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探亲
第一章: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却先点了探亲的路
我叫林翰,三个月前,省委一纸调令,把我从省发改委空降到C市担任市委书记。
说实话,三十二岁的市委书记,在全国都算得上凤毛麟角。消息传到C市后,当地政坛少不了一阵暗流涌动。有人说我是“镀金”的,有人猜我背后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也有人等着看我的笑话——一个从省直机关下来的年轻人,能在基层这摊浑水里站稳脚跟?
对这些议论,我一概充耳不闻。
正式上任的日子定在周一,市委组织部要搞一个简短的见面会,四大班子领导都要出席。但我提前三天就到了C市,没有通知任何人,连司机都没带。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背着黑色的双肩包,从省城坐长途大巴晃荡了四个小时,在C市汽车站下车后又转了一趟城乡中巴,直奔青溪镇。
青溪镇是C市下辖的一个偏远乡镇,山多地少,经济一直排在后头。之所以先来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摸清基层的真实情况——更重要的是,我姐姐林芳嫁到了这里,姐夫赵德厚就是青溪镇的镇长。
说起这个姐夫,我心里头五味杂陈。
姐夫比我大八岁,今年四十整,在乡镇干了近二十年,从办事员一步一步熬到了镇长。人倒是不坏,就是有些势利眼,说话做事总是看人下菜碟。以前我在省城只是个处级干部的时候,他来省里开会偶尔会找我吃顿饭,席间总是用那种过来人的口气“指点”我几句,什么“在机关要学会站队”啦,“光靠干实事没用,还得会来事儿”啦,说得我哭笑不得。
我姐嫁给他十几年,没少受气。姐夫在家是大男子主义那一套,觉得我姐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高攀了他这个镇长,动辄甩脸子。我妈生前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姐,常念叨:“你姐命苦,嫁了个自以为有多了不起的男人。”
这些年我和姐夫的关系算不上亲近,但也维持着表面和气。他只知道我在省发改委工作,至于我后来的职位变动,我姐没跟他说,我也没主动提。去年底我从发改委副主任调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今年又被外放C市市委书记,这些事,姐夫一概不知。
不是我存心瞒他,而是我想亲眼看看,如果脱去那层官袍,我这个小舅子在他眼里还剩下几斤几两。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终于在青溪镇街口停了下来。我跳下车,一股混合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二十分钟,街两旁是些两三层的小楼房,灰扑扑的墙面贴着褪色的瓷砖。今天是赶集日,街上还算热闹,卖菜的、卖水果的、卖五金杂货的摊位挤在道路两侧,喇叭声和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姐夫家——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在镇中学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齐整,院墙角种了一棵枇杷树,树下放着一把藤椅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半包红塔山。
院门半掩着,我刚要推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姐夫的声音:“说了多少次了,这个事你不要管!我在镇上说一不二,还能让你在外面丢了面子?”
接着是我姐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姐夫又拔高了嗓门:“你懂什么!省里来的那个新书记,听说才三十出头,这种人来能干什么?就是下来走个过场,过两年拍拍屁股走人了!我还得靠我自己的老关系!”
我站在门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敲了敲院门。
第二章:镇长姐夫
“谁啊?”姐夫的声音立刻收了火气,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笑着喊了一声:“姐夫,是我。”
赵德厚正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腿上也沾了些泥点子,看样子刚从外面回来不久。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两秒钟,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一种不咸不淡的笑意。
“哟,林翰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他迎上来,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情愿的热络,“你姐老念叨你,说你在省城忙得很,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
“正好出差路过,就过来看看。”我把背包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四下张望了一下,“我姐呢?”
“在厨房呢,中午包饺子,你进去搭把手。”姐夫随手朝厨房方向一指,然后自己坐回了枇杷树下的藤椅上,拿起紫砂壶对着嘴嘬了一口,舒舒服服地靠了下去。
我进了厨房,姐姐林芳正在和面,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她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抓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比上次回来又瘦了。你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姐,我好着呢。”我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倒是你,气色不如以前,是不是太累了?”
