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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沁往事》第四十三回:芦苇洼里第一次有人开口,东边客说只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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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毡留在主帐客位旁,一夜都没有动。

苏布德在它和火之间放了一只旧奶桶。那奶桶黑旧,边沿裂了一道细口,底子也被火燎过,看着一点也不体面。

可就是这样一只旧奶桶,挡在红毡前头,反倒让主帐里的火稳了一些。

天亮时,哈斯其其格醒得很早。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睁着眼看着帐顶。帐顶的毡布在风里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头用很轻的手指试探这顶帐还撑不撑得住。

她昨夜摸了很久行远衣。

旧弓弦在暗袋边缘硬硬地硌着手,火石冰凉,针包扎手,主火灰压得很平。她闭上眼,也能摸出每一样东西的位置。

苏布德说,从今日起,她要会自己穿行远衣。

这句话比红毡还重。

红毡只是摆在那里。

行远衣却像已经等在她身上了。

苏布德也醒得早。

她没有先熬茶,而是把昨夜那只旧奶桶又往火边挪了半寸。红毡被挡在后面,只露出一点暗红色的边。

巴图醒来后,看见那卷红毡还在,脸又沉了下去。

“额吉,今天能不能把它拿出去?”

苏布德没有看他,只往铜壶里添水。

“不能。”

巴图咬着嘴唇:

“那它是不是要一直在这里?”

苏布德道:

“它在这里,比在别人嘴里好。”

巴图听不懂。

哈斯其其格却听懂了。

红毡若被扔出去,外头会说阿尔斯楞这一支当众拒了大帐的体面。红毡若收进箱底,又像偷偷认下了这份东西。它摆在客位旁,被旧奶桶挡着,才是最难看的、也是最稳的办法。

让人看见。

也让人知道:这东西还没有坐到火边。

阿尔斯楞天亮前已经出去了。

他要去见满都呼老人。

昨夜巴特尔带回话,说大帐今日一早要请满都呼老人过去,名义是商议西边汗廷贡马。阿尔斯楞明知道巴彦诺颜多半是想把老人拖在大帐里,却还是去了。

他必须去。

红毡已经到了火边,不能不让老人知道。

朝鲁没有去。

他留在营地,带着硬弓,坐在西侧不远处的马圈边。黑鬃马不在这里,可低坡上的替眼马还在。大帐若真来查,先看的就是这里。

巴特尔一早也不在。

他说去水边看草,实际是往旧盐道那边探风。

主帐里,只剩苏布德、哈斯其其格、巴图和还未醒透的那木都尔。

火烧得很低。

红毡不说话。

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像一只闭着眼的兽,趴在客位旁,等着谁先露出怕意。

将近晌午时,阿尔斯楞还没有回来。

先回来的是巴特尔。

他没有从正面走。

而是绕过低坡,从马圈后头进来。进帐时,他的靴面上没有泥,却有几根极细的芦苇绒粘在腰带边。

朝鲁一见他,脸色就变了。

“旧盐道?”

巴特尔点了一下头。

“老柳根上有东西。”

苏布德把铜壶盖上。

哈斯其其格的手也停了。

巴特尔从袖中取出一小截黑线。

那黑线极细,尾端打了一个小小的活扣,扣里穿着一根芦苇心。芦苇心被折成两段,一长一短,长的朝东,短的朝西。

苏布德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朝鲁问:

“什么意思?”

苏布德没有答。

她转头看向哈斯其其格。

哈斯其其格盯着那黑线,低声道:

“是那边的女人又递话了?”

苏布德道:

“不是递话。”

“那是什么?”

“催人去听话。”

巴图急了:

“谁去?”

没人答他。

巴特尔低声道:

“平石上没东西。老柳根上只留了这截线。芦苇折口朝东,像是让人今晚过去。”

朝鲁皱眉:

“还去?”

苏布德看向他:

“这次不是我去。”

朝鲁一怔。

苏布德把黑线放到火边:

“这不是银针。不是给女人的。”

朝鲁立刻明白了。

“给男人的?”

“给能听话的人。”苏布德道,“但不许带太多。”

朝鲁冷笑:

“他们倒会挑时候。红毡刚到火边,旧盐道就催人过去。”

巴特尔低声道:

“也许就是因为红毡到了。”

主帐里静了一下。

就在这时,帐外响起马蹄声。

阿尔斯楞回来了。

他进帐时,脸色比早晨更沉。身上没有打斗痕迹,袍角却沾了大帐方向的干土。

朝鲁立刻问:

“见到老人了吗?”

