姐又来电话,旁敲侧击问公公生日怎么安排,几点,在哪儿,谁去。问得特别细。

我坐在那儿熨衣服,蒸汽一下一下往外冒,脑子里突然就把好几个零碎瞬间串起来了。上次我升职,第二天贾桂香就知道;我给女儿报兴趣班,没几天她也能听说;有时候我和周俊彦说的话,明明没对外讲过,她却总像提前听见了风声。

不是她有多神,也不是周俊彦嘴有多松。

很可能,是她真来过。

后来又过了两天,机会就来了。

那天晚上,周俊彦在客厅接她电话,我在卧室收衣服。他刚挂断,手机又响了,是贾桂香。我走出去,听见电话那头她追着问个不停,非要问清楚到底去哪儿。

我看了周俊彦一眼,把手机从他手里接了过来。

“姐,是我。”

她先是假客气了几句,接着就把话绕回正题:“爸生日到底在哪儿吃呀?远不远?你们订了吗?”

我站在主卧门口,没急着回答。

那道门缝又在。很细,很静,可我就是感觉得到,后面有人。后颈那种发麻的感觉,不会骗人。

我顺手把手机里的录音悄悄打开了,屏幕朝里扣着,别人看不见。

然后我对着门缝,也对着电话,说:“我们正在商量一个地方,叫云岭山庄,在鹿鸣山那边,开车挺远的,不过环境特别好,山里空气也好,爸应该会喜欢。”

我故意说得慢,说得清楚,连“鹿鸣山”三个字都咬得格外明白。

电话那头的贾桂香,呼吸一下子都急了。

“鹿鸣山?我知道那地方,现在开发得可好了!”

我说:“还没完全定呢,就是商量商量。”

她根本顾不上听后半句,只一个劲儿问什么时候、几点去、包厢难不难订、那边是不是土鸡土菜。我嘴上敷衍着,心里已经有了数。

挂电话以后,我推开卧室门,里面当然没人。

只是窗户开了一条小缝,晚风吹得窗帘轻轻晃,像谁刚刚匆匆从那里闪开。我们住十二楼,人不可能从窗户跑,可门后那股仓促藏匿过的气息,还留着。

周俊彦看着我,眼里都是惊疑:“你刚才说的云岭山庄,是哪儿?”

“一个早就废弃的度假村。”我说,“以前公司团建去过,现在荒了好多年。”

他愣住了,好半天没说出话。

“你是故意的?”

“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偷听。”

其实我心里早就七八分确定了。只是有些事,你自己猜到是一回事,让别人自己踩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公公生日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我们一家三口提前出门,到春华阁的时候,包厢已经备好了。桌上凉菜摆得精致,窗外是梧桐街,风一吹,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金黄得很安静。公公婆婆随后也到了,老人家看起来都挺高兴,尤其公公,坐下以后脸色都松快了不少。

那顿饭开头其实很顺。

鱼蒸得嫩,狮子头入口即化,文思豆腐切得细,汤也清。女儿坐在一边吃虾仁,婆婆给她擦嘴,公公慢慢喝着汤,偶尔夸一句这个菜不错、那个火候好。要不是那通电话,这本来该是一顿很体面的生日饭。

可电话还是来了。

第一次震的时候,周俊彦看了一眼,没接。第二次又震,他起身出去。再回来,就成了开头那副样子。

“他们真的去了鹿鸣山。”

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连一点惊讶都没有,像在等的东西终于落地了。

婆婆先愣住:“去鹿鸣山干什么?”

周俊彦看着我,说:“姐说,按曼婷告诉她的,她们一家都到云岭山庄了,结果那地方根本没人。”

包厢里一下子静得很怪。

我放下筷子,很平静地说:“我告诉她的是我们在商量,不是已经定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来。

紧接着,他手机又震了。我让他开免提,他犹豫了下,还是接了。

电话一通,贾桂香那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大得连女儿都吓一跳。

“周俊彦!你们人呢?!我们在这破地方转了半天,一栋烂楼,门都没有好的!你们耍谁呢!”

她那边风声很大,估计真在山里,吵吵嚷嚷的,孩子哭,大人骂,胡斌还在旁边嚷嚷说底盘刮了、导航是不是导错了,乱成一团。

我开口:“姐,是我。”

她顿了一下,随即火更大了:“叶曼婷,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了?”我问。

“你不是说在云岭山庄?!”

“我说的是在商量,还没定。”

“你少来!你明明说得清清楚楚!”

“那你怎么就信了?”我声音还是不大,“这种事,俊彦没正式通知你,你就自己带一家子上路了?”

她被堵得一噎,接着恼羞成怒:“你们现在到底在哪儿?”

