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爷爷叫沈长庚,在我们那片方圆百里,提起“沈半仙”三个字,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
可太爷爷自己不认“半仙”这名号。他说:“我不是仙,我就是个看地的。山有山的脉,水有水的路,地有地的气。我这双眼睛,不过比别人多看了几十年,能瞧出些门道罢了。”
太爷爷看了一辈子风水,替人寻龙点穴、择吉避凶,经他手点的阴宅阳宅,少说也有几百处。有人问他,沈老先生,您这辈子给人看了那么多风水,自己的福气一定很大吧?
太爷爷笑笑,没说话。
我是太爷爷带大的。我们家兄弟姐妹五个,太爷爷最疼我。他说我“眼神干净,心透亮”,适合吃这碗饭。可惜我后来读了大学,留在了城里,没有继承他的衣钵。但太爷爷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太爷爷九十二岁那年冬天,身体忽然就不行了。其实他心里早就有数,头年秋天还拄着拐杖走了好几里山路,去给一户人家点了穴。回来后他跟我爸说:“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地了。那家的祖坟位置不错,埋下去,三代内要出大学生。”后来果然应验了。
临终前那几天,太爷爷把家里人都叫到床前,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哪个存折放在哪里,哪块地留给哪个儿子,哪门亲戚还欠着人情需要还。说完这些,他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我一个人在屋里。
那间老屋我太熟悉了,我是在这屋里长大的。墙上挂着太爷爷用了几十年的罗盘,黄铜的,磨得锃亮;桌上摆着一摞发黄的线装书,《地理人子须知》《入地眼》《撼龙经》,书页都翻烂了,边角用牛皮纸糊着。太爷爷靠在被垛上,脸上皱纹像老榆树的树皮,眼睛却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他说:“小远啊,太爷爷这辈子的本事,能教的都教给你了。有一样东西,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今天我走了,你替我记住。”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瘦,骨节粗大,但手心还是热的。
太爷爷说:“我这辈子给人看了那么多风水,点那么多好穴,你知道为什么咱家一直住在老房子里,连新瓦都没换过?”
我摇摇头。这个问题我问过太爷爷很多次,他每次都笑而不答。
“不是没钱换。是不敢换。”太爷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咱们沈家,从我爷爷那辈起,就在替人挡煞。”
他说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光绪年间,太爷爷的爷爷——也就是我高祖父——是当地最有名的风水先生。有一年,邻县一个大户人家找上门来,说家里接连死人,半年内死了三个壮年男丁,请高祖父去瞧瞧。
高祖父去了,在那一带转了好几天,最后在那户人家祖坟后面的山脊上找到了问题。那座山形如卧虎,虎头朝向那户人家的祖坟,虎口大开,正对着坟头——这叫“白虎衔尸”,是大凶之局。更糟的是,山脊上不知被什么人挖了一道深沟,断了地脉,煞气顺着沟渠直冲而下,灌进了那户人家的阴宅。
高祖父告诉那户人家的家主,这局能破,但需要“移山改水”,工程浩大,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家主说,只要先生能救我家,倾家荡产也愿意。
高祖父花了三个月,重新帮那户人家选了一块吉地,又将原坟迁了过去,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总算把煞气化掉了。那户人家此后太平无事,送了一份厚礼给高祖父,千恩万谢。
可就在高祖父回家的路上,出了事。
他骑马经过一道山梁时,马忽然受惊,把他摔了下来。高祖父的腿摔断了,被人抬回家,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腿好了以后,走路就有点跛。
“你高祖父那会儿就跟我说过,”太爷爷喘了口气,慢慢说道,“替人看风水,改风水,就是在跟天地借力。你把别人家的煞气化掉了,那煞气去了哪儿?不会凭空消失。它得有个去处。你高祖父替人挡了那道煞,所以摔断了腿。从那以后,咱们沈家的男丁,每一代都要替人背一次灾。”
太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替一户人家选址盖房。那户人家的宅基地底下压着一条暗沟,沟里有水,这叫“阴沟煞”,住进去不出三年,家宅不宁,人丁凋零。太爷爷让他们把地基往下挖了三尺,填上石灰和木炭,又改了院门的朝向,把煞气泄了出去。
房子盖好不到半年,太爷爷忽然生了一场大病,浑身发黄,眼珠子都是黄的。大夫说是黄疸,治了好几个月才好。病好了,太爷爷说了一句:“那家的煞,我背了。”
还有一件事,太爷爷一直没跟人提过。
那几年,邻村有个后生,叫刘德茂,常来找太爷爷聊天。刘德茂也懂些风水,自称读过几本书,想拜太爷爷为师。太爷爷说他心术不正,没收。刘德茂不死心,三天两头提酒提肉往我家跑,每次来都坐在太爷爷对面,东拉西扯地聊。
太爷爷后来跟我说:“他那不是来拜师,是来借运的。”
借运。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太爷爷见我不懂,慢慢解释道:“人的运道,就像一盏灯。灯油有限,烧完了就没了。有些人灯油少,烧得快,就想办法从别人灯里借油。借运的法子有很多种,最下等的,是偷;中等的,是骗;最上等的,是让你心甘情愿借给他。”
“怎么个心甘情愿法?”