阿尔斯楞摇头。

“老人被请进大帐了。说是西边汗廷贡马、人手、名册都要重议。大帐外有人守着,我没能见到。”

苏布德低声道:

“巴彦诺颜把老人拖住了。”

阿尔斯楞点头。

他看见火边那截黑线,目光一凝。

“旧盐道来的?”

巴特尔把经过说了一遍。

阿尔斯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道:

“今晚我去。”

朝鲁立刻道:

“我也去。”

阿尔斯楞看了他一眼。

“你不能去。”

朝鲁火起:

“为什么?”

“你的名字刚从红线里压出来。你若今晚离营,明日大帐就会说你逃名册。”

朝鲁咬牙:

“那你一个人去?”

巴特尔道:

“我远远跟。”

阿尔斯楞点头:

“可以远跟。不能近。”

苏布德把那截黑线递给阿尔斯楞。

“他们不一定是来救人的。”

阿尔斯楞道:

“我知道。”

“也不一定可信。”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阿尔斯楞把黑线收进袖里。

“有些话,不信也要听。”

这句话,是苏布德昨夜对哈斯其其格说过的。

哈斯其其格坐在东侧,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线,从额吉手里递到了阿布手里,又从阿布袖里牵向旧盐道。

她抬头:

“阿布,我也想去。”

帐里一下安静。

巴图急得差点跳起来:

“不行!”

朝鲁也皱眉:

“哈斯,这不是女人递针那次。”

哈斯其其格没有退。

“可他们说的是行远衣。若今晚说的还是我,我不能总是等你们回来告诉我。”

阿尔斯楞看着女儿。

他的眼神里有疼,也有沉。

从前很多事,他可以不让她知道。

可旧盐道那晚之后,他亲口说过:

从今夜起,火边的话,不再避着哈斯。

话说出去了,就不能再收回来。

苏布德没有替他答。

哈斯其其格又道:

“我可以不出声。我只听。”

阿尔斯楞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道:

“你不能靠近。”

哈斯其其格点头:

“我知道。”

“你跟苏布德留在外圈。”

苏布德抬眼看他。

阿尔斯楞道:

“若话里有你的名字,你要听见。”

这一句落下,哈斯其其格心口紧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终于知道,大人们已经不再把她放在帐子最里头了。

她开始被放到事情边上。

事情冷。

风也冷。

可她必须站住。

日落后,营地里比往常更静。

苏布德给几个有孩子的小帐分了苦盐。

没有多说。

只说风大,夜里别让孩子乱跑。

阿尔斯楞没有带最显眼的马。

他牵了一匹毛色发灰的老马,马蹄用旧布轻轻缠了一层。巴特尔远远先走,装作去找丢羊。

苏布德和哈斯其其格则披着旧外袍,跟着一个附户老妇人往水边走。

这条路,白天走不显眼。

夜里走,连草声都像在问她们要去哪里。

巴图站在帐门边,看着他们离开。

他没有再闹着跟去。

朝鲁把硬弓横在膝上,坐在他身后。

“看火。”朝鲁道。

巴图点头。

可他眼睛一直看着旧盐道的方向。

主帐里的红毡还在客位旁。

旧奶桶挡在它前头。

火光一跳,那红色像是活了一下。

巴图忽然小声道:

“二叔,要是姐姐真的走了,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了?”

朝鲁握弓的手紧了一下。

“谁说她要走?”

巴图低头:

“你们都不说,可我知道。”

朝鲁没有答。

他不会哄孩子。

也不能骗他。

过了很久,他只说:

“还没到那一步。”

巴图看着火。

“那到了那一步呢?”

朝鲁看向帐外。

夜色压在草原上,看不见边。

“到了那一步,就让路怕我们。”

旧盐道边,芦苇洼黑沉沉的。

今夜没有月。

草和水连在一起,只有风过芦苇时,才露出一点湿亮的波光。

阿尔斯楞先到了老柳根旁。

他没有靠近平石。

只站在三十步外,停住。

巴特尔在更远处。

苏布德和哈斯其其格停在另一侧的草后,能听见声音,却看不清芦苇深处的人影。

哈斯其其格把青灰袖口收得很紧。

她能感觉到行远衣不在自己身上,却像压在自己心上。

阿尔斯楞开口:

“我来了。”

芦苇里没有动静。

风吹过一阵。

老柳根上的黑线轻轻抖了一下。

阿尔斯楞没有再说。

他只是等。

等了很久,芦苇深处终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比上次那个女人低,也更冷。咬字带着东边水边的硬音,像是常年把话压在牙齿后头。

“你来晚了。”

阿尔斯楞道:

“我按你们的线来的。”

男人道:

“线早该看见。”

阿尔斯楞没有被激怒。

“你是谁?”