我没回答。

周俊彦也没吭声。

“行,”她冷笑,“你们不说是吧?等着,我们现在就回去!”

电话一挂,整桌饭都凉了一半。

公公靠在椅背上,眉心拧得很深,婆婆几次想说话,最后都咽回去了。长寿面端上来的时候,谁都没动筷。服务生还笑着说了句“老先生生日快乐”,听得人心里发涩。

饭吃到最后,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了。

回去路上,女儿在后座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餐厅送的小气球。周俊彦一路没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只剩导航播报。我也没说。事情走到这一步,再解释什么都像多余。

等回到家,才知道真正的戏还在后头。

门口挂着那两盒瘪了的酸奶,风一吹,塑料袋晃来晃去,像什么廉价的示威。

一开门,客厅里全是人。

贾桂香坐在沙发正中,脸沉得像锅底。胡斌叉着腿,两个孩子趴地上玩手机,胡斌妹妹一家也在,茶几上乱七八糟摆着瓜子壳、矿泉水瓶,还有不知道谁啃剩下的鸭脖骨头。婆婆居然也在,神色局促,公公靠着窗边站,脸上没一点笑。

“回来了?”贾桂香一开口,火药味就出来了。

周俊彦抱着孩子,先把女儿送进卧室。我换鞋进来,把包放下,看着这一屋子人,反倒更冷静了。

“有事说事。”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她站起来,几乎堵到我面前,“我们一家老小折腾一整天,三辆车跑到鹿鸣山,油钱、过路费、时间,全搭进去了,你一句商量就完了?”

“是我让你们去的?”我问。

“你告诉我的!”

“我说的是商量。”

“放屁!你就是故意整我!”

她越说越激动,胡斌也跟着帮腔,嚷嚷什么他们一家是诚心去给老人祝寿,结果被我们耍得团团转。要不是我亲耳听见那录音,亲眼看见主卧门缝那一幕,没准真会被他们这副理直气壮气笑。

我看着贾桂香,问了句很简单的话。

“你们今天去,是给爸过生日,还是去吃席?”

她愣了一下。

“当然是给爸过生日!”

“那礼物呢?”

她脸上的神情明显僵了。

“走得急,忘了,不行吗?”

“忘了?”我扯了扯嘴角,“一家十几口人,三辆车,能记得带孩子、带零食、带保鲜袋,偏偏就忘了给爸带礼物?”

胡斌急了:“一家人还讲这些虚的干什么!”

“是啊,一家人。”我点点头,“所以来别人家吃饭不打招呼,走的时候顺手打包鸡汤,带来的酸奶再拎回去,今天听见有地方吃席,干脆全家开车杀过去,这也是一家人该做的?”

客厅里静了两秒。

“你什么意思?”贾桂香脸都涨红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压根不是冲着给爸过生日去的。你们是听说有好地方、有饭吃、有便宜可占,所以一个都不落。”

“你胡说!”

“我胡说,那你解释一下,”我盯着她,“你为什么会知道鹿鸣山?”

她眼神闪了一下,嘴硬:“不是你电话里说的?”

“我电话里是说给你听的,还是说给门后那个人听的?”

这话一出来,屋里人全都顿住了。

周俊彦也抬头看我。

贾桂香先是一愣,紧跟着就提高声音:“你少给我扯别的!什么门后不门后的,我听不懂!”

“真听不懂?”我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那我放给大家听听。”

其实录音很短,短到只有几十秒。开始是我说话,接着是一段细小的窸窣声,然后,有一道很轻很急的吸气声,像有人贴着门板,突然听见关键字,没忍住。

那声音一放出来,客厅就彻底安静了。

胡斌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茬。婆婆脸都白了,公公则是慢慢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把最后一点怀疑也压实了。

“上周四下午,”我看着贾桂香,“我在卧室门口说云岭山庄的时候,你就在门后吧?不然你怎么会那么笃定?”

她先是嘴唇发抖,接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我就是想知道爸生日在哪儿过!我有什么错?!”

“想知道可以问。”周俊彦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但很硬,“你为什么要躲我卧室里偷听?”

“因为你们根本不想让我去!”她冲他吼,“你们就是嫌我麻烦!嫌我们一家拖累你们!觉得你们日子好过了,就看不起娘家人了!”

“没人看不起你。”我说,“看不起的是你这种做法。”

她抹了一把眼泪,脸上的妆糊开一块一块,看着又狼狈又倔。

“你早就发现了,是不是?所以故意给我挖坑。”

“是。”我这次没绕弯子,“我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忍住不钻。”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你——”

“坑在那里,是你自己带着一家子跳进去的。”我说,“我要是你,今天最该问的不是我为什么挖坑,而是自己为什么一听有便宜,就连商量和确定都分不清。”

胡斌一下子火了,往前迈了一步:“你说谁占便宜呢!”