姐姐擦了擦手,压低声音说:“你姐夫那个人你也知道,这些天镇上乱七八糟的事多,他脾气大得很,天天在家里摔摔打打的。我懒得跟他计较。”
我没接话,帮着姐姐择韭菜、擀饺子皮。姐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长里短,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
饺子出锅的时候,姐夫已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主位上,面前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还有半瓶喝了一半的白酒。他见我们端着饺子上来,冲我抬了抬下巴:“林翰,坐,陪姐夫喝两杯。”
我在他对面坐下,姐姐挨着我坐了。姐夫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先干了一个,咂了咂嘴,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省城来的干部,就是舒服啊,坐办公室喝喝茶看看报纸,一天就过去了。”他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不像我们基层,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什么破事儿都落到你头上。就说今天上午,两个村的村民因为争水打架,我去调解了半天,两边都不服,差点把我骂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怜自艾的味道,仿佛全天下就他最苦最累。
“姐夫辛苦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姐姐在旁边插嘴:“你姐夫这个人就是喜欢抱怨,其实他在镇上威风着呢,谁敢给他气受?”
“你闭嘴,男人说话女人别插嘴。”姐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然后转向我,脸上又堆起了笑意,“林翰啊,你在省发改委,消息灵通。我问你个事儿,这次省里空降到咱们C市的新市委书记,你了解不了解?”
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了解一些,怎么了?”
姐夫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像是交换什么绝密情报:“听说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林,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林翰?跟你同名?哈哈,我当时听到这个名字还吓了一跳,心想不会是你吧?不过转念一想,那怎么可能呢。你在省里再怎么干,也就是个处级干部,一步登天当市委书记?那不成火箭了嘛。”
他哈哈笑了两声,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姐姐也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确实不是我。”我笑了笑,夹了一个饺子慢慢嚼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只是同名同姓而已。”
“我就说嘛!”姐夫一拍大腿,一副早就料到的得意模样,“这年头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我还认识一个叫林翰的卖菜的呢。话说回来,这个新书记啊,我看悬。年纪轻轻,没有基层经验,一下子空降到C市当一把手,底下那些人哪个服他?我这个镇长虽然级别不高,但我在青溪镇经营了二十年,新书记来了也得给我三分薄面,懂不懂?”
他说着说着,语气越发膨胀起来,酒杯在空中挥舞,像是在给下属训话:“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心浮气躁,一步就想登天。不像我们,一步一步从泥腿子干起来的。我跟你说林翰,你在省城千万要稳住,别想着走捷径,踏踏实实干个十年八年,能混个副厅退休就不错了。”
我姐听不下去了,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又瞪了姐夫一眼:“你少说两句,喝你的酒。”
姐夫不高兴了:“我跟小舅子传授人生经验,你一个妇道人家插什么嘴?林翰在省城无依无靠的,我要是不点拨他两句,他指不定哪天摔了跟头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我放下筷子,端端正正地看着姐夫,认真地点了点头:“姐夫说得对,我一定铭记在心。”
姐夫满意地哼了一声,又干了一杯。他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眼神也有些涣散,但嘴上的话却越发多了起来。从乡镇工作的艰辛讲到了自己的怀才不遇,从怀才不遇讲到了当年如何被岳父家看不起,讲着讲着就拍起了桌子,把酒杯震得叮当响。
“林翰,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几乎贴着我的耳朵,“你别看我赵德厚现在只是个镇长,不出两年,我肯定要往上走的。县里头几个领导都跟我称兄道弟,市里我也有人。你以后要是在省城混不下去了,尽管来找我,我罩着你!”
说完,他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仰天长笑。
姐姐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嘴唇抿得发白,手里的筷子攥得咯咯响。我伸手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姐姐的膝盖,示意她不要发作。
“姐夫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端起酒杯,“今天来看姐夫,不聊工作,就聊家常。来,我敬姐夫一杯。”
姐夫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一饮而尽,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
第三章:一句话露了馅
酒过三巡,姐夫的话越发不着边际。他忽然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堂屋正墙跟前,指着墙上挂的一幅字摇头晃脑地念起来:“宁静致远,好字,好字!这是我花了两千块钱从省城一个书法家手里求来的!林翰你看看,这笔锋,这力道,你懂不懂?”
我凑过去看了看,落款是个没听过的名字,字写得只能算工整,离“书法家”还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我点了点头:“不错,挺好的。”
姐夫得意极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指着我说:“林翰啊,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木讷,不会来事儿。你看看我,我就懂得经营人脉。你们省城那些人啊,一个个眼高于顶,你不请客不送礼,谁搭理你?你得学学我,该送的时候不能手软……”
我姐终于忍不住了,啪的一声把筷子摔在桌上:“赵德厚,你够了没有!喝了二两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翰子难得来一趟,你就知道吹牛!”