芦苇里沉默片刻。

“走旧盐道的人。”

“替谁来?”

“替能开路的人。”

“是东边那个火边的女人?”

男人没有答。

阿尔斯楞看着那片黑影。

“她让你来?”

“她让人递针。我来,是因为车上了油。”

哈斯其其格在草后听见这句,手指轻轻收紧。

车上了油。

这句话从芦苇里说出来,比从大帐旁边的马夫嘴里说出来更冷。

阿尔斯楞道:

“你们知道得不少。”

男人冷冷道:

“知道得少的人,活不到这里。”

阿尔斯楞问:

“你们要说什么?”

芦苇里再次安静。

随后,那个男人一字一字道:

“旧盐道只开一次。”

阿尔斯楞没有动。

“能过多少人?”

男人道:

“一个。”

草后,哈斯其其格的呼吸停了一瞬。

苏布德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阿尔斯楞的声音仍旧稳:

“一匹马呢?”

“不能。”

“带路的人呢?”

“有人接,不需带。”

“孩子?”

“不能。”

“女人?”

“若是那一件行远衣,可以。”

阿尔斯楞眼底终于有了寒意。

“你们知道她是谁。”

男人道:

“知道大帐要谁。”

“所以你们只接她?”

“只接一个人。”

阿尔斯楞的手慢慢按在刀柄上。

“我若不答应呢?”

男人道:

“那就等红车来。”

芦苇里的风忽然静了一点。

男人继续道:

“红车来时,你们若拔刀,会死人。你们若不拔刀,她会上车。她若上车,大帐会把她看死。到那时,旧盐道接不到人。”

阿尔斯楞声音沉下来:

“你们接她,是救她,还是拿她?”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很久,他道:

“救和拿,有时候只差一条路。”

阿尔斯楞冷笑了一声:

“说得像大帐。”

男人道:

“大帐要她坐红车。我们要她走旧路。不一样。”

“走到哪里?”

“东边。”

“谁护她?”

“路护她。”

“路不会护人。”

“人也未必护得住人。”

这句话很硬。

也很冷。

阿尔斯楞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空话。

一顶帐若一起动,草原上所有眼睛都会看见。马群、孩子、牛车、毡包、火灰,哪一样都藏不住。

一个人反而可能走掉。

可那个一个人,是他的女儿。

阿尔斯楞低声问:

“为什么只能一个?”

芦苇里的男人道:

“旧盐道已经被看住一半。东边只能撕开一个口子。人多,草会倒;马多,水会浑;火灰多,狗会闻。一个人走,像风。两个人走,就是影。三个人走,就是队。”

他停了一下。

“队,会被杀。”

苏布德在草后听着,脸色一点点发白。

她知道,这话是真的。

逃路不是搬家。

也不是出嫁。

不是把一顶帐从这里移到那里。

逃路,是把一个人的命从缝里抽出去。

抽慢了,会断。

抽多了,会撕裂整块布。

阿尔斯楞问:

“什么时候?”

男人道:

“车离棚。”

“具体哪一夜?”

“红车离棚前一夜。”

“怎么知道?”

“车轮上第二次油时。”

阿尔斯楞道:

“怎么传信?”

芦苇里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戴着半截旧皮护腕,指节上有刀茧。

他把一样东西放到平石上。

不是箭头。

也不是针。

是一小块车轴上刮下来的黑油泥。

油泥里黏着一点红漆屑。

“见这个,就走。”

阿尔斯楞没有去拿。

“你们如何保证路能通?”

男人冷冷道:

“不能保证。”

朝鲁若在这里,大概要立刻骂出声。

可阿尔斯楞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片芦苇。

男人继续道:

“路不是保出来的。是赌出来的。”

阿尔斯楞道:

“你们要什么?”

这才是最重要的。

旧盐道不会平白开口。

东边也不会无缘无故接一个被大帐盯上的姑娘。

芦苇里的男人沉默很久。

“现在不要。”

“以后呢?”

“以后,那件行远衣到了东边,火边的人会问她。”

阿尔斯楞的眼神更冷:

“问她什么?”