“谁急我说谁。”

眼看又要吵起来,公公突然重重咳了一声。

屋里立刻静了。

他平时话不多,也不爱发火,所以真沉下脸来,反倒比谁都吓人。

“桂香,”他慢慢开口,“你弟弟家,不是你想进就进、想藏就藏的地方。你偷听,不对。你带着一大家子不请自来,也不对。”

“爸,我是你女儿——”

“正因为你是我女儿,我才更要说。”他看着她,眼里满是疲惫,“我过生日,不是给你们找个由头聚众吃喝。我就想安安静静吃顿饭,这点念头,碍着谁了?”

贾桂香张了张嘴,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婆婆这时候也低低接了一句:“桂香,这次真是你过了。”

她大概没想到连婆婆都不护着她,整个人像一下泄了气,肩膀塌下去,眼泪却还挂在脸上。胡斌拉了拉她胳膊,想让她走,她还不甘心,站那儿红着眼圈喘气,像一只斗败了还要梗着脖子的鸡。

最后还是公公说:“都回去吧。以后来,先打电话。没人请,就别带着一串人往屋里钻。”

这话已经很重了。

胡斌一家先灰溜溜走了,连孩子都不敢再闹。贾桂香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那股狠劲儿还在,可明显也掺了点别的——难堪,憋屈,或者终于知道疼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总算清净下来。

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开窗。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把烟味、汗味、鸭脖味一点点吹散。楼下桂花开了,风里有股淡淡的甜,闻着人总算能喘匀气。

女儿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问:“姑姑走啦?”

我说走了。

她又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我蹲下来给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大人有时候会生气,但生完也就过去了。”

其实我说这话,更多是在说给自己听。

后来我们把生日蛋糕补切了。八寸的奶油蛋糕,中间写了个寿字,奶油花边做得挺漂亮。公公吹蜡烛的时候,女儿拍着手喊“生日快乐”,那声音又软又甜,像把一整晚的戾气都冲淡了些。婆婆吃蛋糕吃得很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俊彦则全程很安静,偶尔看看我,眼神有愧,也有点后怕。

送公婆出门的时候,婆婆忽然塞给我一个小盒子。

“给你的。”她说完就走了,连让我推辞的机会都没给。

回屋打开一看,是一条珍珠项链,不是什么贵东西,珍珠也不算圆,但戴得出年头,摸上去润润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有点抖,大意是说她知道我这些年不容易,这东西是她年轻时候留下来的,别嫌。

我看了很久,心里那股绷着的劲儿,突然就松了一点。

当天夜里,周俊彦躺在我旁边,半天没睡着。

黑灯瞎火里,他忽然问我:“你那天录音,是早就猜到了?”

“不是猜到,”我说,“是感觉到了。”

“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笑了笑,没什么力气地说:“我说了,你会信吗?”

他沉默了。

这就是答案。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以后不会了。”

我没问他“不会什么”。不会再让她们随便进门,还是不会再让我一个人硬扛,或者,不会再拿“一家人”三个字当和稀泥的布。反正他说了,我听见了,至于做不做得到,那得以后慢慢看。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做早饭,发现手机里多了条微信。

是贾桂香发来的,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我看了一会儿,最后没回。

不是我记仇,也不是我就非得逼她低头到什么程度。只是有些道歉,说出口不难,难的是以后别再犯。她要是真明白了,后头自然看得出来。要是没明白,这三个字回不回,也没多大意思。

我删了消息,转身去厨房煎鸡蛋。

锅里滋啦一声,油香起来了。窗外阳光落进来,照在灶台边上,亮亮的。女儿还没醒,屋里难得安静。周俊彦从卧室出来,头发睡得有点乱,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主动过来接过锅铲。

“我来吧。”

我没跟他抢,往旁边让了一步。

有些事,说到底也不是靠一场架就能彻底分清。日子还长,人和人的边界,规矩,分寸,都得一点一点立起来。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吧,都是亲戚,过去就算了。可忍久了才明白,很多麻烦不是你忍出来的,是你让出来的。

你退一步,对方不会觉得你大度,只会觉得这地方还能再挤一点。

所以这回,我不想再退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阳台上昨天洗的桌布还晾着,那块可乐渍到底没洗干净,留了淡淡一团印子,像提醒,也像纪念。

我看了一眼,没觉得堵心。

脏了就换,坏了就扔,人情也是一样。能留的留,留不住的,也别硬拽。日子归根到底是关起门来自己过的,谁真把你当家里人,谁拿你家当食堂,时间长了,总会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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