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条关于张艺谋的报道让人唏嘘。
76岁的张老谋子,在接受专访时坦言:
「我还在等那个剧本。」
这位拿遍国际大奖、被无数电影人视为标杆的国师,从业四十余年,竟然表示从未拍出过一部让自己完全满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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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很多影迷的第一反应是:
那《活着》呢?
一部在豆瓣拿下9.3分,常年霸占华语电影神坛,被无数观众公认为张艺谋巅峰之作的《活着》,还有哪里不能让他满意?
有意思的是,顺着《活着》这个IP,鱼叔发现了一个中国影视史上的奇观。
《活着》不仅有影版,还有一个电视剧版。
影版叫《活着》,豆瓣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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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版叫《福贵》,豆瓣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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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整个国产影视长河,同一个文学IP,影版和剧版不仅没有互踩;
反而双双杀入「9分神作俱乐部」的,使劲想,好像也想不出第二个了。
今天,鱼叔就借着张艺谋的「不满意」,来好好聊聊这部剧版「活着」——《福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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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对比之中,我们能窥见,那个让张艺谋至今耿耿于怀的「遗憾」,到底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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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福贵》,必须先聊灵魂人物。
电影版里,葛优饰演的福贵,那是戛纳影帝级别的表演。
葛大爷身上自带一种市井的幽默和举重若轻的松弛感,把福贵演得像一个在时代洪流中随波逐流的乐天派。
但剧版的福贵,找来的是谁?
陈创。
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但提到《宝莲灯》里的「哮天犬」,你一定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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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当年没人看好一个演丑角的演员,凭什么能挑起余华笔下最沉重的主角?
但陈创一出场,所有人都闭嘴了。
他太像了。
余华在小说里是怎么形容晚年福贵的?
“泥土一样朴实,也像泥土一样坚韧。”
陈创瘦削、干瘪,颧骨高耸。
眼神浑浊却又透着一股子野草般的生命力。
剧集用33集的篇幅,给了陈创极大的表演空间。
前半段,他是徐家大少爷。
陈创把那种二世祖的荒唐、浪荡、不知天高地厚,演得让人牙痒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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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赌场里一掷千金,那种骨子里的混账,比葛优版更加彻底,更加市井。
后半段,他是一无所有的底层老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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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抓壮丁、死里逃生,到眼睁睁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
陈创的表演,是一层一层剥去身上的皮肉,最后只剩下一副傲骨。
最神的一场戏,儿子有庆去世,他一个人偷偷来到坟头,给有庆跳了一段花鼓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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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种悲伤不是爆发式的,而是内爆式的,是把五脏六腑都搅碎了咽回肚子里。
葛优的福贵,是时代的注脚。
陈创的福贵,就是命运本身。
说完了福贵,不能不提家珍。
电影版里,巩俐的家珍是带着一点反抗精神的,她有属于大青衣的倔强。
但在《福贵》里,刘敏涛饰演的家珍,则是一曲彻头彻尾的中国传统女性的悲歌。
年轻时的刘敏涛,还没有后来「三分讥笑三分薄凉」的霸气大姐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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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部剧里,她温柔、隐忍、如水一般包容。
剧情里有一个细节极其动人。
福贵输光了家产,气死了老爹,一夜之间从少爷变成了佃农。
家珍大着肚子被娘家强行接走。
几个月后,家珍生下儿子有庆,自己拎着包袱,沿着乡间小路,生生走回了那个一贫如洗的茅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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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抱怨,没有怨恨。
她演出了中国大地上最原始、最坚韧的母性。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家珍患上了软骨病,干不了重活,只能躺在床上。
刘敏涛把那种「拖累家庭」的愧疚感,以及看着儿女接连惨死却无能为力的破碎感,刻画得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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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像是徐家最后的一根定海神针。
不管外面是狂风骤雨还是改朝换代,只要家珍在,福贵的心就没有散。
直到最后,家珍也撒手人寰。
刘敏涛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观众的心也跟着彻底沉入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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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剧版评分反超影版?