“他天天来找你聊天,跟你套近乎,听你说话,学你走路,模仿你的一切。时间长了,你们两个人的气场就慢慢接近了。然后他在你不知不觉的时候,把你的运道引到他身上去。你以为他是来学本事的,其实他是来偷你灯油的。”
太爷爷说,刘德茂来找他聊了半年多,有一天他忽然觉得不对劲——那段时间,太爷爷给人家看地,总是看走眼;点穴,点的位置总是偏那么一点;就连家里的鸡鸭,都莫名其妙死了好几只。而刘德茂那边,听说忽然接了一单大生意,给一个大老板看了一块地,赚了不少钱。
太爷爷起了疑心。他拿出罗盘,在自己屋里转了一圈,发现有一股外来的气,正从他的床头往门外走。他顺着那股气的方向找过去,在院墙根下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木偶,巴掌大,刻得粗糙,但背后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太爷爷的生辰八字。木偶的头部,扎着一根针。
太爷爷把木偶捡起来,冷笑了一声。他知道这是谁干的。从那以后,刘德茂再也没来过我家。而刘德茂后来也出了事——他给那个大老板点的穴位根本不对,大老板家的生意一落千丈,大老板找人把刘德茂的腿打断了。
太爷爷说:“借来的运,不是自己的。你拿什么借的,最后得加倍还。”
我听得出神,太爷爷忽然握紧了我的手,力气大得出奇,不像一个垂死的老人。
“小远,太爷爷这辈子,替人看风水,挡煞背灾,从不后悔。但有一样事,我做了,后悔了一辈子。我今天告诉你,你千万别学我。”
太爷爷说的这件事,是关于我妈的。
我妈嫁到我们家的时候,二十四岁,身体很好,能挑能扛,下地干活不输男人。可自从进了沈家门,她就一直病歪歪的,不是头疼就是脑热,吃多少药都不见好。
“你妈的病,不是病。”太爷爷说,“是我害了她。”
原来,那几年有一户人家找太爷爷看风水,那户人家的儿子娶了媳妇,三年没生孩子,怀疑是祖坟有问题。太爷爷去看了,祖坟的风水不错,但儿媳妇的八字跟夫家相克,需要做一个“换运”的法事才能化解。那户人家求太爷爷帮忙,太爷爷心软,答应了。
法事做了三天。最后一天,太爷爷按照古法,在法坛上点了七七四十九盏灯,每一盏灯代表一个人的运势。他让那户人家的儿媳妇跪在坛前,手捧一碗清水,水面上浮着一枚铜钱。太爷爷念了咒语,然后用一根红线,从代表那户人家运势的灯上引出火苗,点燃了儿媳妇手里铜钱旁边的纸符。
纸符燃尽,灰烬落进水里。太爷爷让儿媳妇把那碗水喝了。
法事之后不到半年,那户人家果然生了孩子。而我妈,就在那段时间,开始生病。不是大病,就是没精神,浑身乏力,提不起劲。跑了好多医院,查不出毛病。
“你妈的运,被那家人借走了。”太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老泪纵横,“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以为只是普通的法事。后来你妈病了好几年,我才回过味来——那家人跟我非亲非故,我凭什么把自家的运势往人家身上引?我糊涂啊!”