姐夫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一拍桌子站起来:“林芳你什么态度!我在你弟弟面前给你留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够了。”我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无形的分量。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姐夫愣了一下,看着我。我姐也看着我。
我在省城工作多年,参加过无数次重要会议,面对过省部级领导,也主持过上百人的干部大会。那种长期处于高位形成的沉稳气场,不是一件夹克衫就能遮住的。刚才我一直收敛着,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机关干部。但刚才那一声“够了”,不经意间把我平日里发号施令时的语气带了出来。
愣了几秒之后,我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都是一家人,吵什么?姐夫喝了酒,话多些也正常。姐你也别生气,我难得回来吃顿团圆饭,高高兴兴的。”
姐姐没说话,低下头把碗里的饺子戳了个稀烂。
姐夫站在那里,酒醒了几分,狐疑地打量着我。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他慢慢地坐回去,拿起酒杯想再喝一口,却发现杯里的酒已经干了。
“那个……林翰,”他干咳了一声,“你现在在省发改委,具体是什么职务来着?”
“副处长。”我说。
这个回答不算撒谎,我去年确实还是副处长。至于后来的变动,那是后来的事。
“哦,副处长。”姐夫点了点头,似乎在用这个信息安抚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感觉,“副处长好啊,前途无量。”
他又倒了一杯酒,刚要往嘴里送,我姐忽然开口了。
“翰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上次打电话跟我说,你调到C市来了?还让我不要声张?”
空气忽然凝固住了。
姐夫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杯离嘴唇只有两厘米,一动不动。
“你调到C市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刷地变了,“C市,姓林,三十出头,副处长……前两天开会,上面说新来的市委书记也姓林,三十出头,名字叫……”
他没说下去。
他手里的酒杯开始微微颤抖,酒液在杯壁上晃来晃去,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林翰,”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干涩,像砂纸刮过铁皮,“新来的市委书记,也叫林翰?”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姐夫的眼睛越瞪越大,额头上开始冒汗。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往后一推,吱呀一声滑出去老远。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你……你你你……”
他结巴了。
一个当了二十年镇长、在镇上呼风唤雨、自诩见多识广的中年男人,此刻站在自家堂屋里,面对着那个他刚才还当作晚辈“指点”的小舅子,结巴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真的是……那个……林……那个……书记?”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是省委组织部印制的任命书,随手翻开放在桌上。
姐夫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着那个红本本上面庄重的印章和一行行烫金的字,整整看了十几秒钟。然后他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就说……我就说……”他喃喃自语,机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像是被抽走了魂。
刚才那个吹嘘自己人脉通天、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赵镇长,此刻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皮球,瘪得彻彻底底。
第四章:落座与结巴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
姐姐最先回过神来。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嗔怪,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她站起身,不声不响地收拾着桌上的碗碟,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站起来,拿过酒瓶,给自己和姐夫各倒了半杯酒。然后我端起酒杯,走到姐夫面前,弯下腰,把酒杯轻轻放在他的手边。
“姐夫,”我说,语气平和中带着尊重,“你是我的长辈,在我姐面前你是丈夫,在我面前你是姐夫。这个身份不会因为我换了什么职务就改变。刚才你教我的那些话,句句都是为我好,我都记在心里了。来,我敬你。”
说着,我先干为敬。
姐夫的手还在抖,他哆哆嗦嗦地端起酒杯,酒洒了大半杯在手指上,好不容易才送到嘴边,一仰脖子灌了下去。酒液顺着他下巴流下来,滴在衬衫领口上,他也顾不上擦。
“林……林翰,”他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不不不……林书记,我那个……我刚才那是喝了酒胡咧咧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姐夫,叫我林翰就行。”我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他微微发抖的手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今天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就是不想以市委书记的身份来。我是以林芳弟弟的身份来的,是来走亲戚的,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姐夫拼命点头,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的“是是是”“对对对”“好好好”,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断断续续,不成腔调。
“刚才我说那些话……”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什么靠关系啊,什么请客送礼啊,那都是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当真。我这个人就是嘴碎,喝了酒嘴上没把门的……”
“姐夫说得有道理的地方,我会听。说得不对的,我也不会往心里去。”我给他续了半杯茶,语气始终淡淡的,“我今天主要是想看看我姐,顺便了解一下青溪镇的实际情况。姐夫人熟地熟,以后很多工作还要仰仗你。”
这话我说得客气,但姐夫听得心惊肉跳。他反复琢磨着“仰仗你”三个字,不知道是真心实意还是反话正说,越想越慌,额头上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刚说了一个“我”字,舌头就像打了结似的,后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串“我我我我我”的重复。他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着,屁股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像是椅子上有钉子。
我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快意还是心酸。
结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巨大的认知冲击让他的大脑瞬间宕机。一个他从来都看不上眼的小舅子,一个他常常拿来当反面教材的“木讷青年”,突然之间成了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整个C市的最高决策者。他刚才还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吹嘘自己的人脉,还叫他“在省城混不下去就来找我”,还拍着桌子教训他没有基层经验不懂人情世故……
这些话说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如今每一句都像回旋镖一样飞回来,扎在他自己身上。
我站起来,给姐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姐夫,先喝口茶,缓缓。”
他双手接过茶杯,指尖碰到杯壁时还在微微发颤。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硬撑着咽了下去。
“林……翰,”他总算又找回了一丝说话的节奏,“你今天来镇上,要不要我把镇里的干部叫过来,向你汇……汇报一下工作?”