这就不得不聊到剧情了。
也是很多人好奇的地方:一部连导演都叫不上名字的电视剧,凭什么能在评分上压过张艺谋的影史经典?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足够长,也因为足够真。
张艺谋的电影《活着》受限于两小时的时长,只能采取一种「精选集」式的拍法。
时代的巨轮轰隆隆碾过,福贵的家人像排队一样领盒饭。
悲剧一个接一个,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但电视剧《福贵》有足足33集。
它没有着急杀人,而是花了大量的笔墨,去拍「活着的过程」。
剧版极其细腻地还原了乡土中国的日常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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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贵怎么学种地,家珍怎么纳鞋底,村里的二楞怎么偷鸡摸狗,满仓怎么分派工分。
那些平淡的、琐碎的、甚至带着些许乡野幽默的家长里短,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农耕时代风俗画。
正是因为剧版把「美好的东西」揉碎了掰开了给你看,所以当命运的镰刀挥下时,那种痛感才更加撕心裂肺。
我们来看剧版是如何处理那些核心剧情的(这也是剧版和影版最大的不同之处)。
首先,是有庆的死。
在电影版里,张艺谋做了一个改动:有庆是在学校操场墙角睡觉,春生开车撞倒了墙,意外把有庆砸死了。
这是一种「时代的意外」。
但在小说和电视剧《福贵》里,有庆的死极其荒诞和残忍。
县长的老婆(也就是春生的老婆)生孩子大出血,需要输血。
全校小学生去献血,只有有庆的血型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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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讨好县长,医院硬生生把有庆的血抽干了。
有庆的小脸变得惨白,最后倒在医院,再也没醒来。
这是一场「体制的倾轧与权力的漠视」。
剧版在这里没有丝毫回避,直接拍出了这种令人发指的残酷。
福贵看着死去的儿子,那种面对强权和荒诞命运的无力感,比被车撞死要深刻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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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是结局的走向。
这是两者拉开哲学维度差距的最核心部分。
张艺谋在电影的最后,手下留情了。
巩俐演的家珍没死,姜武演的女婿二喜没死,外孙馒头活蹦乱跳。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吃面,福贵把小鸡放在箱子里,对馒头说:「鸡长大了就变成了鹅,鹅长大了就变成了羊,羊长大了就变成了牛……」
电影给了一个温情、充满希望的结尾。
但电视剧《福贵》,基本遵循了余华原著那冷酷到底的底色。
家珍病死了。
女婿二喜也死了。
到最后,福贵的父母、妻子、儿子、女儿、女婿……全部死光。
比小说没那么残忍的是,还剩外孙苦根没有死。
诺大的世界里,只剩下他满头白发的老人,和几岁的苦根,相依为命。
结尾,福贵用这辈子攒下的所有积蓄,买下了一头快要被宰杀的老黄牛,给它取名叫「福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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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老一小,牵着老牛,走在夕阳下的田埂上。
没有仇恨,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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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活着》,讲述的是人在时代洪流中的苟且偷生。
电视剧《福贵》,讲述的是人作为一种生物,直面纯粹的、无解的厄运时,那种令人敬畏的韧性。
影版是用历史解构命运。
而剧版,是直面命运的深渊。
这,就是9.5分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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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谋的「不满意」,到底在哪里?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拿奖无数的张艺谋,为什么对自己的作品始终有一丝「不满意」?他在等一个什么样的剧本?
如果拿电视剧《福贵》作为一面镜子,照向张艺谋的《活着》,我们或许能得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张艺谋的「不满意」,可能正是源于他在《活着》中的「妥协」。
第五代导演的底色,是宏大叙事,是反思历史。
张艺谋在拍《活着》时,不可避免地把余华小说里那种「超越时代的普世性悲剧」,具象化为了「特定时代的悲剧」。
为了让这种历史的反思能够落地,为了让电影在视听上不至于让人彻底绝望,张艺谋修改了结局。
但余华的原意,绝不仅限于控诉时代。
余华想表达的是:即便没有那些特殊的时代,人的生命本身,依然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苦难、生老病死与无常。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
这句话,在电影版那个温馨的结局里,其实是被削弱了的。
因为只要家还在,只要希望还在,人就多多少少是为了「明天会更好」而活,为了「孩子长大」而活。
只有当一切都被剥夺,当老婆、孩子全部死绝,福贵依然选择牵着那头老牛,平静地走向夕阳时……
「为了活着而活着」的哲学震撼力,才真正达到了顶峰。
张艺谋是一个天才的视觉大师,但他也是一个对市场和受众有着敏锐直觉的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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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知,如果真的按照小说的结局去拍,当时的电影观众(乃至审查)可能无法承受那种极致的压抑与虚无。
所以,他退了一步。
成就了一部伟大的中国电影。
却在潜意识里,留下了一丝对艺术极致追求未竟的遗憾。
他「不满意」的,或许正是当年没能像小说那样,一条道走到黑,毫不留情地把命运的残酷撕裂给全世界看。
他还在等的那个剧本。
或许就是一个不需要任何历史滤镜、不需要任何温情妥协,能够让他纯粹地、赤裸裸地展现生命本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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