“问她愿不愿意活着欠一条路。”

草后的哈斯其其格心像被猛地攥住。

活着欠一条路。

这句话比“救命”更重。

苏布德的手也收紧了。

阿尔斯楞道:

“我不拿女儿换路。”

男人道:

“大帐要拿她换脸面。你不走,她一样被换。”

阿尔斯楞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芦苇里响起极轻的一声弓弦声。

不是拉满。

只是提醒。

巴特尔在远处也动了一下。

苏布德险些出声,却忍住了。

阿尔斯楞停住。

他没有拔刀。

芦苇里的男人道:

“你若要杀我,今晚就没路。”

阿尔斯楞盯着那片黑影:

“你们东边的人,都这样说话?”

男人道:

“在这里,说软话的人都死了。”

两边沉默了很久。

风从芦苇洼里慢慢吹出来,带着水腥味,也带着一点车轴油泥的味道。

阿尔斯楞终于问:

“她若不愿意呢?”

草后,哈斯其其格的心猛地一颤。

男人也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道:

“那就别来。”

“你们不抢?”

“不抢。”

“为什么?”

“抢来的路,走不远。”

这一句,像一颗小石子,落进了极深的水里。

阿尔斯楞没有再问。

芦苇里的男人又道:

“告诉火边女人,银针那边的话还算数。车轴上油,路就动。可只接一个人。多一个,东边不开。”

阿尔斯楞道:

“我需要时间。”

男人道:

“红车不给你时间。”

“那你们呢?”

“我们给不了时间,只给口子。”

说完,芦苇里有风一晃。

那个人像要走。

阿尔斯楞忽然问:

“东边那个女人,叫什么?”

芦苇停了一下。

男人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只传来一句:

“她说,名字以后再说。先看你们会不会把女儿当人送出来。”

阿尔斯楞脸色一变。

这句话比“只接一个人”还重。

把女儿当人送出来。

不是当货。

不是当亲。

不是当棋。

也不是当牺牲。

当人。

芦苇重新合上。

那个声音消失了。

平石上,只留下那一小块黑油泥。

油泥里,红漆屑在黑夜里看不清颜色。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红漆车身上刮下来的东西。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长。

哈斯其其格一直没有说话。

苏布德牵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手冷得厉害。

阿尔斯楞走在前面。

他没有回头。

巴特尔远远缀着,直到快到营地时,才先一步绕开。

主帐里的火还亮着。

朝鲁和巴图都没有睡。

一见阿尔斯楞回来,朝鲁立刻站起。

“说了什么?”

阿尔斯楞没有马上答。

他把那一小块油泥放到火边。

黑油泥受了热,慢慢散出一股刺鼻的车轴味。

巴图看着那东西,脸色白了。

“这是红车上的?”

没人回答。

朝鲁看向阿尔斯楞:

“他们怎么说?”

阿尔斯楞坐下,声音很低:

“旧盐道只开一次。”

朝鲁的手慢慢握紧。

“能带多少?”

阿尔斯楞看了哈斯其其格一眼。

“一个。”

帐里像被火灰压住了。

巴图一下跳起来:

“不行!”

朝鲁也猛地骂了一句:

“他们做梦!”

苏布德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哈斯其其格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哈斯其其格的脸很白。

可她没有哭。

朝鲁看着阿尔斯楞:

“哥,你不会真信他们吧?只接一个人?那不就是让哈斯一个人去东边?”

阿尔斯楞道:

“他们说,不抢。她不愿意,就别去。”

朝鲁冷笑:

“说得好听。到了那边,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苏布德道:

“到了大帐,也是别人说了算。”

朝鲁一下停住。

主帐里的火轻轻响了一声。

巴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为什么一定是姐姐?为什么不能是我?”

哈斯其其格看向他。

巴图哭着说:

“我小,我能藏。我去不行吗?”

朝鲁一把把他拉进怀里。

“你闭嘴。”

巴图挣扎:

“我不闭!你们都说只接一个人,那就让我去!”

哈斯其其格忽然开口:

“巴图。”

巴图停住,看向她。

哈斯其其格看着弟弟,声音很轻:

“他们接的不是一个人。”

巴图愣住。

哈斯其其格低头,看着火边那块黑油泥。

“他们接的是那件行远衣。”

这句话一落,所有人都静了。

她说得很清楚。

不是她不明白。

她太明白了。

红漆车要的,是哈斯其其格这个被婚路圈住的女儿。

旧盐道要接的,也是那个穿着行远衣、能从红车前被抽出去的人。

别人替不了。

巴图替不了。

朝鲁替不了。

连阿布和额吉也替不了。

苏布德伸手握住女儿的手。

哈斯其其格没有看她。

她问阿尔斯楞:

“阿布,他们说什么时候?”