他说“汇报”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不用。”我摇头,“我说了,今天是走亲戚,不是工作。我来青溪镇的事,请你保密,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下周我正式上任之后,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该调研的时候会公开调研。”
姐夫连连点头,点得像个啄木鸟。
姐姐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桌上,白了我一眼:“你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我透个气,我还一直瞒着你姐夫呢。这下好了,把人吓成这样。”
姐夫听到这话,终于憋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没吓着,我就是太意外了。咱们家出了个大书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说“高兴”两个字的时候,嘴唇还在哆嗦。
第五章:夜话
下午,姐夫硬撑着陪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他说话还是磕磕巴巴的,但比中午那会儿好了很多。他不敢再坐在藤椅上了,而是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我侧边,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让他放松些,他嘴上答应着,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傍晚的时候,姐夫执意要留我吃晚饭。他亲自下厨炒了两个菜,虽说不算美味,但诚意拉得满满的。饭桌上他再也不敢大呼小叫地让姐姐“闭嘴”了,反而频频给姐姐夹菜,还破天荒地说了句“芳子你辛苦了”。
姐姐端着碗,眼圈微微泛红,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嚼着嘴里的米饭。
晚上九点多,姐夫送我去镇上的招待所。初秋的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镇子里的狗远远近近地叫着,头顶的星星又密又亮。姐夫走在我旁边,有意无意地落后半步。
走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
“林翰,”这次他没结巴,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但总算说囫囵了,“今天白天那些混账话,我跟你道歉。你别往心里去。”
我转过身看着他。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张四十岁的脸上刻着乡镇干部特有的沧桑和疲惫,眼角眉梢都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纹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白天时的骄横和自大,有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姐夫,”我说,“你在青溪镇干了二十年,咱们心里都清楚,这个镇子能有今天,有你一份功劳。我以前不在这个位置上,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但现在我来了,C市大大小小一百多个乡镇,每一个乡镇的情况我都要了解。青溪镇靠山吃山,要想发展起来,光靠一个镇长的力量是不够的。以后我们一起努力。”
姐夫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动了动,最后只说出四个字:“我听书记的。”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姐的丈夫。”
他也笑了,这一次笑得比下午那个哭丧脸自然多了。路灯下,我看见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他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转过身去,朝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咱们去吃镇上的米粉,可好吃了!”
“好。”我应了一声。
他不再结巴了。我想,不是因为我这个“书记”的头衔治好了他的结巴,而是因为他终于发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除了职务比想象中高一些之外,骨子里还是那个话不多、不争不抢、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小舅子。
他怕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不是林翰这个人,而是他脑子里那个想象出来的、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林书记”。
如今他想明白了,这两个人是同一个。
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姐夫瘦长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青溪镇的夜晚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蛙鸣此起彼伏,像是在合奏一首古老的山村小夜曲。
我掏出手机,看到市委秘书长发来的信息:“林书记,周一上午九点,市委大院三楼会议室,四大班子见面会。”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明天一早吃完姐夫说的那碗米粉,我就该回去了。从青溪镇到C市市区,还有八十多公里的山路。
这条路,我刚来。但和姐夫一起走,应该不会太难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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