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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秋。
五岁的小军是让村东头那条黑狗吓着的。
那天下午,他妈让他去菜园子摘几个辣椒。菜园子在村东头,要经过张寡妇家门口。张寡妇家养了条大黑狗,平日里拴着的,偏偏那天绳子断了。小军刚走到跟前,那黑狗“嗷”的一声从门洞里蹿出来,竖着鬃毛,龇着白森森的牙,冲他狂吠。
小军吓得转身就跑,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他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皮破了一层,血珠子渗出来。他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往前跑,辣椒篮子甩出去老远。那黑狗追了几步也就折回去了。
可他吓坏了。
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不是高烧,就是温温吞吞的,三十七度多,手心脚心都是热的。他妈给他熬了姜汤,喝了,汗出了,烧退了。可第二天一早又烧起来,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像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闷闷地烧着。
更奇怪的是小军的模样。这孩子平日里皮得很,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没一刻消停。现在倒好,成天窝在炕角,目光发直,跟他说话他也不应,喊他吃饭他就摇摇头,眼睛盯着一个地方,像是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妈端了一碗白粥过来,蹲在他面前:“小军,喝点粥。”
小军看了他妈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干了的井。
他妈心里“咯噔”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三天了,还是这样。村卫生室的赤脚医生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开了两片安定,吃了也不见好。他妈急了,说要不去镇卫生院看看。小军姥姥踮着小脚过来了,看了看外孙的模样,把手往他额头上搭了搭,又翻开他眼皮瞧了瞧,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不是吃药能好的。”姥姥说,“魂丢了。”
小军妈愣了一下:“啥?”
“我说他魂丢了。”姥姥把闺女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你忘了你小时候也吓着过?那年你在村口看杀猪,吓得哭了一宿,第二天就这样了,魂不守舍的,发着低烧。后来咋好的?”
小军妈想起来了。那是1970年的事了,她六岁,生产队杀猪过年,她凑过去看热闹,一刀下去,杀猪匠的刀没拿稳,那猪嚎叫着从案板上滚下来,血扑了一地,她当场就吓傻了。她妈——也就是小军姥姥——请了村里的彭婶给叫的魂,叫完了当晚就好了。
“那……那叫彭婶来?”小军妈试探着问,她毕竟年轻,对这些老辈子传下来的东西半信半疑。
“不叫她还能叫谁?”姥姥已经转身往外走了,“你等着,我这就去请。”
彭婶住在村子最西头,七十来岁的人了,耳不聋眼不花,头发白了半个头,常年穿一件灰蓝色的斜襟褂子,看起来跟村里别的老太太没什么两样。可她有个本事,村里人都知道——会叫魂。谁家孩子吓着了,谁家大人睡不安稳了,都找她。叫完了就好了,灵的。
姥姥把彭婶请来的时候,天快擦黑了。彭婶提了个布包袱,里头装了些啥,谁也没瞧清。她进了屋,先看了看小军的模样,伸手在他额头上搭了搭,又在他人中上掐了一下,小军皱了皱眉,还是没说话。
彭婶点了点头,像是心里有了数。
“天快黑了,正好。”彭婶说,“叫魂得在黄昏的时候,天亮着不行,天黑了也不行,就这时候。”
她让姥姥和小军妈都退到灶房去,一个人在里屋忙活。小军妈不放心,扒着门缝往里看,被姥姥一把拽了回来:“别偷看!冲撞了就坏事了。”
彭婶把小军抱到屋当间的小板凳上坐好,自己蹲在他面前。她从包袱里取出一把香,点了三根,插在门槛旁边的土缝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满屋子都是檀香的味道。
然后她从屋门口的地上抓了一小撮土——就是最普通的黄土,用手捏了捏,搓得细细的。她把这撮土放在小军头顶的囟门处,轻轻地按了按,又从上往下捋了三下,像在给他顺气似的。
她弯下腰,嘴唇几乎贴着小军的耳朵,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灶房里听不真切,但模模糊糊能听到几个字眼,像是:“回来了……回来了……别怕了……回家来了……”
念完了,她用一根筷子蘸了水,在地上画起了符号。画的是什么,谁也看不清。像字又不像字,弯弯绕绕的,歪歪扭扭的,画完了又用脚蹭掉,再画,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最后,她在灶台上放了一碗水,水里放了三根麦秸。麦秸原本是散开漂在水面上的,她嘴里不停地说着话,念着什么,那三根麦秸竟然慢慢靠拢,渐渐立了起来,直直地竖在水中央,像三根柱子。
“好了。”彭婶长长地吁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像是干了多重的体力活似的。她把那碗水端起来,走到院门外,朝着西边泼了出去。
“魂叫回来了。”彭婶对小军妈说,“今晚让他早点睡,被子盖严实点,明天就好了。”
小军妈将信将疑地进了里屋。小军还坐在那个小板凳上,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清清亮亮的。他看见他妈进来,张嘴喊了一声:“妈。”
就这一声“妈”,小军妈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小军喝了一碗小米粥,又吃了半个馒头。睡觉的时候,他妈给他盖好被子,他伸出手拽住妈妈的手指头,小声说:“妈,那只大黑狗还会来不?”
小军妈鼻子一酸,把儿子搂进怀里:“不会了,狗拴着呢,不会咬你了。”
小军“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一晚上睡得安安稳稳的,没闹没哭,呼吸匀称。第二天一早醒来,烧退了,眼神活泛了,又成了那个爬上爬下闲不住的皮小子。
小军妈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带着小军装了一兜鸡蛋去谢彭婶。彭婶摆摆手,只收了六个:“多了吃不了,放坏了可惜。”她又看了看小军,笑了,露出一口稀稀落落的牙:“这孩子胆子小,以后别让他一个人走那条路了。”
小军妈连连点头,又问了一句:“彭婶,你说这叫魂到底是个啥道理?能不能治别的病?”
彭婶正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着择菜,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时候有个跑车的老先生教我的,我也说不清啥道理,稀里糊涂能治病就行,管他呢!”
小军妈愣了一下,没答话,心里头琢磨了半天。她回头看了看正在院子里撵鸡的小军,跑得满头大汗,笑得嘎嘎的,哪还有半分前两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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