太爷爷说他后来做了很多补救,替我妈求了符,念了经,烧了很多纸,但运势这东西,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我妈的身体虽然后来好了些,但一直不如从前。因为这件事,太爷爷再也不肯轻易替人做“换运”之类的法事,甚至连帮人看风水都越发谨慎了。
“小远,太爷爷跟你说这些,是要你记住——人的命,天注定。运可以改,但不能借,不能偷,不能抢。”太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弱,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心上,“替人看风水,是替天行道,不能替人逆天改命。那些非要走捷径的人,你别理他。他找你借运,你就说不会。千万别心软。”
太爷爷又喘了几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那个黄铜罗盘,上面包浆厚实,泛着暗沉的光。
“这个留给你。不是让你吃这碗饭,是让你别忘了根。”他把罗盘放进我手里,我的手沉了一下,像捧着一座小山。
“还有,”太爷爷最后说了一句,“你记着,这世上最厉害的借运,不是木偶,不是针,不是符咒。”
“是什么?”
太爷爷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像乌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了后面的蓝天。
“人心。”他说,“一个人要是心甘情愿把自己的运给你,你什么法事都不用做,他的运就到你身上了。反过来也一样。你心里想着谁,念着谁,你的运就在往谁那边走。”
“所以太爷爷这辈子,心里谁也不挂念。”他笑了笑,“就挂念你们。”
凌晨三点,太爷爷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办完太爷爷的丧事,我回到城里,继续上班过日子。太爷爷的话我一直记着,但从没跟人提起过。那些什么借运、风水、煞气,在现代城市里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直到前年,我遇到了一件事。
那几年我有个同事,叫赵磊,跟我一个部门,工位就面对面。赵磊这个人,怎么说呢,能力一般,但运气特别好。好到什么程度呢?他做的方案,明明漏洞百出,领导偏偏觉得好;他跟进的项目,明明快要黄了,关键时刻总能峰回路转;就连抽奖,他都能抽到一等奖。而我们部门另外几个能力比他强的同事,包括我,做什么都磕磕绊绊,付出十分努力,收获三分回报。
一开始我以为是巧合。后来我发现一件怪事——赵磊特别喜欢找我聊天。不是工作上的沟通,是那种闲扯,东家长西家短,从中午食堂的饭菜聊到周末去哪玩。每次聊完,我都会觉得很累,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被人抽空了什么。
有一次,我在茶水间接水,听见隔壁部门的老王跟人说:“你们发现没有,这几年跟赵磊走得近的人,运气都变差了。前年是财务部的小李,跟赵磊好了一阵子,后来老公出轨、房子烂尾,惨得不行。去年是销售部的大张,跟着赵磊做了几个单子,结果单子没成,大张还被客户投诉了。今年轮到你们部门的沈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了太爷爷说的话。我翻身起床,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黄铜罗盘。罗盘很沉,指针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对着窗外的北斗七星,按照太爷爷教我的法子,测了测自己卧室的气场。
指针晃了几下,指向西南角。我顺着方向找过去,在窗户下面的踢脚线缝隙里,摸到了一小团东西——一卷红纸条,裹着一根头发,还有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上面写着字。我凑到灯下一看,是我的生辰八字。
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太爷爷的话一句一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他天天来找你聊天,跟你套近乎,听你说话,学你走路,模仿你的一切。时间长了,你们两个人的气场就慢慢接近了。”
那卷红纸条我没有动,原样放回去了。不是我怕赵磊,是我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上班,赵磊又来找我聊天。他端着咖啡杯,靠在我工位隔板上,笑眯眯地说:“远哥,周末去哪玩了?”我笑了笑,说没去哪,在家待着。他又问了几句有的没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动作。他走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在我椅背上搭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我回头看了看椅背,上面什么也没有。但我还是拿纸巾擦了一下。纸巾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粉末,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甜味。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找了一个人。
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结局。有些事情,不是不能说,是不必说。太爷爷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个没用在自己身上,但有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你心里想着谁,念着谁,你的运就在往谁那边走。”
我现在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日子,不替人看风水,不算命,不搞任何玄乎的东西。但我每天都会花一点时间,想想太爷爷,想想我爸我妈,想想那些真正对我好的人。
我把我的运气,分给他们了。
至于赵磊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自己请调去了外地分公司,走的时候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工位收拾得很干净,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枚黄铜罗盘,它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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