阿尔斯楞声音低沉:

“红车离棚前一夜。车轴上第二次油时。”

“信怎么来?”

阿尔斯楞指了指火边那块油泥。

“见这个,就走。”

哈斯其其格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朝鲁急得站起来:

“哈斯,你点什么头?这不是小事!”

哈斯其其格抬眼看他。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稳?”

“我不稳,车就不来了吗?”

朝鲁被堵住。

哈斯其其格的声音没有大,也没有硬。

可每一句都落在地上。

“我不稳,大帐就不送红毡了吗?我不稳,旧盐道就能多接一个人吗?我不稳,阿布和额吉就不用选了吗?”

朝鲁慢慢坐了回去。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宁愿她哭一场。

哭出来,他还能像从前那样骂天骂地,拍着弓说二叔给你挡。

可她不哭。

她越不哭,他越觉得心像被钝刀割。

阿尔斯楞看着女儿:

“你不用今晚答。”

哈斯其其格点头:

“我知道。”

苏布德道:

“也没人能替你答。”

哈斯其其格看向额吉。

苏布德的眼睛很红,却没有泪。

“这条路,若真到了你脚下,要你自己看。阿布额吉能告诉你哪里有坑,哪里有风,哪里可能有狼。可脚落不落下去,得是你自己。”

这句话比“只接一个人”更重。

哈斯其其格低下头。

她忽然想起芦苇里那个男人说的话:

先看你们会不会把女儿当人送出来。

原来“当人”,就是不能替她答。

连救她,也不能像牵马一样把她牵走。

夜深后,主帐里没有人睡。

阿尔斯楞坐在西侧,看着那块油泥。

朝鲁坐在门边,硬弓横在膝上。

巴图哭累了,靠在苏布德身边,眼睛还睁着。

哈斯其其格把行远衣取出来,放在自己面前。

她没有穿。

只是看。

衣裳厚重,安静,像一条还没有亮出来的路。

她把手伸进暗袋,摸到旧弓弦,又摸到火石、苦盐、针包和主火灰。

最后,她摸到袖口那一处青灰线。

那是从她自己衣上拆下来的线,已经递过旧盐道,又被话带了回来。

火边女人。

东边女人。

红毡。

量绳。

黑油泥。

所有东西都像线一样,缠到了她身上。

可她忽然明白,线多,不等于已经被绑死。

线也可以缝路。

快到天亮时,她终于轻轻开口:

“额吉。”

苏布德看向她。

“明天教我怎么把行远衣穿得快一点。”

苏布德的手颤了一下。

“好。”

哈斯其其格又看向阿尔斯楞。

“阿布,你明日还去见满都呼老人吗?”

阿尔斯楞点头:

“去。”

“告诉他,红车不等草,旧盐道只开一次。”

阿尔斯楞看着她。

“还有呢?”

哈斯其其格垂下眼。

“还有,别让别人替我答。”

帐里很静。

过了很久,阿尔斯楞低低应了一声。

“好。”

帐外,天边泛起一点灰白。

风从旧盐道那边吹回来,又从主帐门缝里钻进去。

火边那块黑油泥慢慢冷了。

红漆屑藏在黑里。

像一辆还没有离棚的红车,已经先把自己的影子,压到了这顶帐的火前。

草原词注

【东边客】
旧盐道上的联络人未必属于同一身份。有递银针的女人,也有在芦苇深处开口的男人。他们并非单纯“救人”,而是在乱局中寻找可走的路、可借的势。

【只接一个人】
旧盐道不是迁帐大道,而是被多方盯住的缝隙。只能接一个人,意味着它不是安稳救援,而是极窄的逃生口。多一人,多一匹马,都可能让整条路暴露。

【一件行远衣】
东边客说“接一件行远衣”,不是接一顶帐,也不是接一支人马,而是接那个即将被红车带走的人。行远衣从准备之物,正式变成选择之物。

【黑油泥】
车轴上刮下来的油泥,是红漆车即将行动的信号。若再见这样的油泥,说明车轴第二次上油,红车离棚已近。

下回预告 《科尔沁往事》第四十四回:一撮苦盐分不匀,附户里第一次有人动了别心

来源 │玛拉沁信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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